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旧梦
流淌的梦海中,整个【理想国】构建出的理想家园逐渐崩塌。
天赋【理想国】是由艾迪的身躯、污染、灵魂作为载体,由七万普通人对梦想家园的构思一同组建。
此时艾迪无力支撑天赋,而普通人的向往在看到真实景象后迅速崩塌,于是所有要素一起崩坏,大量的建筑从开裂到逐渐倒塌。
有还滞留在建筑内的人,对着窗外大声呼救,已经泡在阴影里的居民冻得发抖也高声鼓励对方跳下来。
而随着艾迪的真容显露,其他雕像也迅速褪去伪装,露出一张张居民们熟悉的面孔——那是他们曾经通过睡梦机“送走”的天赋者。
他们双目紧闭,身体保存得还算完好,但躯壳内的灵魂早就升入穹顶,只有卢卡斯通过权杖注入的情绪支配着身体,完全沦为了卢卡斯的傀儡。
威尔刚刚安置好史蒂芬,正要回头就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克里斯!”
高举十字架,正要发动攻击的的女人歪头看向威尔,她的手臂上文着一只看起来就很快乐的小狗。
查卡尔基地曾派出的调查员,45级天赋者,克里斯。
威尔这才明白孟星洲不让他对抗雕像的原因,他握起手,原本想去帮助那些普通人的脚步怎么都抬不起来。
动起来啊,至少前几天才加入【乐园】的普通人都是无辜的,这些人都受到了红月使者的蛊惑,才犯下这种过错。
动起来!
威尔四肢僵硬地跑起来,避开了克里斯的攻击,随即梦海轻轻将克里斯抛了出去,她的身体没有受伤,只是和其他雕像一样被梦海紧紧束缚。
卢卡斯脸色很不好看,他摘下帽子,手指一点。
一棵红树从帽中长出,眨眼间开花结果,一颗颗长着白色翅膀的鸽子状果实扑棱着翅膀飞出来。
崇拜卢卡斯的种族,饮梦鸽。
这是一种能侵蚀空间力量的生物,游荡在【域】的间隙,被卢卡斯收服。
饮梦鸽单只等级在30级左右,它们兵分四路,一路向上直取穹顶上的灵魂,一路向下攻击那些靠传单偷渡进来的天赋者,另外两路分别啄食梦海和普通人的灵魂。
菜菜已经跳上梦海,抖抖毛,开始扑杀这些鸽子。
只是作为陆地海洋双栖小狗,虽然可以借助梦海上升,但和真正长翅膀的鸽子还是没法比,“空军”们的机动性还是太高了。
菜菜不耐烦地甩着尾巴,躲在影子里的迟菟略做思考,摸出笔记,在菜菜的传闻上续写:
【金毛菜菜拥有能改变自己灵魂形状的能力,在XXX年7月14日,菜菜突发奇想为自己制作了一对非常灵活的翅膀,就像它本来就该有这样一对翅膀一样。】
菜菜的肩胛骨后飞快长出一对巨大翅膀,菜菜扑棱两下,竟然真的可以自如地飞行。
但被杀死鸽子化成一片血河,就迅速向卢卡斯聚集,形成一片血河,漂浮的羽毛沾上卢卡斯的身体,在背后组成三对翅膀,卢卡斯身上的污染波动开始疯狂上跳。
领主、天灾!
残躯在翅膀的衬托下,像受难的天使。
卢卡斯从血河中抽出一柄新的权杖,一点血河,汹涌血浪开始反扑:“陛下,自古以来营救人质的行动总是难度很高。您虽然很强,但要分出一半的精力指挥梦海帮助人类,一边对抗我这个化身,甚至还得保护其他雕像。”
梦海将血河推了回去,横生的尖刺洞穿卢卡斯的身体。
孟星洲:“因为你太弱了,完全融合了艾迪的身体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
他不能现在取出黑月。
穹顶上是艾迪和所有被献祭天赋者的灵魂,因为没有躯壳保护,长期直接暴露在红月注视下,这些灵魂已经十分脆弱,脆弱到面对黑月的引力会直接撕裂。
如果孟星洲想保住这些灵魂,需要先使用梦海制造梦境气泡包裹他们,所以穹顶在下降,梦海的水位在上涨。
卢卡斯脸色扭曲了一下:“您为什么要为蝼蚁一般的人类屈尊至此呢?”
“如果您真的完成了冠冕,势必触怒我主,我那饥饿的陛下一定会选择直接摧毁此世,您尚且年幼,何必直面早已成熟的我主?”
红月不是没有直接摧毁地球的能力,只是作为精神系的概念,直接毁灭地球吃不到多少情绪,但孟星洲把它惹急了,为了回收付出的污染,红月会选择用真身降临地球——靠近地球,用强大的引力直接撕裂这颗星球。
也就是说,即便孟星洲拼起了冠冕,他依然要和红月进行一场面对面的神战。
不是化身,是和红月本体。
卢卡斯发自内心地困惑。
他从最开始就是被舍弃的棋子,红月使者分化出他的时候,就在他灵魂里植入了他存在的目的,必须付出一切代价送黑月升维。
被分化出的时候,他愤怒地质问过安德莱:“为什么是我?”
