第98章 巡抚
“既如此,陛下不若让陈秉一试?”霍首辅抬了下眼皮,尽管心中讶然,却觉得正好是除掉陈秉的机会,他这两年太膨胀了,代表着帝党势力膨胀,有他在,太子的位置越坐越稳,对自己非常不利。
倘若陈秉如同那纸上谈兵的赵括一样,狠狠吃一场败仗,必然声望扫地,从此仕途多艰。
就他这副身子,又能熬得过几年?
还去抗倭?指不定死在路上。
到时候再让自己的人顶上,以此力挽狂澜,横扫功绩。
“徐爱卿,你有何高见?”皇帝心头忐忑,看向次辅徐檐,他希望徐檐站出来说几句反对的话,皇帝心里舍不得让陈秉去东南平倭。
——这岂不是让他的命根子去送死。
哪怕陈秉当真出奇招降服倭寇,可他的身子咋办?跟京畿屯田比起来,无论是行军打仗,还是治理一方,都是“殚精竭虑”的大事,少年都得熬白头。
皇帝巴不得陈秉多活几年,养在京城种种地,教教书挺好的,时常叫进宫里见一见,聊作慰藉。
徐檐站出列:“那便让陈秉一试。”
徐檐认为这是一次机会,陈秉——姑且也算是清流派中的一分子,务实派也认可他,倒不知他军事上有何才干,但写出来的策问,尽皆言之有物,切实可行。
既有如此才能,不若放手一试,即便身死,也让他死前在史书上留下光彩夺目的一笔。
皇帝:“……”
“那好,詹事府左春坊左谕德陈秉,着升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越州,提督军务,兼理粮饷。赐尚方宝剑,许便宜行事。越州文武官员,四品以下,先斩后奏。”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正四品官,在都察院中仅次于左右都御史和左右副都御使,虽然是正四品,但是职位特殊,相当于是“中央纪委委员”,可以直接弹劾一品大官。
巡抚越州,提督军务,兼理粮饷,这就意味着他作为中纪委下放地方,是皇帝亲派的“钦差大臣”,地位凌驾于二品布政使之上,是越州省临时的最高行政长官,也是最高军事长官。
另外还有尚方宝剑,还可以“便宜行事”,几乎等同于“封疆大吏”,整个越州政治军事都由他说了算,一跃成为越州土皇帝。
这道圣旨一下,朝堂震荡,所有人这下才回过神来,艹,二十岁出头的封疆大吏!这不对劲!
刚才崔亮提议的时候,很多人只当嘲讽嬉笑,不过攻讦玩闹罢了,等霍首辅提议时,所有人也只当是施压下马威,而次辅徐檐也同意后,事情开始往莫名其妙的方向发展。
而皇帝这一道圣旨,则是彻底点燃引线的炸(-)弹,“砰”的一声,炸得所有人头顶开花。
“陛下,不可啊,陈秉未曾掌兵,不堪重用!”
“求陛下收回圣旨。”
“陛下,如此玩闹——”
……
皇帝听着底下呜呼哀嚎跪地一大片,心道:晚了,你们刚才跑哪去了?
问谁去,没一个人响应,提议陈秉,也没一个人反对,真用了陈秉,各个开始哭爹喊娘。
皇帝看向陈秉,见他神色端然立在那,气质卓尔不凡,便不由得点了点头,原本他还有些担忧,这会儿不禁开始期待——朕亲点的状元郎,还会带给朕哪些惊喜?
虽然是让陈秉提督军务,平定倭乱,又不是叫他亲自上阵杀敌,想到这里,皇帝心里的担忧稍减一些。
再派一队锦衣卫跟上去随身保护他的安全,哪怕兵败山倒,也不过临阵换人罢了,可以保他性命无虞。
“越州之事,尽付陈卿,如有掣肘,即朕之敌……”
……
散朝之后,皇帝单独把陈秉叫到了御书房,两人密谈了一个时辰,陈秉离开时,手里携着一道圣旨和一枚金印。
“朕收到密报,各地溃兵比倭寇还坏,你到了越州,第一件事,便要杀几个祸害百姓的败类,将他们的脑袋挂在城门口,如此方可取信于民,让老百姓知道你是来……”
“沿海有经验的将领多是戴罪立功之身,比如卢宽恒,汤育青……他们曾打过倭寇,后被人弹劾……朕许你便宜行事,只要能用,就给他们戴罪立功的机会,出了事,朕给你担着。”
“半年,半年之内要打几场胜仗,否则内阁和户部……”
……
“陈爱卿,朕再给你派几个太医一同过去,你一定要好好的回来见朕……”
陈秉微微一笑:“陛下切莫担心,臣定然无恙。”
陈秉手拿圣旨,仿若拿着暑假回老家的车票,这就是“暑假通知书”,让他去东南当土皇帝,谁还在京城当窝窝囊囊的五品官。
“秉儿,这还有朕的一封手书,你且收好,”皇帝语气哽咽,“若你此去不幸遇难,凭此信,你的家人可免三代赋税。”
陈秉:“……”
这玩意还不如烧了,首先他就不会死,除非假死。
陈秉拿着圣旨回到家里,姜漓抱着手书心事重重,“满朝文武那么多人,怎么派你——派我的病弱夫君去剿倭寇,这合理吗?”
