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听洄 渐渐(20)
关季春是普因州威南郡人,捡到屈听洄的那年,三十五岁。
在这之前,她老公姓柯,她十八岁就嫁给了他,丈夫老实憨厚,踏实肯干,没有不良嗜好。
最重要的是,待她很好。
在嫁给这个人之后,关季春便再也没有出去工作过,他们的小家里永远都有时新的水果,瓜子和零食,丈夫一有闲钱就给家里置办物件、为她添新衣服和首饰。
每天她男人下了班回来,不是拎着一袋熟食,便是给她买一支鲜花,所谓日子要有仪式感。
两口子心地良善,镇上乞丐挨家挨户乞讨要饭,街坊邻居人人嫌恶,唯恐避之不及,只有他们愿意开门给口吃的。
二十岁那年,她生了柯朝,做信息素检测是个银环的Alpha,银环啊,放眼整个小镇,银环都屈指可数。
这可是个大事,即使关季春到五十多岁两鬓斑白两眼浑浊也依然记得那天,她和老公抱着孩子从镇上的诊所回来。
方圆八百里都来探望,妇女们都羡慕关季春命好,有个疼她爱她的老公,生了个银环的儿子,这孩子未来必定是人中龙凤。
关季春这女子等着享福吧!!
然而,二十五岁,她成了寡妇。
她老公脱衣下岸救人,那人上来了,被水呛得奄奄一息,但经过抢救相安无事。
她老公没有了。
流水似的表彰、锦旗、匾额进了她家,见义勇为的牌面响响当当,当真是风光裹着眼泪。
被救的那户人家一次都没来探望过。
关季春哭得魂飞魄散,好几日都头发凌乱着瘫在家里的床上,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一醒来就流眼泪。
街坊邻居、十里八乡众人唏嘘。
“你说说,这事闹的。”
女人们聚在她家安慰关季春,说现在她老公可在城里出名了,领导都知晓他的名字,这是大英雄!
人死不能复生,叫关季春不要伤心过度,葬了这男人,未来带着儿子好好过日子。
你还有儿子呢!你儿子可是这十里八村屈指可数的银环!
女人们回家后,纷纷横眉冷脸地教导自家男人以后不许多管闲事,插手他们命运,这就是结局!
郡里考虑关季春没有工作,给她在镇上的纺织厂安排了份纺织工作。
这份工作一干就是十几年。
依稀记得那年,清晨,天色不亮,风微凉,她在距离纺织厂五百米的大马路边捡到了襁褓里的屈听洄。
一个活的孩子,就这么孤零零的躺在马路上,哭声嘹亮。
谁家的父母这么心狠啊!
家里,关季春哄着刚吃完奶粉、不哭不闹的小婴儿,脸上又出现了年轻时的喜悦的面色,她轻声道:“这孩子,像你小时候,白白净净的,俊俏。”
彼时柯朝已经十六岁,身量拔高,眉目英俊,可能是早早没了父亲,他性格比关季春还要成熟,甚至关季春有什么事都要过问柯朝。
他知道,他妈被他爹养得有点小女人心性,即使后来丈夫早逝,日子难过,即使被生活蹉跎,这性子却难以更改,凡事都要依赖他。
柯朝站在一边,抱着手臂,冷声:“妈,你不要告诉我你想要这个孩子。”
关季春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小声问:“可以吗?”
柯朝:……
关季春看了眼窗外的小院里的樱桃树。
又低头看看孩子,脸上露出温柔的表情:“我总觉得这个孩子是上天神仙可怜我,赐给我的礼物。”
柯朝无奈地看着妈妈。
行吧。
“妈,你开心就好。”
柯朝从襁褓里翻出了字条,小贱人听洄!
关季春凑过来一看,立刻拧了眉:“什么嘛!哪有父母骂自己孩子是小贱人的!”
柯朝反倒说:“都把他扔了,还在乎他是不是大贱人小贱人?”
关季春直接忽略了小贱人的字眼,拿着纸条品了品,称赞道:“其实这名字还挺好听的。”
“没准他的父母就是赌气呢?”
