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德伦的漩涡(28)
海鸥翱翔在辽阔的海面上——
屈听洄睁开眼,几乎头疼欲裂,眩晕不止。
这感觉,仿佛是一团浓稠的黑雾朝自己压过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花了不知道多久的时间,他才勉强从剧烈的不适中抽脱,从混沌中挣扎出几分清明。
出国。车祸。绑架。
一阵清凉而咸腥的海风将他彻底吹个清醒。
碧蓝无垠的海洋、形单影只的海船。
在他的对面的甲板上,龙景昱双手双脚被捆绑着,昏迷不醒。
屈听洄的心瞬间冰凉下来。
眼前出现了一双皮鞋,屈听洄抬起头,与龙浩洋对视。
龙浩洋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他被屈听洄伤得不轻,被暴揍了一顿,一只眼差点保不住,现在还蒙着纱布,还被打掉了两颗牙,打断了两跟肋骨,左手手臂直接断掉了,现在还打着石膏,在警署关押嫌疑犯的医疗中心里养了好几天。
而此时此刻,攻守互换了。
而地点,就在大海的中心,广阔无垠,望不到岸,一时半会救援队是找不到的。
屈听洄闭上了眼,龙浩洋看见他那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英俊模样,便是滚滚怒火从心头蹿起!反手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龙浩洋拥有无穷蛮力,又带着私仇,因此丝毫不留余力,这一耳光,直接打得屈听洄嘴角溢出了血,耳边嗡嗡作响。
他抓起屈听洄的头,一下又一下地往甲板上砸,一次比一次狠厉,满脸都是报仇雪恨的兴奋,肌肉都在震颤。
“屈听洄,我念着你是屈州长的独子,处处给你留脸!你呢!”
“连你也瞧不起我!你算什么东西!你凭什么看不起我!”
屈听洄觉得自己的头要碎掉了。
“你他妈的不也是私生子!!你比我高贵不就是因为你没有兄弟姐妹!没人和你争权力争地位!你被你爸爱着!你是你爸仅剩的后代!”
“你高高在上什么!你个烂货!!”
“一个苏小静也值得你撕破脸来!老子就是杀了苏小静怎么了?就是重来一万次我也要杀了这个表子,我连那时候的你也一起杀!”
屈听洄的头上糊了大片的血,他被打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周遭天旋地转,根本听不清龙浩洋在吼什么,只觉得周遭无比嘈杂,头痛欲裂。
哗啦!
一大盆带着碎冰的冰水迎面朝他泼过来!
一瞬间,冰冷的水刺透了他的神经,让他看清了龙浩洋得意的脸!
还没等屈听洄把肺咳出来,又是一盆冰水从头浇到顶。
带着碎冰的冰水混合着血水,模糊了屈听洄的视线,再从下巴处砸到甲板上。
屈听洄全身被浇得彻底,脸色苍白如纸,唇边溢出鲜红的血,滴落到甲板上。
但他抬起头,冷静而不惧地盯着龙浩洋,下颌线绷得紧:“你把我绑来,是想和我同归于尽吗?”
另一个凶手还没水落石出,他绝不能死。
目前唯一可行的就是将时间拖延下去,等待屈州长的救援。
龙浩洋蹲在他面前,笑了下:“那不能。”
“我跟在你父亲身边蛰伏了这么久,步步为营,忍辱负重,怎么能这么轻易的放过自己?”
他重重地拍了拍屈听洄的后脑勺:“我得好好爱惜自己啊——”
屈听洄冷:“你想做什么?”
“屈承南的儿子把我害得那么惨,我不得报复回来?”
“你以为我手里就没有能搞死他的证据吗?你以为屈知玺现在还活着吗?屈知阁的死他没参与?——包括他这些年利用州长的身份多次阻碍司法/程序、滥用赦/免权、我可都有证据。”
屈听洄冷冷地盯着他:“你忘了龙家和屈家的关系了吗?你要搞屈州长,你父亲会放过你?你要和你父亲为敌,你真的不想活了。”
龙浩洋又甩给屈听洄一巴掌:“什么父不父亲,龙达兴也配做我的父亲?!”
