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争执
霍时炀比许曜高一点,因此看人的时候是垂着眼的。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你也配把他的东西拿出来?”许曜冷笑道,“霍先生前些年终于大仇得报,这些年应该过得很潇洒吧。”
“一片永远不会凋零的花园?装深情给谁看。”
霍时炀也不留情面:“这么多年你倒是销声匿迹,作为哥哥一次都没有回来看过,呵,散心散的还不错吧,身边都有新人了。”
“许曜,你真的不怕他会伤心,他那么在意的哥哥,不到五年就将对他的感情转移到了别人身上,看着那个人的时候心里会想到他么?”
“你在说什么?”许曜皱起眉,声音拔高几个度。
“他是他,阿钰是阿钰,你的嘴里不配提到他的名字。”许曜眯着眼,将他这些年所藏起来的戾气全都散发出来。
情绪早就该得到发泄了,在五年前的时候。
时间不会淡化任何仇恨,只会拖长战线,积累得更多,然后在某一点爆发。
连许曜本人都察觉不到他自己的身体和声音都在抖,他说:“你是最没资格质问我的人,也是最没资格提到他的人。”
“我为什么没有资格?”霍时炀面无表情地问,“他爱我,我也爱他,我凭什么不可以。”
许曜的话里带着止不住的嘲讽与悲哀,他反问:“你还知道他爱你。”
人在小的时候总是害怕犯错,怕受到长辈的责骂,总以为自己犯的是不可饶恕的错误。可事实上当你长大几岁再回过头看,那些错也不过如此,它甚至不会对你的人生造成万分之一的波澜。
小错是可以被害怕的,而真正的你可以意识到的大错,你甚至不敢回想。
因为每当你想起那一刻,你会被一遍又一遍的鞭策,一遍又一遍的告诉你,那个错误已经不可挽回,不管几年后的你再如何弥补,失去的东西再也不会回来。
睹物思人是真,恨也是真,无能为力……更是真。
许曜恨霍时炀,可是楚禾钰爱他,楚禾钰不希望他恨他。
恨不仅仅只是情感,它更是困住一个人的牢笼。
正如当年的恨将霍时炀永远困在他父母死的那一年,从此他每日每夜从未睡过一次好觉。而后来的恨让他如行尸走肉,这么多年从未往前走过一步,因为后来霍时炀恨的是自己。
而许曜呢,他不也是画地为牢,将自己困在原地五年么?
甚至再次见到霍时炀,他依旧控制不住自己压抑的情绪。
墓园那次是这样,而现在,楚禾钰的画在他的身后,这张他从未见过的,在他生活之外的画。
霍时炀竟然可以云淡风轻地说出他爱楚禾钰。
可是爱会让一个人选择最痛苦的方式离开吗?
可是爱会不择手段也会将他囚禁在身边吗?
爱会让对方恨他也无所谓吗?
刚刚闻讯赶来的徐世洵差点摔了个底朝天,手下刚才和他汇报说画展有人起了冲突,他当下还不屑,想着什么人敢在他的场子这么不给面子。
结果下一秒就听说是霍时炀和许曜。
先不说霍时炀这个疯子,不高兴了今天就能把他整个馆都掀翻,不过霍时炀平时又不在沪市,对他也没什么影响。
反倒是许曜,贺洵把人送过来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要把人看好,没想到这两人怎么撞上了。
还没等他过去,就有人先他一步挡在许曜面前。
贺洵走过来,抓着许曜的手将他严严实实挡在身后,贺洵面上看不出什么不对,只不过攥着许曜的手生疼,许曜皱着眉想挣开却被紧紧抓着。
贺洵面上带着笑寒暄着:“阿炀,好久不见。”
“回来怎么不说,倒是先让你和我家小许撞上了。”贺洵直视着霍时炀有些阴沉的眼睛,说:“阿炀,你知道我的。”
“所以,你得多担待着点。”
多年前,贺洵也是这么挡在许曜面前,对着霍时炀的下属说:“有什么事,让他亲自来和我说。”
现在,贺洵也同样如此。
因为贺洵不会在有关许曜的事上做任何的让步,所以霍时炀要担待许曜,担待不了,那就是贺洵和他的事了。
听着这话,霍时炀忽得笑了一声,他饶有意味地看了贺洵一眼,说:“阿洵,还是和以前一样。”
“真是羡慕你。”
贺洵冲他笑了笑,说:“改日再聚。”
说完,就一直挡在许曜身前走,直到脱离霍时炀的视线范围,他就抓着许曜的手走到场外,期间许曜一直挣扎着,直到走到外面才挣脱开。
“我是不是一开始就说过离他远一点?!”贺洵面对着许曜说,声音有些大。
“贺洵!”许曜忽然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许曜很小有这种情绪明显激动的时候,他站在距离贺洵三步远的地方,眼眶通红看着他,说:“你凭什么会认为我在面对一个害死我至亲的人时无动于衷?”