“就叫听洄吧,不给他添姓了,万一之后他的父母找来呢?”
柯朝挺无奈:“妈……你真是……”
关季春喜气洋洋:“有了这个孩子,日子可就又好过喽——”
屈听洄当婴儿时很好养活,毕竟被丢在大街上吹了一晚上凉风,第二天还能生龙活虎,睁着黑溜溜的眼睛冲关季春笑,果不其然,做了全身检查发现身体没有任何病症,关季春当机立断说这孩子绝对不凡!
柯朝:……我们难道不应该思考,为什么他身体很好,却被丢了吗?
听洄不像别的孩子似的,毛病多,只吃母乳不吃奶粉,或者只吃奶粉不吃母乳,他什么都吃,吃了就睡,睡了就吃,跟头小猪似的,从不闹人,额外让关季春放心。
每天晚上,入睡之前,关季春总爱抱着襁褓里的他,摇啊摇,哄啊哄,轻声唱着儿歌,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
听洄便咯咯笑,冲他的母亲伸出小手,抓住了母亲的头发。
她自己的儿子柯朝长大了,是个有主见的孩子,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做母亲的感觉了,听洄又重新带给了她这种奇妙的幸福感,听洄就是她的福星。
屈听洄稍微长大一点,就总有街坊邻居嘴碎,常开玩笑。
“小听洄,你不是你妈妈亲生哦。”
听洄啊了一声,懵懂地眨眨眼,“亲生是什么呀?”
“就是你不是从妈妈肚子里出来哦,”
听洄依然茫然地眨巴大眼睛,童言无忌:“我不是亲生的,你是吗?”
夜晚。小听洄将积木啪地拍在床上!
“他们说我不是妈妈亲生的!”
柯朝瞥这团子一眼:“不是事实吗?”
小听洄仿佛遭了天打雷劈,坐在床上哇得大哭起来。
哭声嘹亮,关季春进屋来,将听洄抱起来,“怎么又哭啦我们家小洄?”
听洄怀恨在心,即使哭得惊天动地,也努力伸出小半截身子,小手恶狠狠地扒拉柯朝:“你不是亲生的!你不是亲生的!我才是亲生的!!”
关季春笑着哄:“好好好,他不是亲生的,你是你是。”
柯朝:……
屈听洄长大之后,就挖掘出来顽皮的性子,吃饭的时候不老实,精力旺盛地哒哒哒满院子跑,关季春得追着她喂饭,他还不吃。
柯朝看他如眼中钉肉中刺,上去一脚踢他屁股上。
小娃娃重心不稳,有点风吹雨打便啪嗒摔地上了。
又哭了。嗓子眼都快嚎出来了。
“又欺负你弟!”
柯朝高高挂起:“谁欺负他了?”
关季春去扑打听洄屁股上的土,“你说你好模好样的踹他干嘛?”
柯朝懒得同他们计较,自己进屋学习了,彼时距离升学考试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后,柯朝的录取通知书便下来了,德伦大学智能制造专业。
方圆百里都震惊了。
女人们聚在关家,磕着瓜子,撬着花生,盛赞柯朝。
“我打小就看这小子聪明绝顶!平日里冷言冷语的,实际上是个心里有想法的孩子呢!”
“这孩子一出生!我一看他面向——那是五岳朝拱,三庭均衡,就断定了他未来必定是人中龙凤!季春,你熬出头了哦——”
“欸,季春,你跟我们说说,平时柯朝是怎么学习的?我好督促我们家那崽子。”
众人纷纷:“就是就是!”
关季春的脸上笑开了花,忙得摆摆手:“哪有哪有,我们朝朝自己天赋异禀,平日里吊儿郎当,都不认真学的!”
开学临走的那一晚。
关季春一边以泪洗面,一边往他包里塞吃的:“儿啊,妈真舍不得你!”
柯朝:……
“妈妈照顾你长到十八岁,哪里受得了你出这么远的门!你说你!离了我,要是饿瘦了怎么办!”
