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旧梦2
预习功课对简宿年来说,不算什么费事的事情。
他学东西总是很快,唯一头疼的就是外语的口语。
简宿年合上书本,揉揉眉心,觉得还是应该买一个录音机。
他打开一个小小的饼干盒,里面是一毛一块的零钱。
黑月扫了一眼,确定里面有21块7毛。
在这个月薪一千就算高工资的时代,作为学生的简宿年还算有钱。
简宿年烦恼地叹气:“蛋糕和录音机一起买的话,应该是不太够,暑假得去找个工作。”
这学期应该可以拿到奖学金,学校虽然免了他的学费,但书本费还是要交的。
如果能多赚一些,就可以贴补家用,让奶奶少接一些活。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简宿年的思路。
简宿年打开房门:“奶奶,你怎么没睡?”
早年间人生孩子都比较早,简奶奶今年还不到六十岁,精神头很好:“我起来喝水,看到你这屋还亮着灯。别看太晚,早点睡。”
黑月在太空十分赞同,镜片们也叮呤当啷地鼓起掌。
还是老人家有见识。
简宿年笑道:“一会儿就睡了。”
简奶奶看到桌上的饼干盒:“半夜不睡在屋里数钱!我们宿年要买什么东西?是不是钱不够?”
说着她转身要回屋给简宿年拿钱。
简宿年连忙拉住她:“我周末出去找点零工做就够了。”
家里是为了他念书才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为了贴补家用,奶奶一直在接一些修补的工作,怎么能让奶奶再拿钱给他。
简奶奶表情却严肃了一点:“最近就不去了,今年暑假也不要出去做工,就在家里温书吧。”
简宿年一怔:“但是今年还说要涨房租……”
简奶奶拍拍他的手:“最近不太平哦,失踪了不少人呢。奶奶就你一个亲人了,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我可怎么办呢?你爸妈走的时候,厂里给的赔偿金还有,供你上大学一点都不费事。”
“失踪?”
简宿年疑惑:“省城的治安不是一直还不错吗?”
简奶奶道:“谁知道呢?今天来了警察,挨家挨户地走访,说是最近有个叫全能门的邪教活动,叫我们千万不要因为发鸡蛋和白米就去参加念经。”
太空中。
黑月无聊地拨弄着镜片。
邪教?
在祂诞生之前,这颗星球曾被许多概念们降临过,确实组建了不少教派,但大部分邪教还是人类自己创造用于敛财享受权力的工具。
简宿年笑笑:“好的奶奶,我不会去的。”
简奶奶这才放心,又叮嘱两句,才回屋睡觉。
简宿年关上门,重新盖好盒子,在月亮期盼的注视下,拿起了另一本教科书。
黑月:……
月亮等到了十二点半,简宿年才收起课本,拉上窗帘之前,他还是忍不住又向月亮旁看了一眼。
追逐打闹的梦海停住了嬉戏的姿态,漂浮的镜片们轻轻碰撞,发出只有月亮能听懂的窃窃私语。
“又看了又看了。”
“勇敢人类,不怕月亮!”
“会瞎的。”
黑月拿起一个梦境气泡砸向最后说话的镜片。
镜片被裹在气泡里,惊慌失措地漂浮起来,梦海七手八脚地将它拽回。
“生气了生气了!”
“呜呜呜。”
……
黑月掩住了自己的身形。
完全体的概念总是让人类疯狂,求知欲和探索欲会让理智跳入深渊。
简宿年只是无意间瞥见他一眼,隔着地月的距离,就已经受到了一定的影响,如果是意志力薄弱的人,会在看到任何月亮倒影的时候直接跳下去。
所以祂诞生于此世,却并不降落。
好一会儿,简宿年都没找到那轮月亮,他垂下视线,拉上了窗帘,躺在床上。
黑月:……
月光被蒙了一层布,视线也不那么清晰了。
人类近视是这个感觉吗?
