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一百零二天
北狄在等什么,闻茂茂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在等山海兜出炉。
这是记录在《山家清供》里的一道古菜,原名叫虾鱼笋蕨兜。顾名思义,就是把山珍海味的精华都聚在一起。
在闻茂茂的理解里,这就是饺子,或者包子。
安太嫔这几年一直在致力于开发古书上的吃食,既是探索自己厨艺的宽度,也是时不时想给皇帝闻茂茂换换口味。安太嫔也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可能是戏曲或者话本里吧,说是皇帝怕被刺杀,是不能被人看出喜好的,尤其是在吃食上。
毕竟知道了皇帝爱吃什么,也就给了外人针对性下毒的可乘之机。
这种说法有没有根据不好说,但鉴于安太嫔个人过往的一些特殊经历,咳,她觉得皇帝被身边人突发奇想刺杀的可能绝不是零。
于是,她开始力所能及的给闻茂茂勤换喜欢的食物。
使用的方式就是食海战术。
她觉得只要陛下喜欢吃的东西足够多,不要说刺客了,连御膳房最受陛下喜欢的大厨都不一定能猜到第二天的陛下突然兴起准备吃什么。
冬去春来,虽然严寒还在没完没了,但岁丰七年南方最嫩的第一批春笋已经进贡入宫了。安太嫔选了春笋和蕨菜的嫩尖,搭配现杀的鲜鱼、鲜虾,用绿豆粉皮做外皮,给闻茂茂在这个特别的春天,蒸了一屉足够爽口的兜子。
蒸笼揭开的刹那,白雾散去,只见一个个兜子安安静静的卧在篦子上。外皮变成了半透明的,就像虾饺,薄如蝉翼,还隐隐透着青翠与粉白。
安太嫔的手艺自是没话说。
闻茂茂都等不到她装盘,就已经食指大动,准备当下便一饱口福了。从小到大,茂茂陛下唯一难以改变的,就是对食物虔诚的热爱与信仰。前几年夫子教作诗,闻茂茂死活理解不了那字里行间中惊天动地的感情,直至关关建议他,换成食物试试呢?
此糖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天若有肉天亦老。
人生自是有饭吃,此恨不关风与月。
一句句读下来,痛,实在是太痛了,闻茂茂陛下痛彻心扉了都快要。谁也不能把他和好吃的分开!不能!
这山海兜粉皮弹韧,山珍清脆,最后还有海味的鲜甜,简直大满足。在这个略显阴冷的初春,闻茂茂只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是暖的。
当然,吃归吃,闻茂茂也没有忘了先把第一口孝敬阿娘。
嗯,霍太后也在,准确的说,就是闻茂茂在来慈宁宫霍太后这边尽孝时,安太嫔正好也在。三言两语间,也不知道怎么说的吧,就又变成了安太嫔在霍太后宫中的小厨房里一展手艺的环节。闻茂茂就守在灶台边,名美其曰,朕可以帮忙。
至于帮了什么,这你别问。他闻昏君说帮了,那就是帮了!
安太嫔很乐意研究这些,也很高兴自己的手艺能被闻茂茂如此喜欢,她就是有点担心,自己会不好耽误了陛下上进。
那闻茂茂完全不觉得,因为他就是来这里打发时间的啊。
随着白盛也“形式主义昏君”的启发,闻茂茂也是一窍通百窍,就像是打开了任督二脉一样。和不死心的 666 连夜复盘,觉得他们之前还是走错了路。
以往他们会觉得闻茂茂不想做的事情,他们就不能做了。
但是真的不做,和让别人误以为他们做了实则没做,是存在巨大差异的呀。
好比之前666其实也对闻茂茂提议过:【不然我们不好好学习试试呢?】
但是闻茂茂当下就给否了,他觉得不行。他是当昏君,又不是当坏学生,小李夫子备课那么辛苦,又要当史官,又要兼顾翰林院,还要大半夜笔耕不辍的给他批改课业,准备第二天的上课内容。他不学,岂不是白费了对方的一番努力?“李爱卿对我们蛮好的。”
这666也得承认,它至今还在幻想着李缉熙能把闻茂茂所有的心口不一都写在历史上,好让后人口诛笔伐一番呢。
“而且,朕要是学不好,李爱卿可能还要受罚。”
皇帝读书读不好,受罚的却只会是他的伴读,他的老师,他身边的宫人内侍,反正不可能是皇帝。
闻茂茂觉得这实在是不讲道理。
666 成功被说服,那确实是不好因为他们的任务就连累别人的。
而他俩当时的解决办法,就是只能忍痛放弃了不好好学习这个昏君加分项。但如今不一样了啊,思路打开,他们完全可以一边认真读书,一边对外营造一个不学无术的昏君形象。