“与龙达兴为敌又怎么样?龙达兴都要彻底放弃我了,我又何必把他放在心上!”
龙浩洋自知时日无多,激愤道:“你以为龙达兴是什么好东西!我龙敏西龙景昱哪个不是他的棋子!他为什么对我好?不过是因为我能讨好屈承南!我能拿到对龙家有利的信息!”
“现在我被屈承南放弃了!他当然要把我当做弃子丢掉了!我又凭什么真情实感地把他当做父亲!他也配!”
“当初他动了景昱和你联姻的想法,意识到景昱可以嫁出去为家族博利益,他转手就把名下的一半基金信托和房产给了景昱!为的就是嫁给你的时候面上好看些!”
龙浩洋眯起眼睛:“所以啊,哪个孩子对他有用他就对哪个孩子好,我们都是他的工具!整个龙家,他才是最自私自利的贱人!”
这时,龙景昱那头传来动静,他闷哼了一声,随即醒了过来。
龙浩洋闻声,暂时放过了屈听洄,他走到龙景昱面前,蹲下。
龙景昱感到不适,他咳嗽了好一会儿,肺里难受,脸都白了。
他目光茫然地抬起头,与龙浩洋的目光撞上。
盯着龙浩洋这幅独眼龙的鬼样子,疑惑了半会儿,才试探性地问:“大哥?”
龙浩洋面色温柔,喊了一声。
“景昱。”
下一秒,龙浩洋拽住龙景昱的头发,将人硬生生从甲板的这边拖到那边,拖到屈听洄面前。
龙景昱体弱,哪里受得了这种折磨,瞬间疼得蜷缩起来。
屈听洄嘴唇颤抖:“你别打他!要打就打我!”
龙浩洋压根没理他,他拿着跳频加密的卫星电话,输入了几个代码,通过一条无法被追踪的通讯路径打给龙敏西。
那边接通了。
“敏西——猜猜我是谁——”
屈听洄大喊一声:“敏西船上有……唔——!!”
手下直接用一块布将太子爷的嘴捂上了。
龙浩洋完好的那只手插着兜,独眼造型也掩盖不住此时的得意。
“敏西——妹啊,你是不是觉得一辈子都见不到我了?是不是觉得我得折在监狱里?是不是几个小时前还在得意洋洋沾沾自喜?”
“现在呢?你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啊?”
他都能猜得出对面的龙敏西握紧了拳头,手臂青筋暴起,以及那副凝重中带着焦急的神情。
龙敏西的声音格外冷静:“你想要什么,我们和谈。”
“哥。”
看吧,只要掌握了对方的把柄,对方就可以轻而易举地伏低做小。
龙浩洋:“我知道你现在手里握了东西,这些东西能轻而易举地摧毁我,让德伦刑事法庭判上一百年亦或者是直接毙了我都不成问题。”
“但是呢,你也知道,景昱现在在我手上。”
屈听洄尽量放平情绪,可额间落下涔涔冷汗,背后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切割着麻绳,连呼吸都放慢了。
他一定要活着出去。
另一个凶手还没落网。
他还没和贝岑轩告别。
大海铺就了无垠的蓝,浪涛正有序地拍打着船体。
咸润的海风吹拂着龙浩洋的脸,让他舒服地闭上了眼。
龙敏西沉冷地声音通过无线电传过来。
“好,我销毁证据,你把景昱放了,一切都好说,我和爸爸绝对保你安全活下来,不去坐牢。”
两秒后,龙敏西又说:“听洄是不是在你那里?”
她显然是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龙浩洋被抓与屈听洄有关。
怪不得屈州长直接选择放弃龙浩洋。
所以在龙敏西这里,屈听洄成为被龙浩洋报复的对象一点也不奇怪。
而且,她刚才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
龙浩洋却笑了下,答非所问:“不不不——可不能,我怎么能这么轻易地放过你?”