月亮的思维又开始发散。
简宿年很能熬夜,大概是因为这个人睡眠质量出奇得好,躺下没多久就进入浅层睡眠。
等他闭上眼睛,屋子里的阴影悄悄伸出触角,将窗帘拉开一条缝,方便月光渗入。
黑月的视线在桌上打转。
课本和试卷都被收进书包,卧室里没有一处不干净整洁,格外清亮的月光一照,这间普通的屋子里像流动着清澈的水。
挂着青色帐子的单人小床上,简宿年做了第一个梦。
泛着银光的梦境气泡被梦海捕捉,通过阴影送到黑月面前。
黑月捧起它的瞬间,所有感官都被唤醒。
漂浮在梦海里的镜片停止了窃窃私语,一瞬间对准了这颗气泡。
尘世里有许多梦,黑月并不将它们据为己有,或者说,祂只喜欢明亮坚韧,能自发穿过地月距离都不会破损的气泡。
这些长途跋涉落入梦海的气泡中,灵魂溢出丰沛的情绪,有时候黑月会拨弄这些气泡,让梦境变得更加美满,气泡里的小人就像加湿器一样呼呼地冒着幸福。
这是符合黑月口味的食物。
但梦境是虚构的,甜蜜的幸福像被摇晃过的可乐,看起来有满满一杯,喝下去发现半杯都是气泡。
简宿年的气泡不同,他流淌出的幸福像难以变质的蜂蜜。
气泡里的简宿年找到了一份暑假工,用攒下来的钱买了一个花朵蛋糕。
简宿年眉眼弯弯地点上蜡烛。
这个人,做梦都只做小小的梦。
但可能是梦做得很小很实际,所以泵出的幸福如此真实。
梦海的触角停在气泡上方,最终,黑月没有把这个花朵蛋糕变成双层翻糖大蛋糕。
但触角刚刚挪开,简宿年仿佛感知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向气泡外看去。
黑月连忙将气泡压进梦海里。
啵。
不知道过去多久,气泡突然破裂,蜜糖一样的幸福散落在梦海里。
镜片们发出陶醉的“哇”声。
“喜欢。”
“我们的。”
“抢过来!”
……
黑月赶走了镜片们。
之后的半个月,黑月每晚都会取走简宿年的梦境,祂发现简宿年溢出的所有情绪都比其他气泡更真实,祂向简宿年投去了更多的注视。
观察了十几天,黑月差不多摸清楚了简宿年十几年的人生轨迹。
月亮虽然不念书,但对精神系的概念来说,从流淌的时间长河里打捞一个人的过往并不困难。
简宿年的父母在一家厂子上班,早年间因为工厂事故离世,老板赔了一笔钱,简奶奶痛失亲人,还好儿子和儿媳妇还给她留了个念想——只有六岁的简宿年。
简宿年从念书开始就展现出了远超同龄人的聪明和高精力,跳级还考上了省重点高中,简奶奶二话不说带着孙子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小房子,自己靠着缝缝补补的手艺赚点家用。
简宿年很懂事,充沛的精力让他在学习之余还能分出不少精力去赚点外快。
月亮很快见识了简宿年的高精力——
简宿年似乎对月亮的注视无知无觉,他周末确实没有去打零工,而是开始代写作业,于是他每天睡觉的时间又推迟了十几分钟。
这人明明也就是普通的碳基材质,但精力十分充沛,写完自己的作业,还能代写六七个人的。
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有时候黑月抱来简宿年的梦境一看,气泡里的简宿年也在做卷子。
这人做卷子竟然也能做的心满意足,写好的卷子摞得比桌子还高,气泡一破裂,那些假卷子就飞得满梦海都是。
堆着作业和卷子的气泡吃起来也是甜的。
黑月觉得人类包在糖果和糖葫芦外层的糯米纸,大概是这个口感。
但即便如此,黑月也十分不满,有几次简宿年坐在桌前誊抄作业的时候,梦海的触角高高举起,下一秒就要强行哄睡,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
人类是很脆弱的生物,趴在桌子上睡一晚,第二天可能就会生病。
黑月眼不见心不烦,转过视线去观察其他人类。
桌前写着日记的简宿年笔尖一顿,他感觉桌面上月光暗淡了一些,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也消失不见。
简宿年用笔帽轻轻敲了敲下颌,眨了眨眼:他感觉自己有点疯了,竟然总觉得自己在被遥远的目光注视,这种注视非但不让他反感,还让他想……
捉住对方。
那天见过的月亮,梦里也见过许多次。
只是梦里的他小得像糖葫芦上的一粒芝麻,月亮大得无边无际,总是看不清全貌,每当他想多看几眼,就会立刻清醒过来。
比起奶奶说的那些邪教,简宿年感觉自己才像是中邪的那个。
对月亮中邪吗……听起来好像挺不错的。
只不过……
到底是他写作业写疯了,臆想出那样一个角色?
如果真的存在那个注视他的人,为什么又不和他说话?
这样悄悄地看着他,难道不是对他产生了好奇吗?
