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过去的过去
他说许曜从小到大性格都很别扭,又是个沉闷的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也不像他妈妈。
还说以后不知道谁能受得了他的脾气。
命运弄人,许曜在同一天失去了自己的父亲和弟弟。更甚者,两个人死的时候都以为另外两个活着,就连最后的愿望都希望他们能平安。
后来许青安问他是不是喜欢许曜。
贺洵说是。
许青安笑着和他说:“阿曜只是看着冷冰冰,其实心很软,他从小没有妈妈在身边,他不喜欢分离。我走后他应该很难过,贺先生,以后你能代替我永远陪在他身边吗?他从小就那么独立,不依赖我,也不依赖任何人,他从来都不说,但我知道他很累。”
许青安用极小的力气拍了拍他的手背,已经快说不出话了。
“你们都是好孩子……上一辈的事不……不要按在你们身上。”
那时候贺洵坐在病床边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知道许青安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许曜和楚禾钰,他至死都希望他两个孩子可以过得好。
贺洵说:“我答应您,我永远陪在他身边。”
会给他很多很多爱,陪他走出泥潭,陪他直上云霄。
意料之中,说完这些的隔天许青安就不行了,但另他没想到的是楚禾钰也在同一天自杀。
他得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他要怎么将两个噩耗告诉许曜呢?
许曜以后要怎么办?
除了霍时炀,没有任何人见到楚禾钰的最后一面,贺洵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让许曜最后再和许青安说说话。
任何事物都可以在一瞬间定格,只需要一架相机或者是一张拍立得;故地也可以重游,人亦可以再见。
只是相机会损坏,拍立得会褪色,故地不会永远如当年,人更是容易物是人非。
时时刻刻将自己困在原地反复鞭策的只有局中人。
越清晰的人越痛苦。
如果痛苦可以分担,如果记忆可以遗忘,如果往事可以随风。
像那树上的枯叶随着第一场秋风飘向不知归处的远方。
……
“贺洵!”许曜拔高了点音量,“你发什么呆?”
贺洵倏然回过神,望向许曜的眼里带上些许笑意,他朝着许曜走过去,空着的一只手又揉揉他的头发,轻声道:“没发呆。”
又说:“还找到什么东西吗?”
许曜摇摇头,说:“没有什么必须要带的东西,除了这个。”
说着,他抬起手,黑绳挂在他的中指上,然后自然垂下,尾端串着一枚戒指。
贺洵挑了挑眉:“这是什么?”
许曜面色有些古怪,扭捏半天说:“没什么。”
“反正是我爸的东西。”
说完,他就将东西塞到自己的口袋里。
许曜自己房间更是没什么东西,墙上挂着一张照片,许曜穿着学士服,手里捧着一束花,看着镜头面无表情的模样。
贺洵对这个很感兴趣,站在照片面前停了很久。
许曜看见他不动,就走过来问:“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贺洵目光如炬,看着他幽幽道:“我第一次见你就是这个时候?”
“你第一次见我不是在医院?”许曜蹙起眉。
“真的。”贺洵急忙解释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有一个讲座,经济学院的,你是主讲。那时候我在国内停了几天,我爸让我去沪大学习一下,当年你就在台上,我在台下坐着。”
“真的?”许曜有些不相信。
“嗯,台下都叽叽喳喳讨论你那时候才十六岁,说你很厉害。”贺洵笑着说。
“那你当初怎么不来找我?”
“只在国内留了几天就走了。”贺洵停顿一下,微微低头碰了碰许曜的额头,低声道:“当初没想过会与你有这么深的瓜葛,如果当时知道……那我死缠烂打也要留下来,让你十六岁就和我在一起。”
许曜一把推开他,有些没好气地说:“看够了没?要不要拆下来带走。”
“可以吗?”
许曜:“。”
能带走的东西真的不多,也大抵是许曜想回来看看。
在楚禾钰的房间是停留最多时间的。
许曜后悔过很多事,一大半都来自于楚禾钰,对于这个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弟弟,他总是觉得亏欠。
人无法战胜的,其中之一便是病痛。
许青安患病许久,选择瞒着也是因为他本人知道癌症晚期是无法治愈的,他不想在有限的生命里让自己两个孩子悲伤又担忧的活着。
如果可以活着陪在亲人身边,谁又想去接触死亡;如果可以轻松幸福地活着,谁愿意沉浸在悲伤之中。
许曜身上留着许青安的血,因此他懂他,他胜不过天意,他不能将一个濒临死亡的人从边缘拉回来。
他唯一悔的是当时全身心扑在工作上,如果再细心一点,是不是就能多陪许青安很长时间?