安德莱说:“因为你在分离出来的时候抢走了最适合对抗黑月的天赋,所以也只能由你承担这个任务。”
卢卡斯:“我只不过是个使者化身,怎么可能用精神系天赋影响到黑月?!你这是让我白送死。”
安德莱笑着道:“是啊,那位陛下一定会杀死你。所以本体将【由爱生怖】和【至高无上】种在了你的灵魂深处,只要你死了,它们就会吸取你的力量长出来。”
“人类不是喜欢歌颂勇气,称之为牺牲吗?”
安德莱微笑。
卢卡斯无力反抗,只能走向这既定的结局。
卢卡斯在分化出的时候,为了成为更强大的化身急切抢走的天赋中有三个非常特别,分别是【情绪寄生】、【由爱生怖】和【至高无上】。
【情绪寄生】可以让卢卡斯不需要任何仪式,直接借助负面情绪降临,这是他从【乐园】外直接出现在教堂内的原因。
而【由爱生怖】就是将爱意解析出恐惧。
被施加该天赋的对象,所拥有的爱越多,解析出的恐惧越多。
这确实是个足以对抗概念的天赋。
但想将这个天赋施加在概念身上,需要卢卡斯献上全部的灵魂。
即便如此,也需要概念的心神在一瞬间受到剧烈冲击,产生较为充裕的负面情绪,【由爱生怖】才有可乘之机。
为了解决【由爱生怖】,黑月势必要降落本体解析恐惧,黑月一旦砸在梦海中,【至高无上】就会发动。
【至高无上】是【傲慢之心】的上位,它只有一个效果:唤醒概念们内心对力量、对冠冕的无比渴望。
黑月本体一旦加冕,人格被冠冕压制。
黑月是什么性格?
傲慢又挑剔的理想家,祂不会为了人类这种爱恨混合物对抗红月,只会抛弃容器,回到【心之域】中。
卢卡斯不明白同样是理想主义者的黑月,为什么没有因为艾迪的经历而产生哪怕是愤怒的情绪。
是人格太完善了,以至于压制了概念本身的性格吗?
孟星洲懒得理会他,他挥手将卢卡斯的血河再次冲走,将他钉在教堂的墙壁上,梦海正撕扯着他的灵魂,尽管还活着的人和天赋者都在不停歇地生产着恐惧这类能量补充卢卡斯,但梦海撕得更快,卢卡斯的灵魂还是在飞快削弱。
孟星洲直接出现在梦海最高的浪尖上。
穹顶已经降低到举手就能触碰的地步,孟星洲伸出手,触碰到了艾迪的脸。
苍白的灵魂睁开了眼睛,他枯竭到这个程度,其实已经没有多少理智可言,但见到孟星洲的瞬间,灵魂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对孟星洲微微摇头。
一块碎片被包裹在眼泪中,淡淡的红光附着在碎片上,但这层红光极其虚浮,并不是从内透露而出,反而像是被外力强行传递到碎片上。
是一块黑月的碎片……
孟星洲的眼神终于露出几分愕然。
艾迪不是红月的戴冠者。
艾迪能保持理智,不是因为他和向越泽一样被红月使者主动屏蔽了碎片的影响,而是因为他从头到尾,都是孟星洲选中的。
所以摄像头从灵魂深处就亲近孟星洲。
卢卡斯一直在利用权杖,借助艾迪的身体向艾迪的灵魂和碎片传递精神污染。
还剩一口气的卢卡斯发出笑声:“陛下!他所承受的一切苦难,从头到尾,都是因为您的偏爱啊!你才喜欢这样又天真又倔强的灵魂!”
“如果他不是您的戴冠者,或许不会觉醒一个前期难以使用的天赋,他可以更早地反抗他的父亲,组建一个虽然大家都很辛苦,但至少正常的小据点。”
“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或许就死在那场反抗里,至少这七万人不会自欺欺人地吃着人。”
“一切的悲剧,都是您赋予了他难以承受的天赋!爱就是完美的吗?爱多到使人无法承受,爱使人要占据所有!”