海鸥降落于船的护栏之上。
龙浩洋说:“我要你去自首,那些事都是你干的。”
屈听洄紧紧盯着龙浩洋,不知道那头是什么反应。
龙浩洋笑了:“妹啊,人这一生,哪能十全十美?有了权力,就注定孤单,前途和景昱,你总得选一个,你好,景昱就不好,你不好,景昱就好。”
“别怪哥无情,哥走投无路了,临死之前,就想给你们添堵。”
“十分钟,我等你的答案。”
“十分钟之后,如果没有我想要的。”龙浩洋瞥了眼甲板上正在倒计时的炸弹。
“我会给你一个景昱粉身碎骨的结局。”
挂掉卫星电话,龙浩洋不屑地嗤了声,屈听洄立刻收起小刀。
龙浩洋冷笑着,又对屈听洄大骂起屈承南来。
“屈承南这个不举的东西,被徐惠戴了那么大一顶绿帽子!就这?他都能忍到两个孩子十五岁,他也配做Alpha!他以为自己是韩信呢?韩信是胯下之辱,他是女人巴掌之辱!孩子不是亲生的之辱!怪不得屈少庸不喜欢他!我是他爹我也不喜欢他!”
“我要把他独子杀了他不得死了哈哈哈哈哈哈……”
屈听洄烦得太阳穴都砰砰跳,他恨不得立刻解开绳子与龙浩洋同归于尽。
龙浩洋看他这幅不耐烦的样子,心里升起一股揶揄,他弯腰与屈听洄耳语,嗓音冰凉。
“屈听洄,你知道杀了柯朝的另一个人是谁吗?”
屈听洄蓦地抬头看他,瞳孔地震。
龙浩洋勾唇:“说出来,你可真就要痛苦一辈子了哦。”
屈听洄死死地盯着他,“告诉我!”
龙浩洋歇斯底里地狂笑:“我要看着你!痛苦一辈子!生不如死!!你一辈子别想脱离屈承南的阴影!你一辈子就只能是他的儿子!!哈哈哈哈哈哈……”
龙浩洋拎起他的头。
屈听洄眼睛充血。
他听见龙浩洋说。
“当年在现场的时候,小叔叔可比我威风多了,他干的事情能叫你直接去死。”
一瞬间惊涛袭来,船体剧烈晃动!
麻绳彻底被割断,屈听洄解放双手!
迅雷不及掩耳!屈听洄夺过龙浩洋插在腰间的枪,反手击毙了离他最近的两个手下!
枪管抵在龙浩洋头上,屈听洄钳制住人,朝周围怒吼:“都不许动!!都不许动!!”
幸亏龙浩洋刚才把景昱拖到了自己身边,不至于让那帮手下再用龙景昱反过来威胁他。
他双眼赤红,胸膛剧烈起伏着,心脏猛猛地跳动,他都分不清这到底是船体在晃动,还是自己整个人支撑不起在摇晃。
这种情绪,不是因为解放双手、局势反转的激动。
是痛苦,极度地痛苦,心脏因为被绞紧而剧烈的跳动。
他抓着龙浩洋的颈环,抓住了他的命脉,手却不停地抖。
“是你…是屈随臣……——都不许动!!再动我杀了他!!!!”
龙浩洋举起双手,不说话了。
这叫屈听洄恼火至极,他抵着龙浩洋的头又用力了些!
剩下的三个手下各个表情冷漠,脸上完全没有上司被挟持的茫然与害怕,仿佛龙浩洋不是他们的上司,只是工具人。
其中一个直接举起枪来朝龙浩洋打了一枪。
龙浩洋腹部中弹,惨叫不止。
屈听洄脑内轰地炸开,他震惊地望着他们。
龙浩洋捂着肚子,目眦欲裂:“你们都疯了!?我才是你们的上司你们打我做什么!打屈听洄啊!!”
屈听洄又朝他腿上打了一枪,厉声嘶吼:“你不许动!!”