人无法战胜的,还有一处便是情感。
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违背本能,又遵从本能的情感。
是楚禾钰对霍时炀。
许曜曾想过很多可能,将手中小钟表的指针朝着反方向拨,最后他假设的最完美的可能竟然是这个世界上没有楚禾钰。
他觉得他疯了,许曜竟然有一刻觉得楚禾钰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这个世界带给他的只有无止境的悲痛。
童年时期缺乏的亲情,成年之后又被欺骗的爱情。
可悲的是他直到生命的尽头都爱着那个人,那个他不能爱的,却偏要撞南墙的人。
但,一个如此热爱阳光的人怎么能说他不爱生活,不爱这个世界呢?
那些他亲身所经历过,日日夜夜浮现在他眼前的人或事,怎么不算美好?
就因为他如此美好,所以他用死亡来换取所有人的解脱。
霍时炀不用再被仇恨裹挟;许曜摆脱束缚,终于可以如他所愿做自己喜欢的事,去……学会依赖另一个人。
很多事可以想通,却做不到原谅。
……
“许曜?”贺洵勾了勾他的手指,轻声问:“不开心?”
许曜终于抬起眼皮,又重新垂下摇摇头,贺洵见他这副失神的模样,微微垂头在他耳边说:“我在呢。”
楚禾钰的房间是整座别墅最宽敞最明亮的一间,当初许曜和许青安仿佛都默认将这间最优异的房间留给楚禾钰。
与其余二人卧室不同,楚禾钰的卧室全是暖色调,墙壁上甚至还有颜料涂鸦的痕迹,只不过常年没人打理,那些沾着颜料的碎片都散落在墙边。
许曜和楚禾钰真正意义上见过的最后一面是在许曜生日前夕,那一面过后许曜去出差,回来后又与楚禾钰吵架关系降到冰点。
就连楚禾钰为他准备的礼物都没有拆。
直到死讯传来的那一刻他才知道有这份礼物,可是他不敢拆,这是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这个是不是要带走。”贺洵跟在他身边,指着礼物盒问。
许曜声音没什么起伏地嗯了一声。
贺洵自觉地在他旁边小心翼翼拆着外面的包装盒,许曜看他动作吞吞吐吐的,索性直接上手将整个顶盒掀起来,还把贺洵整不会了。
是一架崭新的相机,看起来没有被人使用过,不过是很多年前的款式。
当初放在里面的信封已经被许曜拿走,唯独这架相机被他永远留在这栋别墅里。
时隔五年,许曜终于愿意主动打开这段尘封的过去与痛苦。
灰尘被包装盒隔绝在外,许曜捧起它,指尖不自觉地在相机上摩挲了两下。
就这个细微的动作,贺洵就知道,许曜来这一趟是为了带走这架相机。
外面又扬起凉风,冷空气直往脸上钻,寒冷又刺骨。
许曜贴着贺洵的背走,尽管他脖颈上早已被贺洵裹了一层厚厚的围巾。贺洵在前面带着淡淡的笑,许曜在他身后时不时就要撞到他的背。
这栋别墅里所带走的一切都被装了一个很厚实的编织袋,贺洵提着,距离不远,却走得很慢,直到某一瞬,身后的许曜牵住他的手,然后放进口袋里。
贺洵忽得停下脚步,然后和许曜面对面。
他轻声对许曜说:“许曜,把脸露出来。”
许曜将大半张脸埋在围巾里,抬起眼皮看着他摇摇头。贺洵不说话,就一直盯着他看,直到许曜眨眨眼,将下巴扬起来。
贺洵微微低下头,唇贴上他的,湿润与温热,紊乱又安心,分开的时候还带出一条微不可查的银丝。
额头抵着额头,贺洵蹭了蹭他的鼻尖,问:“为什么牵我?”
许曜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个来回,眼尾还泛着情欲的红,他哑着声音说:“平时不都这样么?”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贺洵又看着他不说话了。
许曜在他的注视下甘拜下方,自己率先错开视线,重新将脸埋在围巾里,又忍不住抬眼看了看。
贺洵怎么总记得给他带围巾,却不会为他自己准备一条。
到家的时候,这座大平层里终于迎来了同时迎接他们二人的活物。
茉莉摇着尾巴,脖子上已经挂好许曜为它设计的狗牌,许曜粗略地看了看,和他画的几乎一模一样。
许曜蹲下来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头,笑着轻声说了声:“好茉莉。”
茉莉发出了很清脆的叫声,是专属于小狗的奶音,它站起来前面两个爪子放在许曜手上,伸出舌头就想去舔许曜的脸。
“茉莉。”贺洵不冷不热地出声。
许曜轻轻地笑出声,眼睛很温柔地弯着。
茉莉果然撤回去了,开始哼哼唧唧地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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