简宿年出神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把注意力集中到作业上。
次日。
简宿年一早就到了学校,在所有同学来之前,将代写的作业分别放在雇主们的桌洞里。
他今天的心情并不是很好。
因为那道月光——
简宿年坚定地认为注视他的就是月亮。
月光离开之后就没有再光临他的小书桌。
简宿年没想多久,同学就陆续来到班级。
简宿年的雇主之一拿着面包和牛奶进门,一翻桌洞,果然看到了已经写好的数学作业,不仅写了,还是仿照自己笔迹写的,正确率也控制得不错。
雇主十分满意:“可以啊兄弟,你这真是物美价廉,以后代写作业都找你了。不过你也看到了,我的月考成绩越来越高,你这个正确率记得往上提一提。”
简宿年轻轻笑了下:“好,我下次少写错的。”
简宿年中考的时候,因为外语课落下不少分,高一分班的时候,只是在比较垫底的班级里上课。
班级里大部分同学成绩一般,但出身都不错,毕竟省重点的垫底,也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能随便考上的,简宿年的初中同学很多外文考试都只拿了十几分。
简宿年算是少数了。
他考进来的时候成绩在班级中游,但他学得太快了,几次月考排名持续上涨,上次月考结束,已经冲上了年级前二十,进步奖学金是肯定能拿到的。
家庭条件良好的同学让简宿年代写作业的事业蓬勃发展,虽然简宿年没去打工,但攒钱的速度一点都不比打工慢。
刚刚和简宿年说话的同学叫魏弘,父母都是干部,简宿年的客户之一。
魏弘从自己的早餐里拿出一袋豆浆递给简宿年,然后坐到简宿年前桌:“兄弟,暑假作业也能代写不?”
不等简宿年回答,他就开始发牢骚:“天天上补习班上得烦死了。我妈说这个暑假要带我去旅游长见识,一个月的时间都要待在海城和上京,剩下一个月还得去参加夏令营,说是好多外国小孩也在,忙死了,哪儿有空写什么暑假作业?”
听到这些看似抱怨,实则炫耀的话,简宿年没忍住笑了下,他将牛奶推回去:“谢谢,我早上吃得比较多。”
魏弘盯着简宿年推回来的牛奶,撇撇嘴。
穷鬼拿什么乔?
但下一秒,简宿年的话让他控制不住地上扬嘴角。
简宿年不紧不慢道:“暑假作业可以代写。学校发的这些作业本来也是针对我们这些基础薄弱的学生,去海城和上京都是拓展视野的,我想去还去不了。”
话音落下,那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
简宿年拿着笔袋的手一紧。
魏弘努力让自己的嘴角收回来:“行,那我的暑假作业就交给你了。10块钱一本怎么样?我会帮你介绍其他生意。”
简宿年慢慢拉开笔袋,被注视的感觉让他心情再次愉悦起来:“不用了,我应该也忙不过来太多。”
他最近代写作业的数量非常多,每晚的睡眠时间被压缩到了5个小时,已经攒了不少钱。
简宿年转了下手中的铅笔。
他能感觉到,每次他去一些热闹的地方,或者吃一些新奇的东西,那道视线的存在感就更强烈一点。
要买个什么东西,才能把那道月光钓出来呢?
简宿年托着下颌思考。
魏弘连着被拒绝了两次,脸色有点挂不住,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几个平时玩得好的发小立刻围过来:“快快快,作业借我抄抄。”
魏弘将作业扔到桌子上:“抄吧抄吧,大学霸亲自写的。”
发小回头看了眼简宿年,对方似乎完全没注意。
发小也忍不住咧咧嘴。
这个从底下考上来的学生,刚开始的时候还是垫底,就是因为长得好看才有点存在感,结果没多久,人家后来者居上,成绩直接甩了魏弘几条街,魏弘爹妈老爱拿简宿年和魏弘相比,魏弘就开始看人家不顺眼。
不过发小也不阻止魏弘。
他也觉得简宿年这小子太狂了点,他们这些学生不是干部子弟,就是家里有厂,科长的儿女巴结处长的儿女,乙方的儿女讨好甲方的儿女。
就简宿年一个格格不入,他谁也不讨好,但就这种人,下学期就能搬到楼上的尖子班,发小也有点不爽。
期中开家长会,发小的家长还非要资助简宿年从高中到大学的一切费用,和颜悦色的程度连作为亲儿子的发小都没见过。
虽然这件事叫发小强行搅黄了,但发小也遭到了父母的呵斥:“没眼光,我们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儿子?你应该和聪明人打好关系,而不是给人家脸色看!”
发小想起来就生气:“咱们呢,又要学人情世故,又要上课念书,还有一堆才艺要学,不像人家,每天只有学习一件事要干。”
魏弘的同桌也笑了一声:“不学习也没别的出路,破釜沉舟嘛。”
魏弘没忍住:“下个学年,我也能进尖子班。”
同桌一愣:“你爸妈给你报了新的补习班?难怪你最近什么作业都不写,但上次月考排名还上升了。”
魏弘得意地笑了下:“对。”
发小也笑了笑。
同桌着急道:“是什么补习班?能介绍给我吗?”