孟星洲拭去碎片上的红光。
黑月可以不为其他人犯下的错感到愤怒,却对自己导致的结果感到了愧疚。
尽管他立刻就克制了这份愧疚,并且在下一秒就彻底撕开卢卡斯的灵魂。
但刺啦一声——
卢卡斯的灵魂像抹布一样被撕开了,一块块地飘在梦海上,藏在灵魂里的【由爱生怖】落入梦海,长成一颗血红大树。
它的根系攫取着梦海的力量,迅速开出红花,结出爱心型的果实。
成熟的果实落入梦海,像真正的心脏一样搏动,落到底才扎根发芽长成新树,坠落的叶片与果实甚至被带进了【心之域】,在埋藏冠冕的海域里长成树林,树根将梦海转化为红海。
天赋【由爱生怖】。
梦海涨多高,忧怖树就长多高。
梦海有多宽,忧怖树就长多宽。
梦海的流速缓慢降低,大片红色一块块出现在梦海上。
孟星洲在红海上看到了黑月。
祂头戴冠冕,有小半边身体铺着雪亮的镜片,徜徉在梦海之中,一块块闪着光的镜片漂浮在梦海中,不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梦海的触角抱着一颗小小的气泡安置在黑月正中间,一条巨大长尾将万千梦境圈在身边。
在这些梦境里,只有一个气泡是黑色的,看起来像什么坏掉的霉斑。
像洁白盘子上的一块黑点。
很讨厌,不喜欢。
孟星洲伸手一指,下意识想落下黑月,并取来那颗怪异的黑色气泡查看情况,但心口忽然一烫。
气泡里,一双摇晃着月牙的眼睛睁开。
【心之域】中,徜徉在梦海中、被月亮播种在沙地上的爱都向心脏流动,流去的爱意越多,留给忧怖树的养分越少,越来越多的忧怖树开始枯死。
但这还不够,最大的那棵已经成型了。
心脏里,梦境气泡破裂。
孟星洲半垂下眼睛,这一次,流淌出的不是爱意,而是热烈的勇气和期盼。
它从孟星洲的心脏里向外泵,对于忧怖树而言,滚烫如岩浆,所过处忧怖树的根系和果实尽数焚烧。
孟星洲轻轻“唔”了一声。
感觉自己像在玩卡牌游戏。
他拿出了爱,卢卡斯出了一张爱生恨,然后他再反手掏出一张勇气。
寄存在孟星洲心脏里一小缕灵魂出现在孟星洲面前。
“我的陛下,您让我等了好久。”
简宿年轻轻牵起孟星洲的手,贴在自己侧脸上:“终于见到您了。”
孟星洲抬起眼睛,看向眼前的简宿年。
简宿年抿唇笑了下,眼中的月牙暗下去,轻声道:“在以前,我也总这样看着您。”
孟星洲和简宿年对视。
孟星洲一怔,随后睫毛一颤。
他想起了这双眼睛。
在一个春末夏初的夜晚,就是这双漆黑的眼睛穿过现实与梦境,望断地月的距离,观测到了自己。
“天上是不是多了个月亮?”
穿着校服的简宿年停下脚步,定定望向天空。
今天是个明月夜,但在皎洁的、符合地球人认知的月亮旁边,有多出一个发光体。
虽然只看了一眼,但在UFO、卫星之间,简宿年坚定地认为对方是个月亮。
同学一仰头,什么也没看见:“没有啊。简哥,你不会是散光把路灯看成月亮了吧?”
简宿年又仰起头看了一眼,这一次,多出来的那轮月亮不见了。
他低下头,依然有些疑惑:“真的看错了吗?”
太空上。
黑月挥去遮挡自己的梦海,黑尾挑挑拣拣,摸出一颗格外璀璨的梦境气泡送进黑月的怀抱。
这颗气泡坚韧、美丽,还很饱满,散发着霓虹一样的光芒,本来是祂最喜欢的梦境,以往祂会对着它看上很久。
但此刻,祂依然想着那道视线。
刚刚是那个世上,第一个观测到祂存在的人类,躯壳内有闪闪发亮的灵魂。
像打磨过的镜片,切割过的钻石……
但也都不够像,更像是一个自发光体。
黑月举起怀里的气泡。
对比起来,这颗以前会很喜欢的气泡也暗淡了。
不喜欢。
黑月兴致缺缺,推开了这颗气泡。
气泡缩小了一点,瘪瘪地离开了。
发光的灵魂会产生什么样的梦境?
黑月泡在梦海里,祂再次向下投去了注视。
祂所发散的每一缕月光,都是祂的视线。
祂所扫过的每个人,都感觉明亮的月光从身上拂过。
美丽的灵魂在夜色里发着光,黑月稍稍移动视线就找到了简宿年。
刚升高中的简宿年住在一个六十平的二居室里,晚上十点多,他刚洗完澡,坐在桌边预习明天的课程。
毕竟是跳级上的高中,原本念书的初中也算不上好学校,简宿年初二才开始学习外语,这一门的成绩稍弱。
而且省重点的奖学金也很值得努力,可以让奶奶轻松一些。
简宿年打开台灯,忽然感觉屋子里似乎比以前更亮,仿佛有什么皎洁的光源光临这个普通的小房间。
简宿年忍不住向窗外看去,最终什么异常都没发现,只好强行定下心,翻开课本。
十点半。
十一点。
十一点半……
时间一秒秒过去,简宿年都没有要休息的意思,他的思维依然活跃,灵魂毫无困意。
黑月:……
感知到月亮的不愉快,梦海的触角拍拍镜子。
自从人类发明了义务教育和手机,熬夜的人就越来越多了。
哦,自从发明了工厂,还有一批人晚上都不睡了。
月亮观察人类梦境的娱乐活动也一天比一天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