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在温知出现之后, 曾经的一切被忘却的记忆展开,让莱安利斯他们的注意力从唐白榆牺牲的悲痛中脱离出来些许。
最开始对于少年的寻找就像是想要抓住元帅或许最后留在这个世界上的证明。想要抓住那已逝之人还留下的、他们不曾知晓的痕迹。
但当那份记忆出现时,这份心情便开始发生变化。那个少年不再仅仅只是一份痕迹、证明, 他人的延续,而是成为了对于他们来说同元帅一样同等重要,曾经影响他们, 带领他们从黑暗中走出的温知。
当一份浓烈的情感由一分为二时, 很难说清是会有产生怎样的变化, 并且在这两人紧密相连的情况下。
莱安利斯得承认, 温知以及那份记忆的出现让他的目光从元帅的离开上转移——即便这也是最开始他内心潜意识的期望之一。但他后来就有些分不清了。
不过同样不可否认的是温知的到来同样加深了那份剧烈的悲伤。
当原本认为足够熟悉与在意的人离开后, 又一次重新认识到对方与往常截然不同的另一面, 看到那人原本以为不曾拥有过的情感,看到另一个因这份情感而鲜活的唐白榆。
于是在短暂地遗忘过后, 随之蔓延而来的便是如同潮水一般汹涌而上的、比原先更加猛烈的悲伤。
元帅啊……莱安利斯回望记忆中那个身影, 就如同这段时间中曾无数次做过的一样。
那双银灰色的眼眸愈发清晰, 仿佛没有因为时间的逝去而产生任何的磨损。
唐白榆带领着他们走过了太多路,有些与温知所做的相同, 有些又不同, 他走的毕竟要更远。
那些记忆和那双眼眸一样,是如此的清晰,清晰到似乎闭上眼,伸手就能够触摸到。
莱安利斯想起来有一次, 他所带领的队伍中了埋伏, 被迫陷入了虫族的埋伏之中,差点就要在那里丧命。
在战况最危急, 他的机甲受损都超过了百分之五十,武器系统也受损, 还以为就要这么死在那里时,那架银白色的神造之物从那些虫族间撕裂开一条路,出现在他面前。
莱安利斯记得当时自己的心情。
但真正成为撬动忠诚最后一环的是最后带着莱安利斯回去后,在褪去“辉光”这架冰冷而完美的神造之物后,其中走下的人类不再是永恒的坚定与冷静,而是带上了几分焦急。
真是奇怪,按理来说,在逝去之后,人总会在不断的回忆中对记忆中的那个身影进行美化,忘却不好的,只遗留下那些被触动的时刻,并在一遍又一遍的注视中放大。
但现在却似乎反了过来。
随着另一份记忆的复苏,原先他所拥有的某些记忆也随之变得清晰起来——尽管莱安利斯仍旧没有同威尔莫特一样记起在时空转换的最开始,他也曾经还有过一段未曾遗忘那个少年的时间。
他只是有些后知后觉地记起来,自己似乎不是一开始就认为唐白榆是一个可以追随的人,在面对那样的人时,他也产生过犹疑。
而唐白榆也曾是漠然的。
漠然。莱安利斯看着记忆中因为这一状态而显得陌生又熟悉的青年,那双银灰色的眼眸中是他在这些年中再未想起过的神色。
在重新结识温知,通过记忆与现实再次认识这个少年时,莱安利斯总觉得自己也在重新认识唐白榆。
——在他死亡之后。那个人似乎就这么又在记忆中活了一遍,或许与莱安利斯此前认识的有所不同,却更加具有生命的那种活跃。
这种认知让莱安利斯感到一种矛盾的悲伤。
于是那无数遍浮上心头过的想法再度出现:要是他还能够回来就好了。要是那不是陷入到绝境之地的死亡,而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长期任务,只需要耐心地等待就能够看到有一天,青年带着胜利归来,如同曾经的无数次一样。
直到回到军部中,面对自己接下来的工作时,莱安利斯仍旧还陷在这样的一种情绪之中,他放任自己去悲伤,去承受这个既定的事实。
……
在庄园中的温知被记忆所困扰的时间并没有莱安利斯那么久,唐白榆对此时的他来说,仍然属于心理问题所产生的幻影——尽管他对于这个“幻影”的“真实”已经有所怀疑。
他只是又想起来自己曾经忽视过很久的一个问题。
他的上一次死亡、或者说是唐白榆的死亡。
一个原本能够挽回,却因为他的缘故而最终还是发生了的死亡。温知从始至终在心中都很清楚这一点,他从不否认是因为自己那时的软弱而没能继续走下去。
但这其中有什么不对,他的记忆,他的情感。
唐白榆是最优秀的领导者,完美的元帅,他永远不会为情感所困,作为唐白榆时的他也从始终贯彻这一人设,他不该有动摇,也不该产生最后那个念头。
……那更像是第一世时,尚且青涩,还为成长为能够面对星际时代的一切的温知所该产生的动摇与情绪。
温知闭上眼睛,两世的记忆开始在脑海中发生重叠,中途所经历的事,所结识的人交替出现又重合,相似却又不同。但唯独有一点是完全一样的,那就是影影绰绰间,看不清的开头与结尾,那他始终都在逃避着的两次死亡。
温知又觉得自己能够看见那双银灰色的眼眸了,但那其中仍旧是平和与关怀,就像是从未经历过那次死亡。
这让金发的少年脸上开始浮现出不解来,这时他又将唐白榆完全地当做另一个独立的人了,他带着些许地茫然发问:为什么你不为自己的死亡感到困扰,为什么始终放不下的都是我?
而那个记忆中的青年俯下身来,轻柔地给了温知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感受到的拥抱,而后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因为你总是太心软,要将一切都划作自己的责任。”
温知猛地睁开眼,白日里的亮光让他没忍住又眨了一下眼,从那恍然的情绪中脱离出来后,虚影不再,刚刚那道声音仿佛也不曾出现过。
良久之后,温知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如果唐白榆真的存在的话,或许那个人的确不会因自己的死亡而困扰,他要比自己坚定的多,也更容易放下。
不过此时的温知并不清楚,唐白榆所在意的只是不是自己的死亡而已。灵魂相同的两人在本质上始终是一样的,为情感所困,偏执而永不松手。
他们都不曾有过一刻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