具体表现,就是闻茂茂开始高频率在别人说他努力的时候表示,这还用努力?朕可没有,朕看一眼就懂了。
并搭配各种去找阿娘啊,大舅舅啊,满宫乱窜的生活,反正他可以出现在皇宫里的任何地方,就是不愿意好好坐在一隅堂里。
最后……
再偷偷大半夜在无为殿点灯熬油的读书学习。
名声没了,又不至于耽误了小李夫子的辛苦备课。
666发自肺腑的感慨:【我们可真是天才啊!】
闻茂茂深以为然,一口一个兜子,还不忘邀请身边的人一同品尝这份绝世美味。哦,对了,一会儿得跟御膳房说一下,让他们按照安太嫔这个配方再多做一点,吃不完是肯定吃不完的,但这样可以营造他在战时依旧铺张浪费的形象。
也不会真的浪费啦,闻茂茂会赏赐给身边人,一举数得。
霍大人霍气传此时正裹着外甥送的春衫,在内阁看文件。嗯,别管他冷不冷,重点是这是他皇帝外甥特意叫人给他做的,他最喜欢的湖绿色,外甥希望大舅舅能天天开心的如意纹,最重要的是,整个内阁,或者说,整个大启。除了闻茂茂,只有他有的新料子。
陈九锡的武器监那真是什么都能发明的出来。
霍气传的心情有多好呢?好到看见他那个糟心弟弟写来的他要带还没及冠的霍冰河上战场,都没有那么想掐死他了呢。
霍大人咬牙。
卢阁老也坐了过来,对他感慨:“陛下最近有不少变化呢。”阁老大人这明显是来交流陛下的教育心得的。
霍气传也暂时放下了对弟弟的制裁,回看自己的上司:“确实。”
闻茂茂变得……
开始要面子了。
嗯,在其他人视角,闻茂茂不是不努力了,而是开始背地里偷偷努力,明面上却总要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正是十几岁的衙内小郎君常会有的傲娇样子。
虽然傲娇已经退环境了(不是),但不知道为什么,自家陛下做起来就是很可爱啊。
不就是想让大家多夸几句“陛下聪慧”,不用学也能一点就透吗?他们陛下本来就是如此啊,陛下从小就聪颖,有明主之相。现在也不过是想表现一下他的不费吹灰之力,行吧行吧,满足他。
两人几句话之间,就已经迅速达成了默契,对陛下的新爱好不过多进行干预。
卢阁老真正在意的,是陛下的满宫乱跑,他觉得这事一种因为战事带来的不安。但因为陛下是陛下,是所有人的主心骨,被从小教育的要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所以他无法表现出来,只能更多的陪伴在太后等家人身边。
卢阁老有些担心,想看看怎么能缓解陛下的这种焦虑。当一个孩子不够优秀时,大人总希望他们能更努力一点,但当孩子过于优秀时,他们又会开始觉得孩子也不用如此紧绷。
嗯,卢凌正在反思,是不是他们对于陛下的过往要求太严格了,要不要稍稍放宽一点。
霍气传……
也正有此意。
他想着,他家茂茂毕竟才十几岁呢。最是善良心软不过,内心是不忍心大动干戈,伤害两地百姓的,但他的理智又告诉他,只有快速赢下这场战争才是对两边最好的结果。他在内心的极度拉扯之下,就只能折磨自己了。
“我会找机会,让太后娘娘多宽宽陛下的心的,实在不行就出去玩玩。”
闻茂茂早就准备发动战事的又一铁证,就是他去年后来甚至没有去莫寻山避暑,也没有进去秋天的围猎。明显是在为战事节省开支。
但他们大启现在……
说句那啥点的话,真的不缺钱啊。
霍大舅只恨自家孩子太勤俭持家,都是小时候的苦日子给了他错误的花钱观,怎么想都是英宗那个畜生的错!
不行,今年还是得找人给英宗做做法!求他不得好死!
以及最重要的,闻茂茂要是在自己的寝宫里躺着,那可以叫无事所所的懒惰,但要是去太后宫里,那就叫尽孝了啊。
我们陛下多懂事纯孝的一个好孩子啊,明明自己都那么内心难安了,还要照顾阿娘的情绪。
等听说陛下给全宫上下开始发兜子,连内阁都得到了恩赏之后,卢阁老这边的头更是磕的哐哐响。战事来了,他们内阁的忙碌程度直接翻了不知道多少倍,但他们此时也觉得值了。因为陛下心里有他们啊,得了新吃食,都不忘记与大家分享。
李缉熙:【太嫔新制“山海兜”一品,顾左右曰:“此味甚佳。”遂命御膳房多制,分赐诸王、阁臣、内侍及宫中侍御人等,自太后以下皆得尝之。今上食一珍味,即念及上下,推恩遍及,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不外如是。】
闻茂茂和 666 一起看着骤然拔高的平均值瞳孔地震,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怎、怎么会?