“你不是在京城种地吗?你不是翰林官吗?现在叫你去打仗?”
陈秉眨眨眼睛:“就当是去玩,乖老婆,在京城待两年也待腻了吧,夫君带你和孩子去东南玩儿,咱们把生意做到海外去。”
姜漓:“……真的?带我和孩子一起去?”
“当然了。”
姜漓可耻的心动了,“夫君,你会‘一点点’武,这一点点,到底是多么大的一点点啊?”
“夫君说的是‘亿点点’。”
陈秉在他手心里写了一个“亿”字,“说的是‘亿点点’。”
姜漓:“?!”
“正好此番也可以教清宴和韫哥儿学武,去年配种成功的小马驹,正好可以让他们骑。”
“去东南越州也好,受不了京城太干,冬天雪下太大……”
“把孩子们叫过来告诉他们。”
夫夫俩把两个娃喊过来,告诉他们,全家要去东南,也就是他们要搬家了。
“秉爹升官了吗?”
“四品官。”
“什么时候才能升到七品?”清宴小朋友故意问,他这会儿早就知道一品官最大,七品不过芝麻小官儿。
“在你梦里——别胡乱说话。”
几日后,陈秉一家人收拾行装离开京城,这一回离京,倒是声势浩大,太子代表皇帝,一路送至郊外,另有其他的翰林官,以及农学堂的学生和不少流民。
“老师出征,孤望早归。”当着众人的面,太子解下腰间玉佩,相赠恩师。
陈秉颔首。
不知不觉,竟已是第三年,两个孩子已经三岁了,也就在三年前秋闱乡试,他考中了解元,如今还未满三年,他就已经是四品官员,钦差大臣,是越州的封疆大吏。
陈秉并非孤身前往,带了个临时组成的“草台班子”,其中有监军吕慎,原翰林院编修,被皇帝派来给陈秉做副手,也就是处理相应的文书工作。
吕慎比陈秉大几岁,没到三十,也是弱冠年纪中进士,算个小天才,熬了几年才是翰林院正七品编修,看着陈秉颇不是滋味。
“大家都是翰林出身,也都二十岁中进士,凭什么你当巡抚我当监军?你送死……我陪葬?”
吕慎一脸的衰样,自认是个陪葬的,前途尽毁倒还算了,就怕是死在越州,兵败和陈秉一同找座山吊死,或者被押送回京听从发落。
“反正都要死,不如选一块好地方。”吕慎这人倒是有趣,还研究风水术法,星象天气,自认命不久矣,一路上翻书查“宝穴”,预备给自己找个好的风水地方埋身,庇佑后代。
“夫君,那吕慎成天给人算风水,咱们要不要也算算?让我爹整修祖坟,盖新房?”都道一命二运三风水,姜漓也不禁跟着迷信一番,此去路远,便是路过也不能回乡,不如写信回去让亲爹修修祖坟,保佑夫君旗开得胜。
陈秉:“你确定要信他的?他还给我在山阴找了座山头。”
“怎么?”
陈秉:“……他说倘若平倭乱失败,就让我跟他一起吊死在这山头,也能赢得身后名。”
姜漓:“???”
“啊呸——晦气!”姜漓大喊一声晦气,决定离吕慎这家伙远一点,这派的什么人啊。
除了吕慎,另外还有锦衣卫百户周成业,手底下带着二十个锦衣卫精锐,随身保护陈秉的安全。
周成业倒是没那么悲观,“一个文官跑去越州打仗,也罢,能保住他命,已经完成圣上任务。”
另外还有户部粮草官陆同,是户部尚书的人,来之前便被叮嘱:“死盯着陈秉的花销,别让他乱花一两银子。”
陆同手中时时捧着一本《会典》,无论干什么,都要翻书遵守制度,是个极其死板恪守规则的家伙。
另外还有几个太医,也都是胡子花白之辈,随行在队伍中。
他们这一行人一路南下,尽管路过两江省,却急着奔赴越州,不能回清河县看望故乡家人,经过长途跋涉,抵达越州省府临杭。
“下官已恭候巡抚大人多时。”
越州布政使胡卫砚殷勤接待,他是从二品官,穿一身绯袍,国字脸,长得慈眉善目,实则是个老奸巨猾的家伙,他在越州当了八年官,是整个越州官场的实际掌控者,陈秉这个“正四品”巡抚携带尚方宝剑来到越州,名义上是他的“上级。”
胡卫砚内心极度不服。
前几日便在下属面前道:“一个二十岁出头毛都没长齐的奶娃,他当巡抚?天大的笑话。”
“不过仗着帝王宠信来越州镀金,相信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哭着喊着要回京城。”
“姑且把他当孩子哄,他要什么,便给什么,纵他去……他怕是自己都能把自己玩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