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换一个便是
荀衍没接话。他不能说自己在用系统推演天子的动向。他转身走回书房:“朝局不稳,多做些准备总没错。”
郭嘉看着关上的房门,若有所思。
两日后。
荀府侧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巷口。一名穿着常服的男子走下马车,手里拿着一封火漆密封的信件,递给守门的家仆。
“劳烦通禀尚书令大人,故人送信。”男子压低声音。
家仆还没接话,旁边伸出一只手,直接将信件抽走。男子一惊,转头看去。荀衍的亲卫统领按着腰间的刀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男子刚吐出一个字。
亲卫抬腿一脚踹在男子膝弯。男子扑通跪倒在地,脸颊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他单手压住男子的后颈,将男子打晕拖走。
书房内。
荀衍挑开蜡封,展开绢帛。上面的字迹娟秀,却透着股急切。
“朕知前日朝堂之事,令司空心生嫌隙。然天下未定,朕与司空当和衷共济,望尚书令从中斡旋,代邀司空过府一叙,朕愿出宫,与司空把酒言欢,解开君臣心结。”
郭嘉看完,嗤笑一声,“好一招请君入瓮。”
荀衍脸色阴沉。
刘协手里没有兵,只有董承、王子服那几个保皇党暗中蓄养的几百死士。这点人马,去冲司空府绝无胜算。但如果曹操离开司空府,且身边护卫不多,这些死士便有了用武之地。
曹操多疑,绝不会轻易赴天子的宴。但如果是荀彧出面邀请,情况就不同了。曹操对荀彧有隔阂,但从未怀疑过荀彧的忠诚。荀彧设宴,曹操定会赴约,带的随从也不会多。
而从司空府到荀府的这条路,就是刘协选定的杀局。
天子要杀曹操,这是权力斗争,无可厚非。但刘协千不该万不该,拿荀彧做这个局的诱饵。
曹操若是在赴荀彧之约的路上遇刺,无论成败,荀家都脱不了干系。成了,荀家是弑杀权臣的同谋,曹军麾下那些骄兵悍将必然会大开杀戒。败了,曹操生还,荀家便是天子党羽,同样难逃满门抄斩的下场。
刘协为了夺权,根本不在乎荀家的死活。或者说,在刘协眼里,荀彧这个一直试图在汉室与曹操之间寻找平衡的忠臣,本就是一枚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荀衍垂在身侧的手攥紧。
他站在曹操这边,不是因为什么忠臣不事二主的古板念头,而是因为曹操是目前最能平定乱世的老板。他尽心尽力,拿的是打工人的职业道德。
但刘协算计荀彧,触碰了他的逆鳞。家人和郭嘉,是他在这乱世中唯一的底线。
“好一个天子。”荀衍声音里透着股狠劲,“既然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荀衍抬眼看向郭嘉:“主公不是一直想拔除朝中那些保皇党吗?苦于没有借口。”
郭嘉挑眉:“将计就计?”
“对。”荀衍走到书架旁,抽出一卷许都城防图,在案上铺开。“天子想在半路伏击,我们就给他这个机会。”
荀衍手指落在城防图的一条街道上,“调子孝将军的精锐,提前埋伏在长乐坊两侧。只等董承的人一动手,便来个瓮中捉鳖。”
“不仅如此。我们请主公‘亲自’赴宴。”
郭嘉心领神会。
找个身形与曹操相似的替身,坐在司空府的马车里。
有了这场刺杀,曹操便有了名正言顺清洗朝堂的借口。董承、王子服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荀衍推开书房门,将那卷绢帛塞进袖口,两人刚迈出院门,便迎上面色凝重的荀绲。
荀绲拄着拐杖,站在游廊的背风处,显然等候多时。
“信拦下了。”荀绲盯着小儿子,“接下来怎么做?”
荀衍停下脚步,压低音量:“天子在衣带里藏了血诏,交给了董承。这封信,是想借兄长的手,把主公引出来方便动手。我和奉孝兄长商议过,准备将计就计。不过在这之前,得先去见兄长,把事情原委说清楚。”
荀绲断然拒绝:“这事不能告诉文若!”
“为何?”荀衍反问。
“你兄长对汉室一片赤诚!”荀绲压着嗓子,语气急促,“他日夜操劳,在主公和天子之间周旋,只求保全汉室颜面。如今你告诉他,天子拿他当诱饵,你让他怎么受得了这等打击?”