他们又做对了什么?
很快,他们就自认为找到了答案,因为霍大将军偷袭成功,拿下了隼堡要塞,打了一场漂亮仗!
霍金柝那一夜摸到隼堡的城主府时,正听到门口耳房内,有两个北狄士兵在说话,语调慵懒。霍大将军在北疆多年,自学了不少少数民族的语言,其中就包括北狄话,他侧耳倾听了片刻,才听明白两人在聊昨晚喝多了酒,被刚刚调来不久的军师大人好一顿骂。
投过门房的缝隙,还能看见他们并肩坐着,北狄特色的弯刀就搁在脚边,连鞘都没出。
霍金柝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将士,对他们伸出了三根手指,然后开始慢慢收拢,三、二、一。短刃随着倒计时的清零,齐齐送了进去,一柄先扎进左边那个的咽喉,两柄则同时钉进了右边之人的肩窝和额角。两个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身子一软歪倒了下去,血慢慢从门槛洇了出来。
门洞大开。
霍金柝带队踏过两具尸体,沿着府墙内侧的廊道往主屋的方向疾走。北风从他们背后灌进来,把廊道里几支火把都吹的忽明忽灭。
就在这时,道路尽头忽然转出了一个穿着皮袍的北狄校尉,和霍金柝一行人迎面撞了对脸,对方一愣,才想起来张嘴要喊,但这个时候霍大将军的匕首已经从他的下颔直送了进去,刃尖从后颈扎出,直接捅穿了整个口腔。人往后倒的时候,还被吕危崖接了个正着,连倒下都倒的悄无声息。
主屋大堂就在前方五步了。
纸糊的窗户透出橙色的暖光,有人影在窗下晃动,还不止一个。
霍金柝放轻脚步,贴着房子的侧面绕了半圈,听见里面有说话声,语速很快,像是在争执什么。可惜受到墙面的阻碍,霍金柝只模模糊糊捕捉到看几个关键的北狄词,粮草,要调兵回去,隼堡不能再丢了。
看来这北狄内部发生了分歧。
霍金柝没有等,手起刀落,就一边把利刃投掷了进去,一边侧身滚入。烛火被他带起的风扑的矮下去了一截,又弹了起来,照亮了屋内的情形。
矮桌后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隼堡的守将,四十来岁的北狄贵族,髡发单辫,垂在肩侧。另一个伏在案上,背对着霍金柝,正埋头在羊皮纸上写写画画着什么,身形削瘦,穿的是北狄皮袍,但后领口露出的中衣是细麻布的,袖口收束的方式分明是中原读书人的习惯。
霍金柝身后的吕危崖的眼睛一眯,当下就想明白了,叛徒!大启的汉奸!
那一座小山一样的北狄将军的弯刀才抽出一半,霍金柝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就横跨过了案桌,用随身的另外一把匕首,将他的手腕直接钉在了椅子的扶手上。同时膝盖顶翻了矮桌上的铜壶,热酒洒了对方一身,烫的皮肤滋滋作响,就像烤肉。
北狄将军连人带椅的往后仰,被配合默契跟进来的吕危崖一个猛虎扑食,死死的摁在了地上。
而霍金柝的目光已经锁在了另外一人身上,那个伏案的书生听到动静猛的抬头,伸手下意识的就想要去抓案角一只巴掌大的铁匣。
但随后破门的霍冰河已经一脚就踩住了对方的手。腕骨在霍冰河阿娘给他专门纳的靴底,发出了“咯”的一声,铁匣应声滑落,正被霍家小爷接了个正着。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可他知道被对方在这种时候都要护着的,肯定是好东西。
那书生吃痛一声,脸对上了烛光,露出了一张削瘦的汉人面孔。颧骨高耸,鬓角花白,嘴角有一道很浅的旧伤疤。他抬头看了霍金柝一眼,就已经心如死灰。
在北疆,没有人会不知道大启战神霍金柝。
霍大将军的匕首已经抵住了这位军师喉结的下半寸,他用北狄话说:“别动。”
但没想到,那人竟然用略显古怪的中原官话,回了两个清晰的音,他说:“晚了。”
军师的左手从皮袍暗袋里抽出一柄窄匕,猛的……刺向了自己的颈侧。
这就是霍金柝不喜欢和这些北狄人打交道的原因了,蛮族人只会和你玉石俱焚,但北狄人动不动就能自己给自己两刀。情报十分不好获得。
