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尽管有着几乎凝实的精神力依附在身体表面扰乱着那些跳动的电弧, 但精神力终究不是万能的,温知如今的精神力也不如曾经那般强悍了。
所以哪怕是已经用上了自己目前所能够使用的所有精神力,温知身上依旧因飞溅的碎片与电弧受了伤。
他没有去管自己身上出现的细小划痕, 也没有因为那刺人的疼痛感而在动作上有任何犹疑,如同一柄利剑一般目标准确地朝着那个此刻正注视着他的肖·赫伯特冲去。
与此同时,关押实验产物的牢笼被破坏, 那始终未曾被触发的警报声也终于响起, 几乎穿透这里的整个空间。
但温知仍旧没有停下。
对方显然也不会袖手就擒, 在那扇透明墙面被打破的一瞬间, 他也随之目光凌厉地迎上了温知。
他们就像不久前在地下仓库时一样缠斗起来, 但与那一次不同的是, 这一次温知没有再留手,直接便是用尽全力, 而对面曾经的袭击者却成为了落入下风的那个。
他的身手、力量与敏捷相较于不久前都下降了很多。
温知很清楚, 这大概是因为在外出任务使用后, 回到据点内再次被关入牢笼的实验产物当然需要一些控制手段,就像是自己也被注入的那些药剂。
所以战斗的结束也如同温知预料之中一样快。
毕竟上一次温知还没有恢复那段记忆的时候就能和肖打得有来有回, 最后还是主动卖出破绽才被带走, 而如今恢复了那段记忆,温知对于他的弱点,以及如何杀死他再清楚不过。
在这种被削弱的状态下就更加容易了。
金发的少年将人甩在地面上,看起来瘦弱的身体却牢牢地压住了看起来比他强壮的多的肖, 让他动弹不得。
弱点被重击加上精神力的攻击, 让这个面容柔和的袭击者痛苦地战栗着,嘴角一股又一股血液溢出。
但那血液却不全是鲜红, 而是丝丝缕缕地掺杂着非人的蓝绿色,脏污至极。
在整个行动过程中, 除了身体生理上的喘息,始终面无表情的温知在看到那些溢出的血液时才终于皱起了眉。
他感到一阵头脑如同被重击一般的晕眩感,还有不受控制在自己眼前膨胀弥散开的血红色。温知咬了下舌头,用疼痛让自己清醒过来,将视线聚焦在那片血红中的蓝绿色上,尽力摆脱这些对自己的影响。
已经提前做了准备令他只是恍惚了一瞬,手下扼住肖的脖颈力度加大,收紧的同时也在用精神力不断地攻击着对方。
窒息与脑海中精神海的破碎让肖那张柔和的面容上开始浮现出一些狰狞的纹路来,那双眼眸也开始产生一些异变——就像是温知杀死过太多的虫族。
金发的少年垂眸看着这些变化,略显苍白的脸上是让人读不懂的复杂神色。
通向这个牢笼的走廊外,那被他关闭了的大门外开始有吵闹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地传来,温知仍旧一动不动地等待着他面前这个实验产物的死亡,也等待着名为肖的少年最后一次醒来。
在这短暂的几秒内,温知的记忆仿佛被拉的很长,他想起来了很多事。
温知想起来第一次听到肖的名字时,是在唐柏的口中。
那时的唐柏还不叫唐柏,他是个混乱星球上权贵们“斗兽场”中的一只伤痕累累地小兽,羽翼尚未丰满便已然在最恶劣的环境下撕杀。
人的恶意啊,哪怕是在前方虫族来犯,无数人为了守卫身后的家园而身死的时候,躲在后方的却仍有人靠着手中的那点权利醉生梦死,随意屠戮同族——而那后方甚至也仅仅只是与临战星区相隔一个星系罢了。
他捣毁了那个斗兽场,从其中带走了唐柏,为他起了这个名字。
唐柏后来提起过肖,那个曾经独自从斗兽场中遍体鳞伤地靠着自己逃了出去的少年。他们曾经打过一场,唐柏忘不掉对方的那双眼睛,他告诉温知,那是一双和他一样的蓝色眼眸,其中压抑着对自由的渴望与野心。
他是一个很强的对手。唐柏曾经这么对温知说道。
温知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对肖的欣赏,以及向他推荐这么一个人才,可惜那时他们没能找到他。
而后真正见面,就真的成为了对手。温知调查到了这个进行虫族与人类基因融合的实验,在那里的据点中发现了唯一一个半虫化的实验产物。
那条线上的实验组织被温知发现的太早,肖身上的实验也只进行到了初步,排异反应让他变成了一只纯粹的怪物,并不像如今他面前这个披着一身人皮,行为与人类类似,却早就蛀空了内部的肖。