柯朝:……
“从此以后,这路就要你一个人走了,妈照顾不了你了,出门在外,千万别亏待了自己,钱不够就跟妈说,一定要吃饱啊,万事先填饱肚子!别舍不得吃好吃的!”
“有事记得打电话,没事也打,妈想听你讲话。”
柯朝的背包被塞的满满当当,他从里面抽出一大袋小零食丢给屈听洄,低头将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里:“知道了。”
日子流水一样快,绿皮火车从威南郡驶离,开往繁荣的德伦。
柯朝写完日记,便放下笔,抱着他的背包,看窗外宜人的风景,心里却盘算着去德伦的花销。
他想拿点吃的,拉开背包拉链,手往深处伸了伸,却掏出来一个硬邦邦沉甸甸的白色塑料袋,里面透着一抹漂亮的红。
是钱。
柯朝数了数,五万块。
关季春三分之二的家当都在这了。
半晌,他无奈地笑了一下,这个妈妈,把那么大笔钱放在他这,也不说一声,他不知道,如果没发现,一个疏忽再丢了,这可怎么办?
柯朝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红山绿野,将背包揣得更紧了些。
他带着这五万块奔向繁华的德伦,以为自己未来前程似锦。
镇上的小孩个个都刁,坏心眼多,偏生听洄又是个受气包,在外面就没占过人家便宜,亏是天天吃。被别的小孩欺负了就往家走,边走边哇哇哭。
街坊邻居看他,小小一个人,抹着眼泪,在大街上伤感地大哭,往家里走。
看,他们家孩子今天又挨欺负了。
气得柯朝把他拎起来放到桌子上,骂他敢情你是怂蛋窝里横啊。
听洄小手背后,满脸泪痕地辩解,那是他们人多!我一个人又打不过他们!更何况和别人打架,那样也太不好看了!
“你是哪家的公子哥儿啊?还有偶像包袱?!”
柯朝骂他窝囊,骂他亲生爹妈也窝囊,两个大窝囊生了个小窝囊,还当垃圾似的扔他家里。
等他爸妈哪天找上门来,他得好好讹一笔,最起码得讹出个奔驰出来。
晚上,关季春把他抱着哄睡,伴着月色,关季春指着他的小鼻子。
“哦呦,我们听洄,小时候受坏小子的气,长大了受媳妇儿的气,我们听洄是个——小耙耳朵!”
柯朝两眼翻到了西天。
镇长的儿子是他们家三代单传的猪种,所谓猪种,就是喂得跟养猪场的种猪一样,
有一天,那猪种领着一帮小猪精把屈听洄困在秋千上下不来,吓得屈听洄攥紧了绳子嗷嗷大哭。
柯朝把他从秋千里解救出来,抱着他冷嘲热讽道:“真出息。”
又骂他窝囊废,又骂他没出息,小小的听洄开始了反思。
傍晚。柯朝在自家小院里剥花生。
听洄拉着他的胳膊:“你带我去报仇雪恨——”
柯朝冷冷抬眼:“你个小马后炮,当时不弄死他们,现在又气势冲冲地找我?要报复自己报复去。”
听洄理直气壮地跺脚:“你得教我啊!”
第二天中午,烈日当空。
这猪种的精力比听洄这狗崽的都要旺盛,大中午的不睡觉,和另一个男孩偷偷跑到小广场来玩。
柯朝带着听洄躲在暗处,小听洄手中握着把弹弓,柯朝在他身后手把手指导,小听洄抿唇,瞄准,拉弓。
“瞄准了。”
咻——
“嗷!!!”小猪崽捂住脑袋。
“跑!!”
柯朝拎着小听洄跟拎一小猪似的,哒哒哒跑回家。
两个人蹲在樱桃树下,小听洄过了把瘾,捂着嘴巴直笑。
柯朝往他嘴里喂花生:“看见了吧,被欺负了,就得这样以牙还牙,下回没有我带着你,你也要这样。”
“那他们找上门来怎么办?”