不过,霍大将军应付对了,反应也是极快的,刀刃横切过去,攥住了匕身。刃口割进了他的掌心,血顺着手腕直往下淌。这位军事看着文弱,实则手劲大的出奇,对自己也是狠的出奇,匕尖已经刺破了皮肤,再迟一瞬,他的喉管就得断掉。
霍金柝咬牙硬拧,掌心被割得血肉模糊,但终于还是跟阎王抢回了人。反手一下,就先卸了对方的下巴,免得他咬舌自尽。
霍冰河正在往那个北狄将军嘴里塞布条,而吕危崖则腾出了时间关心:“将军,你的手。”
霍金柝不甚在意的甩了甩,血滴在地上甩出一条条血线,一边等着副将来给他包扎,一边跟堂弟要来了那个铁匣,他单手掂了掂,却没有来得及细看。
因为屋外已经响起了喊打喊杀的声音。
是其他从峭壁摸上来的下属,已经从马厩方向动手了,弩箭从墙头射下,把听到动静跑出来的北狄巡哨钉死在了这个雪夜。
整个笋堡在瞬间就好像从沉睡中惊醒,有人在喊叫,有人在黑暗里盲目的乱跑,不知道敌人从哪来,也不知道来了多少。奇袭的八百人已经从几个方向同时涌入了堡内,并占据了四面的墙头和塔楼,弩箭居高临下的封住了所有的出入口。
战斗持续了不到三刻钟。
隼堡唯一的将军和最大的智囊军师都已经被控制了起来,大启的士兵又反过来占据了高点,堡内剩下的半数士兵只能像没头苍蝇一样的迅速溃散,成为了别人案板上的鱼肉。
在整个奇袭隼堡的过程中,北狄的烽燧都始终没能有机会燃烧起来,因为烽火台上的引火物早早就被做事细心的吕危崖交代其他人代为浇了雪水了。那堆柴薪泡得透湿,就算有人想去点,也点不着。
一直到战事将熄,这些北狄人都活在一种梦游一般的不可置信里。
不只隼堡被拿下了,胳膊的谷底粮仓也没有被放过,本来只是去放火吸引注意力的甲队副将跟在霍金柝身边多年,别的没学会,但随机应变倒是学了个门清。
在发现自己不只可以点火,说不定能联合在岔路口留下策应的丙队试着拿下谷地时,他是一点没犹豫,当下就让手下燃起了信号。
被留下的丙队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出发,毕竟他们也知道断后的重要性,对于大将军的命令没有任何异议。但是吧,大家都跟着将军出来夜袭了,谁不想在这个夜晚多挣一些功劳呢?这时候看见好兄弟的信号,那自然是立刻策马扬鞭,冲了上去啊。
两边里应外合,以少胜多,直接把去驰援的隼堡守卫和谷地给一锅端了。
等他们看到隼堡方向扬起了属于虎啸卫的旗帜时,他们也就明白,他们赢了,彻彻底底,用最小的代价,拿下了北狄前哨最重要的军事要塞。
大启——
必胜!
雪还在下。
但外面的天,已经渐渐亮了起来。
霍大将军站在城墙上用陈九锡送来的望远镜远眺,看向了更北的平洲方向。他上学的时候一直没怎么好好学习,但是他看史书,他对身边的吕危崖说:“我怎么记得这平洲地界,自古以来就是咱们大启的啊。”
吕危崖比霍金柝的文化程度要高不少,毕竟他至今还借住在陈九锡家里呢,有陈九锡这么一个德国博士带着,耳濡目染,他也是读进去不少书的。
他说:“对啊,将军,平洲在前朝末期以前都是咱们的,可惜后来前朝皇帝昏庸不争气,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只为得一夕安寝……”
“少背《六国论》,说人话。”
“哦,崽卖爷田不心疼,这自古以来啊,平洲就是咱们的。太祖、太宗一直想把平州十六州收回来,都快成心病了。可惜,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也始终没能如愿。现在他们不用再闹心了,咱们这就给他们老人家收回来祭旗!”
霍金柝望着那广阔的土地,在虎啸卫张扬的旗帜下,往京城寄回了那封后世十分著名的《闻隼堡捷报》:臣幸不辱命,夺回了前朝失地,准备再接再厉,以慰太祖在天之灵!
闻茂茂一看就知道,这才是他二舅真正的文采水平,竟然进步了,没说脏话!好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