打着“为你好”的旗号,把最致命的真相瞒着当事人,最后闹出天大误会,弄得两败俱伤。前世看过的无数影视剧和小说中,多得是这种桥段。他绝不犯这种低级错误。
“长痛不如短痛。”荀衍开口,字字清晰,“兄长忠的是天下安定的汉室,不是一个为了夺权不择手段的刘协。若是现在不打醒他,让他继续心存幻想,以后进退两难的还是他。”
荀绲连连摇头:“你太低估文若对汉室的执念了。他不会那么容易死心。”
“那也得说。”荀衍毫不退让,“天子设局,主公绝不会毫无察觉。若是我们瞒着兄长,主公一旦起疑,认为荀家首鼠两端,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荀绲依然没有松口,父子两人僵持在游廊下。
郭嘉上前一步,站在荀衍身侧。
“伯父。您可知,掌管宫禁的丁冲,手底下那三千护卫,是什么底细?”
荀绲疑惑。
“那三千人,名义上是从冀州借来的兵,实际上,全是被替换掉的百战老卒,他们只忠于主公。”郭嘉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天子自以为行事机密。可这封信送出宫的那一刻,抄本怕是已经摆在主公的案头了。”
寒风穿堂而过。
荀绲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犹豫已经散尽。
“去吧。”荀绲转过身,拄着拐杖往内院走,背影透着几分疲惫,“文若快散值了。你们去他书房等他。”
书房外间,荀衍和郭嘉坐在客座上,案几上放着两盏热茶。
门外传来脚步声。
房门推开,荀彧穿着一身青色官服走进来。他神色有些疲惫,看到坐在屋内的两人,动作停顿了一下。
“昭若身体刚见好,怎么不在后院歇着?”荀彧解下披风,挂在木架上,走到铜盆前净手。
郭嘉没说话,直接将那方绢帛推到案几中央。
荀彧擦干手,走到案前。他看了一眼郭嘉,又看向荀衍,最后将目光落在那方绢帛上。
他拿起绢帛。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灯花爆裂的微响。
荀彧的视线在绢帛上扫过,看向坐在对面的荀衍。
“你截了陛下的私信?”荀彧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荀衍答得理直气壮,“不仅截了,我还拆开看了。”
荀彧被他这份坦然噎了一下。
世家大族最重规矩,私拆信件本是极为失礼的举动,更何况那是当今天子写给当朝尚书令的密信。换作旁人,荀彧早就沉下脸来。但做这事的是他一向疼爱的幼弟,且对方脸上没有半点心虚。
荀彧胸口那股刚升起的悲愤,硬生生被这股理直气壮冲淡了一半。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绢帛上的字迹。
“陛下邀司空过府一叙,解开君臣心结……”荀彧眉头越收越紧,“可,陛下与主公的矛盾,已如水火。”
不对劲。
荀彧掌管尚书台,每日处理天下政务,对朝堂局势的洞察力无人能及。天子与曹操的矛盾,根本不是几句口角,而是实打实的权力之争,是不可调和的死局。
前几日朝堂上,天子刚借赵彦和伏完之口发难,被曹操毫不留情地驳回,颜面扫地。这种时候,天子怎么可能突然放下身段,主动寻求和解?
郭嘉闻言轻笑出声。“文若,你自己心里不是清楚得很吗?既然知道天子与主公不可调和,为何还总想着在他们之间找平衡?”
“奉孝是不是觉得,我这般行事,十分可笑?”荀彧苦笑。
郭嘉换了个坐姿,长腿交叠,目光扫过旁边的荀衍。“可笑倒不至于。毕竟我要是笑话你,昭若该不高兴了。”
荀彧觉得这郭奉孝说话还是一如既往地气人。
“我只是想忠于汉室,又不背叛主公。”荀彧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怎么就这么难?”
“这还不难?”郭嘉靠回椅背,“这比上天还难。”
荀衍接话:“兄长若是想上天看看,我倒是可以想办法给你造个物件飞上去。但你若想让主公和天子和平共处,那我真做不到。”
荀彧被两人这一唱一和搅得没了脾气。原本紧绷的神经,反而在这荒诞的对话中松懈下来。
他站起身,伸手去拿架子上的披风。“我这就去司空府,向主公说明原委,表明立场。”
“站住。”郭嘉出声。
荀彧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现在去找主公,表明了立场。然后呢?”郭嘉站起身,走到荀彧面前,“下次天子再闹事,你是不是还要去主公面前陈情,试图调节矛盾?”
荀彧哑然。
“文若,主公的耐心是有限的。”郭嘉盯着他,目光锐利,“你这般循环往复,主公对你的芥蒂只会越来越深。”
荀彧转过身:“主公若能效仿博陆侯霍光,辅佐明君,天子为何不能如成王待周公,放权于主公?”
“既然天子不肯放权……”郭嘉语气轻描淡写:“那简单啊。他不放权,再换一个便是。”
荀彧死死盯着郭嘉:“你说什么?你要效仿董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