柯朝:“小孩子打打杀杀,没受大伤的情况下,他们不会来的,就算来了,咱们也占理,别怕,还有我呢。”
听洄嚼着花生,气宇轩昂地说:“以后有人要是欺负你,我长大了,一定杀了他们全家!”
柯朝啧了一声,打他嘴巴,什么杀不杀的,你个小破孩怎么两个极端呢?
这事过了半年。
那天下午,女人们带着自家孩子在小广场上玩。
猪崽和另一个小子玩追逐战,拿着块锋利的碎砖头到处跑,一个扬手便扔了出去。
咚!!
屈听洄原本在一旁和丫头们过家家,他当爸爸,一个女孩当妈妈,其余的都是他们的女儿,多好玩啊。
从天而降一个砖头,直直砸在额头上,他啪嗒摔到地上,捂着流血的脑袋嚎啕大哭。
关季春火急火燎地带着听洄去小镇诊所,最后缝了四针。
镇长老婆领着孩子来了,这女子平日里油嘴滑舌,泼辣非常,肚子上的肉能叠七层。
“小孩子打打闹闹,原来不打紧的,可我实在过意不去,这不,赶紧来探望一下,儿子!给听洄道歉!”
小猪崽不情不愿粗声粗气地道了歉。
“你看,我们家孩子多诚恳啊,那季春嫂子,我们先走了。”
女人满脸堆笑地指了指门口,领着孩子走了。
没了?
关季春怀里抱着哭得哼哼唧唧的,刚缝完针的听洄,她嘴笨,一时说不过镇长老婆,也自知惹不起,竟真打算吃下这哑巴亏,不追究了。
那天晚上远在德伦的柯朝给家里打电话,听到屈听洄嘶声力竭的哭喊声。
“哥——我疼!!!!”
第二天下午,柯朝从天而降,领着他的狐朋狗友在镇长家门口静坐绝食。
镇长老婆一出来就唾沫横飞,张嘴就骂他小畜生。
朋友举起手机录像。
柯朝举着喇叭和那猪婆娘对峙,嘴里念念有词。
你儿子那头猪精把我弟弟脑袋砸破了。
赔钱赔钱赔钱赔钱赔钱赔钱赔赔钱赔钱赔钱赔钱赔钱赔钱赔钱赔钱赔钱赔钱赔钱赔钱赔钱赔钱钱赔钱赔钱赔钱赔钱……
“小孩子打打闹闹,难免有个磕碰!就你们家玩不起是吧!以后谁还敢跟你们家孩子玩?!”
柯朝拾起地上一块碎砖头:“我今天和就你儿子玩闹玩闹。”
小猪精躲在他妈身后,登时魂飞魄散,嚎啕不止。
绝食半个小时,镇长这个装腔作势、的东西才肯出面。
一番商讨下来,他们拿到五千块赔偿。
柯朝拿了钱就带着听洄去郡里的逛商场,吃肯德基。
听洄一直给柯朝竖大拇指。
“哥!你最靠谱了!”
柯朝把鸡翅塞他嘴里:“吃你的。”
大学的时候,柯朝谈了女朋友,叫小静,后来两个人在同一个导师名下读研。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关季春高兴得天旋地转,忙问什么时候能带回来看看。
柯朝电话那头轻笑一声:“急什么?有的是时间。”
过了一段日子,关季春在电话里听到了这姑娘的声音。
“阿姨好,我叫小静。”
屈听洄在得知这件事后,天天捧着手机给柯朝发语音,美滋滋的,张口小静姐姐闭口小静姐姐,柯朝嫌他烦,叫他滚。
“我没找你!我找小静姐姐!”
“那也滚。”
一转眼,听洄也要上小学了,小听洄看起来窝窝囊囊的,但他天赋还不错,听说读写样样领先,连镇上的老师都夸他,没准能像他哥一样考上德伦大学呢。
关季春盼头十足,她每天美滋滋地想着,等儿子在芙城安家立业,听洄也考上大学,她就跟着儿子过去,伺候儿媳,照顾孙子,儿孙承欢膝下,这何尝不是一种颐养天年?
关季春等不到了。
柯朝把苏小静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