那人理都没理龙浩洋,反而看向屈听洄。
“抱歉,少爷,得罪了。”
屈听洄彻底懵了。
“你们是屈承南的……”
下一秒,离屈听洄最近的一个人朝他举起枪,只听砰的一声响。
胸口的血溅在了脸上,子弹温存在他的血肉里,滚烫而坚硬。
另一个手下对着他又补了一枪。
屈听洄身中两枪,目光从震惊变为茫然,眼睛里溅上了自己的血,血红而漆黑。
下一秒,他向前倾倒,沉重地倒在甲板上,眼睛却不甘地睁着,眼球一动不动。
海鸥在海天之间盘旋,发出呕哑嘲哳的叫声,广阔无垠的蓝色大海,只剩下船只在孤独地漂泊着。
龙景昱刚才被打晕了,现在他又醒了。
他艰难地支起身子,茫然而漠然地环顾周围。
方才还听得见龙浩洋大吵大闹的声音,此刻甲板上除了被绑住了龙浩洋——
龙浩洋的手下和听洄哥哥都不见了踪迹,只有甲板上的一摊血迹。
龙浩洋眼见景昱醒了,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开始大声喊叫。
“景昱!!景昱!快!快!快来给大哥送绑!大哥知道炸弹的密码!你给大哥松绑大哥解开炸弹!我们就安全了!大哥带你一起跑!大哥和你一起!!”
景昱听着龙浩洋的嘶吼与喊叫,视野模糊了,一滴一滴鲜红,滴在甲板上。
他被打破了头。
他看到了炸弹。
炸弹快爆炸了。
他刚才听到了。
龙浩洋让姐姐替自己坐牢。
杀人、越狱、走私、洗钱……
加在一起,就是死罪。
太阳有了即将落下的架势,阳光没了中午的灼烈,变成了柔和的耀金。
啪嗒。
一粒雨落在甲板上。
天光大好,竟然下雨了。
龙景昱伸出手,接住了一滴雨。
他抬头看看天,与边上的太阳对视。
阳光射进他的眼睛里,以往他对紫外线过敏,常常要裹得严实一点,但是此刻,竟然不觉得灼热与发痒。
让姐姐为难的事,景昱做不到。
所以,景昱来替姐姐选。
五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无视掉龙浩洋的嘶吼,抱起那巨大的炸弹,慢慢地走进船舱。
四
“——龙景昱你疯了!!龙景昱快把我放了龙景昱!!!”
景昱脸上有淤青,白皙的皮肤也沾染了脏污与血渍,他的脚受了伤,像是扭到了。
因此走起来像婴儿的蹒跚学步,仿佛返老还童一般。
如果真的能倒流时间,他想永远不出生。
留妈妈和姐姐在一起。
三
大概是一只耳朵已经被打聋了吧,景昱置若罔闻。
他那寂寞的背影,带着决绝的漠然,永远不回头。
二
龙浩洋目眦欲裂,他疯了一样挣扎。
“龙景昱——!龙景昱!你疯了!!你疯了!!不——!!!”
“龙景昱——!!!!!!!”
一
龙景昱坦然地坐下,抱着那炸弹,恬静地闭上眼,那纤长的眼睫,一如初生时那般,仿佛被姐姐抱在怀里。
“龙景昱!!你想想你姐姐!!龙敏西在等你回家!!!!!”
轰——!!!
巨大的爆炸掀起了滔天的海浪,嘹亮炽热的光光,映照在龙敏西僵硬的脸上。
她呆呆地站在救援艇的甲板上,明明离爆炸点还有一段距离,可热浪仿佛朝她直扑过来似的,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在往后的每一天里,都痛不欲生。
陶玉瓷崩溃了。
她跪在龙敏西面前,瞪大着血红的眼睛,喉头哽得厉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敏西、我……我……”
我不是故意的。
我宁愿死的人是我。
你得信我啊。
陶玉瓷一边大哭一边扇自己。
而龙敏西无动于衷,空洞的眼睛面向广阔无垠的大海,海风吹散了草绿的丝带,它飘落入海里,从此无家可归,四处流浪。
最后陶家也派来了救援船打捞残骸。
陶玉瓷被陶家人强行架着带走,陶玉瓷朝着龙敏西的背影伸出手,头发糟乱,眼眶血红,声嘶力竭地哭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