“我当年连阿钰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他那么怕疼的一个人,你告诉我他是因为过敏源过量致死的。为什么!凭什么!霍时炀想要报仇让他去找他真正的仇人,关楚禾钰什么事?就因为身上流着楚家人的血,所以所有人都看不起他,把他当做一个怪物看,可是姓楚是他能选择的吗?”
“贺洵,不信你看不清楚,不信霍时炀看不清楚,这件事里最无辜的人是谁。”
“我当时已经接受他和霍时炀在一起了,只要他霍时炀可以好好对他,只要我可以看到他好,只要他可以健健康康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再次听到他的消息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凭什么迟来的顿悟可以要求别人原谅?”
许曜的这些话可以说是吼着说出来的,贺洵第一次见他有这么大的情绪起伏。
许曜微微歪头,红着眼看向贺洵,声音已经有些低,他说:“楚禾钰喜欢他,我能对他做什么?我是楚禾钰的哥哥,他又能对我什么?他恨楚禾钰,是因为楚禾钰的父亲害死了他全家,同样的道理,我同样恨他。你不用想着让我们之间达成和解,楚禾钰和我没有血缘关系,但我自始至终,从小到大,从我知道他存在的那一刻起,他就是我许曜这辈子血浓于水的家人。”
“你别跟着我,我不想对你说难听的话。”
话刚止,贺洵就上前一步拥住了他,然后安抚似地拍着他的背,将他整个人都裹在自己的大衣里。
许曜的双手垂在身体两边,他闭着眼,在贺洵怀里平复情绪。
他听到贺洵和他说:“对不起,许曜,不该对你发脾气。”
“我不知道他今天也在这里,我从来没想过让你们和解,只是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我太知道他的性格和手段,我怕他对你做出什么事,我怕我来的不够及时……”
还没说完,许曜就打断了他:“你不是喜欢我么,你这么喜欢我,他怎么会对我做什么?”
许曜在他怀里苍白地笑着,贺洵好像总会对他说对不起,不管是在他们两个人之间,还是许曜和第三个人之间,贺洵总是说对不起的那个。
明明很多事都不是他的错,也不关他的事,许曜这辈子听过最多的对不起都是贺洵说的。
他总是想不通,外界对贺洵那么高的评价,又桀骜又高高在上的,怎么来到自己这里就是常常对不起了呢。
贺洵总说觉得自己对他不够好,可是怎样才是够?
许曜觉得这个世界上贺洵对他最好了,有些事连许青安都做不到,但是贺洵可以做到,许曜自己这辈子所有的好运都用到遇见贺洵这件事上了吧。
瞒着他替他照顾自己病重的父亲,那么忙的一个人,要去医院天天陪着他的父亲说话,还要回家亲自照顾他。
许曜喉结滚动了一个来回,他抬起手轻轻环着贺洵的腰,声音沙哑地说:“你总和我说当年的事和我没关系,可我这么多年都在想到底哪里没关系?是不是我当初可以学会和他好好说话,他就不会变得和我那么生分?”
“贺洵。”许曜往里蹭了蹭,他说:“是因为我,是我这个曾经让他万分信赖的哥哥对他恶语相向,是我让他失望,所以他才会那么不留恋的留到霍时炀身边。你知道吗,其实那么多年他一直都没有归属感,他总觉得他不是我们家的人,他把他父亲做的那些事都归到他身上,他对我们总是抱有亏欠。可是我在很小的时候都知道他的存在了,他的名字都是我取的,我怎么可能不把他当家人呢?”
“这么多年我还是后悔那次没有把他带出来,去哪里也好,一无所有也好,我只想让他健康快乐地活着。”
“你知道我看到他留下的那段录像时是什么感受吗?贺洵,是我错了,其实我最该恨的人还有我自己。”
风呼啸而过,许曜说的话顺着风不知道飘向哪里,贺洵想,会不会飘到楚禾钰那里,楚禾钰会不会在午夜梦回时分替他安慰他如此敏感又脆弱的爱人。
只要许曜现在抬起头,他就一定能看到贺洵垂下的,于心不忍的,与他同样悲痛与心疼的一双眼。
那是来自于贺洵对他的那一份亏欠。
因为爱,所以亏欠。
“贺洵。”许曜又轻轻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说:“今天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吧,齐序今天要住在我那里,麻烦你一会儿把他送回来吧。”
“贺洵,最近不要来找我了。”许曜说。
“你确定一个人可以?”贺洵的声音从上方传过来,“不会做伤害自己的事,不会一个人一走了之?”
“不会。”许曜说。
“许曜,别一个人消化情绪,起码今天让我陪着你。”贺洵往紧抱了抱了他,又说:“之后不管你想多久不见我,我保证不会出现你面前。”
许曜轻轻推了推他,说:“不了吧,贺洵,你也够累了。”
直到自己怀里的温度消失,贺洵才发觉,这次他连许曜离开的背影都没看到。
其实很多时候贺洵都想过,在这件事里他们四个人似乎都没有错。
爱是常觉亏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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