所以温知当然没有认出来面前的怪物就是唐柏口中带着一点敬佩语气提起的那个从地狱中逃离,为自己谋求了自由的勇者。
直到他杀死这只怪物,直到死亡降临之时,那丑陋的虫族基因终于先一步哀叫着破碎,属于人类的那部分最终挣扎着短暂出现。
勉强能够看出是个少年的的人形最后吐出的一口血终于恢复到了完全的鲜红,像是将最后一点还能代表他曾经是个人类的证明吐出后,他不再挣扎,只是就那么望着温知。
“我……”他太久没有开口说话,声音短促沙哑,音调也别扭,就像是重新又学了一遍人类的语言:“我是、肖。”
“我是肖,”他重复着,尽力从那被实验破坏了太多,又即将死亡的大脑中挖出些什么,“一个、想要自由的人。”
“杀了我。”他说道,用最后的力气勾了下嘴角:“谢谢。”
那是一个很难看的笑容,温知如今想起来仍旧这么认为。
于是后来在作为唐白榆时,他提前很久去了那个斗兽场,摧毁了那里,带走了唐柏。
唐柏曾经说过,那个肖进入斗兽场的时间要比他晚,待的时间却比他短,有勇气与能力从那里逃离,他会的东西比他们这些被从贫民区抓来的孩子要多的多。
在第一次,温知杀死已经沦为实验产物的肖后,他曾经去查过对方的背景,但时隔许久,在混乱地带所能够查到的一个普通人的信息不多,毕竟在那时太多的悲剧发生,太多人流离失所。
温知后来只查到了肖曾经是军校的学生,后来因为牵扯到某两个地方势力冲突中,最终被送进权贵们的斗兽场中,一夜之间沦落到如此下场。
于是提前到达那里的唐白榆远远的见到了仍旧是一个军校生的肖,他在摧毁斗兽场,带走唐柏后,早早地肃清了那个星球上的所有该死的权贵们,将其归入了自己的麾下。
这一次肖会安稳地结束军校的学习,进入他的队伍,成为他的属下。唐白榆是这样想的。
只是之后唐白榆再投去注意时,肖和与他相伴为生的母亲离开了那个星球,因为找到了他的父亲,要去往他真正的家族所在。
艾尔西·赫伯特。他不仅参与到这个实验组织中来,还亲手抢自己的孩子送入这个地狱。
在温知第一次摧毁这个组织时,时间太靠前,这个家伙不知道是还未参与,还是早早抽身,竟是蒙骗了他整整两次。
剧烈的情绪波动和精神力高度紧绷的使用让温知的大脑转的很快,过往的记忆掺杂在一起,在这短短的数秒之间就完整的过了一遍。
而身下被牢牢控制住的肖也终于平静下来,那双蓝色的眼眸从晦暗的深色变回了和温知相差不多的蓝色。
人体那旺盛的求生欲最后的推举,与注定的死亡。
死亡啊。
在这种时刻,温知还是难以避免的走神一刻。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所忘掉的记忆中最为重要的一环,他望着眼前快要清醒过来的肖,心下苦涩,又有点想笑,他早该猜到的,毕竟除了死亡,这些年还有什么能够让他恐惧到一定要令自己忘却?
死亡啊。他总是在恐惧着它,又不得不面对它,自我的,他人的,他所在意的,原本应与他毫不相干的。他总是会恐惧。
三次死亡,三次复生。
原来他曾经忘掉的,是自己的一次死亡和一条走的艰难的路。
温知低头,轻声喊道:“肖。”
那最后一次醒来的人定定地看了他两秒,不知道是因为温知喊出了他的名字,还是因为他在这时想起了些什么,在死亡之下从那被掩埋在时空中的记忆中截取到了一段——
他没有像第一次面对温知时那样,话语艰涩地介绍着自己的名字,试图描绘一个作为人类的自己。
他看起来有些释然,神情和话语都流畅:“好久不见。”
“还是要谢谢你,”他声音沙哑,但语气平和,“其实现在的相遇也还算是及时,对吧?”
温知仍旧垂眸看着他,什么话都没有说。
不过此时的肖也并不一定要获得什么答案,他只是有些眷恋地看了一眼这个两次陪伴着他步入死亡的少年,从那双和曾经的自己很像的蓝色眼眸中,回想起了他逃离斗兽场的那个时刻。
那时遍体鳞伤的少年抬头望向天空和那之后的浩瀚宇宙,所看到的就是清晨纯粹的蓝色。他是在凌晨出逃的,他见过天空是怎样亮起。
真是如同梦境一般的记忆啊。肖想道。
温知能看到这一次他那张柔和的脸上真切地出现了一个笑容,平静而自然。
可温知不由自主地想,这样的笑容还是不好看。
作者有话说:
温知记忆恢复了一些,但目前只是想起星际第一次死亡的部分记忆,意识中仍旧将唐白榆作为“马甲”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