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元宵节
荀衍垂下眼帘。
他在天机系统查阅孔融生平时,看到这段记载也颇为意外。祢衡此人,年少成名,却恃才傲物,看不起任何人。除了孔融与杨修,祢衡将天下名士贬得一文不值。
荀衍不讨厌狂妄之人。郭嘉便很狂。但郭嘉的狂,建立在经天纬地的才学与务实谋国的功业之上。祢衡的狂,只停留在嘴皮子上,除了给自己博一个狂士的虚名,对天下苍生毫无益处。
荀衍对这种人没有半点好感。
既然祢衡敢说,就该承受公之于众的代价。荀衍对他没有半分歉意。
次日清晨,司空府正堂。
荀衍将连夜写就的帛书呈递上去。曹操展开帛书,目光扫过上面的字句。
“委弃妻子,荡然无反顾之心。托名让梨之高,实逞弃家之怯。言败突坏,以保妻子,何言人伦?”曹操念出声,大笑道,“昭若这篇赋文,字字诛心。孔文举若是看了,只怕要再晕过去一回。”
夏侯惇坐在武将首位,抓了抓头发,“主公,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末将是个粗人,听不明白。”
程昱接过帛书,快速扫阅后向夏侯惇解释,“昭若的意思是,孔融抛弃妻子逃跑,毫无留恋。他借着小时候让梨的名声标榜自己高尚,实际上就是个连家人都敢抛弃的懦夫。”
夏侯惇一拍大腿,“骂得好。这种软骨头,也配在朝堂上指手画脚。”
“不仅如此。”程昱指着帛书后半段,“荀先生还在文中揭露了孔融与祢衡私下的狂悖言论。孔融说父子之间不过是情欲所致,母子之间如同东西寄放在瓦罐里,倒出来就没关系了。他说这话也不知道是为自己找理由开脱还是本身就这么认为。”
曹操看向下首的程昱:“仲德,你去找城里的说书人。把这文章编成段子。日夜排练。务必通俗易懂。”
程昱拱手应下:“主公放心。不出三日,包管许都老幼皆知。”
曹操摆摆手,端起茶盏:“不急。大过年的,先放他一马。就让孔文举过好最后一个年吧。”
曹操吹了吹茶沫,语气无辜:“谁让我是个善良的人呢?”
堂内静默一息。
夏侯惇率先憋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众人跟着哄堂大笑。
这梗算是过不去了。荀衍无奈摇头。
荀彧跨出队列,拱手汇报:“主公,重建太学之事已在筹备,属下已派人去城南勘察地势。年后便可动土。只是这教习人选,还需主公定夺。”
曹操点头赞许,与荀彧商议起人选。
荀衍昨夜熬了通宵,此刻坐在席位上,头一点一点。郭嘉坐在他身旁,右手放在案几下,有节奏地轻拍荀衍的后背。荀衍呼吸平稳,睡得正熟。
荀彧转头,正好看见这一幕。他眉头收紧,议事重地,居然公然酣睡。他刚要出声呵斥,郭嘉察觉到视线,拍背的手停住。
荀衍直接睁开眼,坐直身体,声音清朗:“兄长所言极是,太学选址定下,年后便可动工。学子招募之事,也需提前拟定章程。教习人选,大可从颍川书院请几位大儒前来压阵。”
夏侯惇瞪大眼睛:“昭若,你刚才没睡着?”