魏弘心道告诉你,你不就考得比我还好了吗?
魏弘敷衍道:“是个小班,老师不愿意教太多学生。”
简宿年只当做没听见。
早读铃打响,班级里的学生开始念书,魏弘的发小忽然惊恐地揉揉眼睛:“我怎么突然看不懂字了?”
魏弘刚喝完牛奶,闻言愣了一下:“什么叫看不懂字?”
发小着急道:“字我也还认识,就是看不明白意思!”
明明每个字都认识,却没办法在脑子里连成一句话,这么一首简单的五言律诗,他都没办法念出来!
魏弘笑道:“你学糊涂了吧?趁老师没来睡一会儿就好了。”
他打开书本,懒得关心发小,却发现自己也有了一样的问题。
魏弘惊慌道:“我怎么也看不懂字了?”
脑子里像有一片雪亮的光,看进去的每个字都被吞没,无法排列组成有信息的句子。
正在看书的简宿年一怔,抬起头看过去。
魏弘两人全然没有了刚才的优越感,不停地更换着教科书,但无论他们翻开什么书,这种大脑无法理解文字的感觉都是一样的。
有了这种毛病,书是肯定没法念下去了!
他们明明才因为补习班有了进步,品尝到成为优等生的滋味,怎么今天突然就不行了?
两人突然崩溃的举动引起了整个班级的注意,一时间朗诵的声音都变得七零八落起来。
学生都用惊奇的眼神打量魏弘两人,魏弘仗着是干部子弟一直都很傲气,如果不是真的出了问题,可不会这么大呼小叫。
魏弘突然看向简宿年:“是不是你?!你是不是在我的牛奶里放了什么东西?”
常理来说,当然怀疑不到简宿年身上,但魏弘想起自己在补习班见过的东西,又联想到简宿年入学以来突飞猛进的成绩,立刻就怀疑简宿年早就通过类似手段超过了他们!
魏弘越想越笃定。
魏弘发小也很崩溃:“你是不是对我们两个做了什么,不然为什么我们好端端的就这样了?我今天早上还好好的!”
魏弘的同桌眼神躲闪,他刚才也讲了简宿年的坏话,等会儿他会不会也看不懂字?
刚才魏弘和发小一唱一和指桑骂槐,结果转脸就开始出问题,学生们虽然都是无神论者,理智上也知道这和简宿年没关系,但确实忍不住将两件事联系到一起。
简宿年放下书,很疑惑:“先别说我没有能力做到,就算有,我有什么动机要对你们做这种事?”
魏弘气急败坏:“因为我们看不起你,你怀恨在心就——”
班级里的念书声已经完全停了,魏弘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教室里,也让进来抓早读的班主任脸色铁青,她指着魏弘两人:“你刚才说什么?什么看不起?”
她走进教室:“怎么回事?”
简宿年主动站起身:“没什么,老师,是魏弘他们聊天聊到我,早读的时候突然没办法看懂课文,觉得是我对他们做了什么。”
班主任气笑了:“你们突然看不懂字,然后告诉我是简宿年做的,简宿年是神仙啊?!”
简宿年睫毛微动。
他当然不是神仙,但他身边好像有一个。
魏弘:“但是他——”
班主任示意简宿年:“坐,念你的书。”
随后她沉着脸:“你们俩出来,我打电话叫你们家长。”
一提到叫家长,魏弘两人同时蔫了下去,鹌鹑似的走了出去。
简宿年刚坐下,同桌就凑过来:“真不是你做的?”
简宿年道:“要相信科学,我哪儿有这个本事。而且真是我的话,魏弘同桌怎么没事?完全是巧合,你没听魏弘说他们最近都在上补习班,说不定就是太累了。”
同桌道:“也是。魏弘最近的成绩涨得太厉害了,还不做作业,肯定是在外面恶补,搞得精神有问题了。我也想知道他们上哪儿补的课……”
简宿年已经无心去听同桌的话,他拿过一册崭新的日记本,这是他最贵的本子,翻开第一页,写下一行字:
【你帮我了?】
那视线又落在了他身上,简宿年的呼吸稍稍急促起来,又写:【你在看我对不对?】
【和我说说话吧。】
【拜托拜托。】
【还是我真的疯了?】
就在简宿年以为对方不会回应的时候,一道声音直接响在了他的脑海里,那声音听起来远在天外,又好像近在咫尺,说出的似乎是语言,又似乎只是一串冰块撞击后的清脆声响。
但简宿年听懂了,那月亮说: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