荀衍端起温水喝了一口:“闭目养神罢了。”
郭嘉笑而不语。
荀彧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过头。他就不该多管闲事。
荀衍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主公,许都初建,百姓与世家随天子迁都至此,人心浮躁。臣提议,正月十五举办上元灯市。”
曹操来了兴致:“细细说来。”
“一则与民同乐,安抚人心;二则开辟夜市,繁荣商贸。”荀衍条理清晰,“汉制重农抑商,但许都若要成为天下中心,钱粮流转缺一不可。灯市可聚拢人气,引四方商贾入城。主公可下令,灯市期间免除部分商税,吸引客流。夜市若成,可每旬一次。许都的商贸税收,能翻上一番。这对主公日后征战,大有裨益。”
荀彧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昭若此计甚稳。许都城内百废待兴,正需要一场盛事来提振士气。”
曹操大喜:“此举极妙。筹办灯市与夜市的差事,便交由你与奉孝全权处理。户曹那边,全力配合。所需调度的兵马,直接拿着我的手令去城防营提人。”
两人起身领命。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穿梭在州牧府与别院之间。
荀衍结合汉代商贸习惯,将灯市划分为杂耍区、饮食区与花灯区。两人配合默契,不过数日,许都城内便张灯结彩,焕然一新。
正月十五夜。
许都城内人声鼎沸。长街两侧挂满各式花灯,照得夜如白昼。杂耍区传来阵阵喝彩,喷火吞剑的艺人引得百姓连连惊呼。饮食区的香气飘出几条街,汤饼与烤肉的味道混杂在一起,烟火气十足。
荀衍与郭嘉换上常服,走在人群中。
路过一个卖糖画的摊子,郭嘉停下脚步,要了两个糖画。一个是飞鸟,一个是游鱼。他将飞鸟递给荀衍。
“尝尝。许久没见你吃这些甜食了。”
荀衍接过糖画,咬了一口,麦芽糖的甜味在口腔散开。
人流拥挤,郭嘉顺势靠过去,两人的衣袖紧紧贴在一起。
两人走过饮食区,来到一处卖花灯的摊位前。摊主挂着数十盏花灯,最顶端那盏八角琉璃并蒂莲花灯。四周聚满了看热闹的世家子弟与书生。
“诸位公子,老朽这花灯不卖,只送。只要能猜中灯上谜底,便可任选一盏带走。”
几个世家子弟试了试,皆败下阵来。郭嘉拉着荀衍走上前,看了一眼挂在最前面的谜面。
黄昏林间遇佳人,打一字。
郭嘉不假思索:“梦。”
郭嘉目光移向下一张字条,“心伴青笺诉相思,谜底是情诗。”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打一中药名。”
郭嘉看了荀衍一眼,朗声开口:“合欢。”
郭嘉语速极快,连解十道谜题。周围的人群爆发出阵阵喝彩。
摊主心服口服。他踩着木凳,小心翼翼地将那盏挂在最高处的八角琉璃并蒂莲花灯取下。
“公子才思敏捷,这琉璃并蒂莲花灯,非公子莫属。”摊主双手捧着花灯递上前。
郭嘉伸手接过。琉璃灯罩内烛火摇曳,光晕流转,映照出并蒂莲花的精致纹路。他转过身,将花灯递向荀衍。
荀衍正欲抬手接灯。视线不经意间越过郭嘉肩头,投向人群外围。
两道熟悉的身影正停在十步开外。荀绲负手而立,张氏指着这边的花灯摊位说着什么。两人迈开步子,正朝这方走来。
荀衍动作停滞。这并蒂莲花灯寓意直白,加上刚才那些情诗灯谜,若是让父母撞见郭嘉当众送给自己,之前苦心经营的“单相思”骗局当场就会被拆穿。
荀衍上前一步。他双手齐出,一把夺过郭嘉手里的并蒂莲花灯。紧接着手腕翻转,将摊位上刚才猜中的十几张灯谜纸条尽数揽入怀中。
动作极快,行云流水。
郭嘉手心一空,愣在原地。他张开嘴,正要发问。
荀衍凑近,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我父母来了。装不懂风情,别露馅。”
郭嘉顺着荀衍的视线看去。荀绲与张氏已经拨开人群,走到三步开外。
郭嘉收敛神色,站直身体,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昭若,你抱这么多东西做什么?”张氏看着儿子满怀的纸条和一盏极为招摇的并蒂莲花灯,面露错愕。
荀绲视线在荀衍和郭嘉之间扫过,眉头收紧。
荀衍抱着花灯,向父母行礼。“父亲,母亲。元宵佳节,儿子与奉孝兄长出来闲逛。见这摊位灯谜有趣,便试着猜了几个。”
张氏走上前,从荀衍怀里抽出一张纸条,“你猜的?”
荀衍面不改色,点头。“正是。”
张氏眉眼舒展,“昭若,你往日只知埋头苦读,对这些风月之事从不上心,看那些女郎的画像也是挑三拣四。今日竟有闲情逸致猜这些灯谜。”
张氏将纸条塞回荀衍怀中,语气欣慰。“看来你是真开窍了。为娘可要抓紧了,回去便给你相看几家适龄的女郎。这许都城内,如今可是聚了不少名门闺秀。”
荀衍抱着花灯,指尖捏紧竹骨。他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平和。“母亲费心。儿子不过是一时兴起,见这花灯做得精致,便试着猜了几题。”
张氏只当他害羞,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郭嘉。“奉孝,你平日里最是洒脱,昭若这性子太闷,你多带他出来走动走动。若有哪家合适的姑娘,你也帮着留意些。”
郭嘉双手拢在袖中,神色坦荡。“夫人放心,嘉定当留心。”
荀绲站在张氏身侧,目光在荀衍和郭嘉之间来回扫视。他神情极为复杂。
张氏不知内情,他可是知道的。自家小儿子前些日子才在书房坦白,对郭嘉心存爱慕。今日这元宵佳节,两人结伴同游。
这并蒂莲花灯,这写满情诗的谜底,哪里是开窍想娶妻,分明是昭若在借着灯谜向郭嘉表明心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