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一百零三天
春末乍暖还寒,京城的护城河上还结着一层层的薄冰。
肃王一袭齐紫,老农民揣的半蹲在桥头上往下望,一脸发愁的对被抓来当壮丁的杜听川表示:“川儿啊,咱们今年的龙舟大赛是不是没办法按时举办了?”
年纪轻轻就已经升任一部司官的小川哥,也是一脸的苦大仇深,在内心深处忍不住问自己,休沐日的早上就一定要去肃王府门口排队吃这一口甜果吗?
不知道这样很容易就会遇到甜果忠实爱好者肃王吗?
京中谁不知道,自打肃王就差一个头磕下去拜把子的好兄弟霍金柝和白秉文远赴北疆之后,肃王就开始闲得发慌。连大理寺少卿那么能忍的一个绝世忍人,有机会都要跑路,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跑路,这段时间他出外差的案子加起来比他过去那么多年都要多了。
自己为什么还要主动往上撞?
杜听川一脸的痛苦面具,但还是老老实实、面无表情地回了自家茂茂陛下的叔祖父:“是的,别办了,护城河里还有不少冰茬,十分危险。”
“但是百姓都在热烈期盼着啊,这不已经是咱们雍畿的地标性活动了嘛。说断就断,大家该多失望啊?”肃王是个标准的社会闲散人士,平日里没多大责任感,但是在不该有责任感的时候,他又总会升起一些莫名其妙的使命感。
连他亲娘平阳大长公主都很庆幸,她有自己的公主府,而儿子有肃王府,娘俩可以非必要不用见面。
杜听川很人机的再次回答:“那就办,不能辜负百姓。”
“可现在北疆战事再起,那边打生打死,咱们这边又唱又跳,是不是多少有点不合时宜?”哪怕是肃王,在家国大事面前也是多少知道一些分寸的。他起身,拍了拍袍角不存在的灰尘,就带着杜听川开始往回走,还不忘回头说,“你不许再附和我了啊,给我拿个主意,不然本王找你干什么?”
随着每个人入朝时间的增加,大家总会在“职场”找到自己的定位与擅长,好比沈思齐度田,周维桢主抓经济,而杜听川也找到了自己未来的就业方向——杜断。
房谋杜断里的那个杜断。
举个例子来说就是,房玄龄会对皇帝说“金色贵气,蓝色是您喜欢的,今夏进贡的这条织锦绿最为独特,不管您穿这三个里面的哪一件,都会很出彩”,而杜如晦会说,“穿织锦,还能带动一下今年南方的绸缎经济”。
一个会根据皇帝的实际需求提供各种参考意见,而另外一个则从会种种优秀的意见中选出最合适的那个。
杜听川现在就已经隐隐有些杜相之风了,是闻茂茂身边最重要的谋士之一。
闻茂茂很喜欢在忠叔带着小川哥进宫请安、闲话家常的时候,顺便问问小川哥对当下他拿不准主意的某事的意见。不说回回都听,但小川哥的选择,大多数时候确实是当下最为合适的,也是闻茂茂个人会偏好选择的。
哪怕杜听川至今都瞒得很好,没多少人知道他的详细背景,但官场上的聪明人总能从只言片语的蛛丝马迹中发现,闻茂茂在犹豫不决时,会很喜欢找杜听川参详。
别人知道这事的反应如何不好说,反正肃王知道之后的反应就是,诶嘿,我相信我们茂茂严选,以后有事,我也找小杜给我参详一下。
两人就这么溜溜达达地路过了东市的牌楼,那边此时已经很热闹了。
而让杜听川既惊讶又不那么惊讶的是,肃王对于这样的寻常巷陌十分熟悉,甚至可以说是过于熟悉了,不管走到哪里,都能跟人打上招呼。
这个说一句“哟,出摊啦?”,那个聊一句“我儿的哥!好久不见”。
“我儿的哥”是个比较占人便宜的说法,说白了就是还是永远不腻的谁是谁爸爸的问题,但更偏向于市井之间的玩笑话,杜听川知道肃王的性格就是如此,但也没想到他和谁都能称兄道弟。镇南这片土地,还是太有说法了。
卖炭的老李头照例赶早支起了他的炭炉摊子,只是今年不同往日,炉膛里烧的是一种过去几年才流行起来的白生生的新炭,火苗幽蓝,几乎瞧不见什么烟气。
往年这时候,整条东市的巷子都得被煤烟熏得睁不开眼,卖炊饼的,挑担子的,城外进来赶大车的,个个的嗓子都像是塞了团棉花。可是今天呢?肃王正弯腰听豆腐坊曾经的豆腐西施,如今的豆腐西施岁月升级版说,推开窗竟能闻见河岸柳条初绽的苦香。
“大娘一听就是读书人啊。”
老太太被哄得合不拢嘴:“嗨呀,什么读书人哦,都是夜校随便听来的,那边的夫子教的可有耐心了。”
私学在大启逐渐成型后,闻茂茂看教育上的投入花销有所减缓,便在陈九锡的建议下,又开始增设半公益性质的夜校了,不是完全免费,但收费极其低廉。
因为场地用的是现成的私学,晚上学生不上课的时间,其实朝廷也没什么成本,教的也是成年人最简单的读书写字。不求多有文化,会算清楚几斤的白菜多少钱,能看懂报纸上戏言专栏角的笑话就行。
夜校如今也不过刚刚开始推行没多久,在京城设了好几个试点,一开始去凑热闹的百姓有很多,但真正能坚持下来的还比较稀疏。这东市卖豆腐老太太便是其中之一,她女儿儿子都孝顺,家里不说多富裕,但也不算困难,她还在坚持卖豆腐只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去夜校也是一样的。
她暂时还写不出来“梨花淡白柳深青*”这样的诗句,但至少已经能说上一句柳条初绽了。
让老太太非常渴望向人展示自己的学习成果,还不忘学着夜校里的夫子说上一句“都是陛下圣明,才能让咱们在这天子脚下过上这般的好日子”。
肃王也是个极佳的捧哏,哄的老太太非要给买了豆腐的他多塞一袋不要钱的豆渣,说是回家加盐用油清炒一下,就是不少文人会喜欢的雪花菜。
豆腐坊隔壁的老李头也终于生起了火。炉子是新式的,铁皮薄而匀,炉膛里加了个曲曲折折的烟道,热气在里头多转几圈才会散出来,拢得锅底受热又匀又省炭。
老李头一边在炉边捅火,一边回答了好奇看过来问这是什么的杜听川的问题:“这是去年武器监就开始推出的新炉子,可省炭火了,郎君要不要试试?”
老李头过去都是走街串巷地卖炭,如今也卖,但加上了卖新炉的生意。
他开开心心地揽着客:“真的,不管是新炭还是新炉,都可好用了。不是我跟您吹,往年一冬我们家差不多要烧掉三车黑煤,今年又格外的冷,我本来还担心囤在院儿里的碳火会不够,哪里想到这新炭在新炉里竟撑到现在还没见底,省下的钱够给我孙子买不少私学夫子说的那什么课外阅读书了。”
曾经郡主们的炭火生意只在大启的权贵圈打转,后来蔓延到了中层,如今已经再次开始向下扩张,朝着普通百姓的生活延伸了。
新炭不只烟少了,主要是更耐烧了,让大家虽然觉得这个冬天比往年冷,但也就仅仅是如此了,没有增加太多生活的成本负担。
无痛度过了那个本应该不知道会冻死多少人的深冬。
就在这个时候,街角忽然传来了一阵吵闹的喧哗,几个孩子追着一辆运玻璃的驴车,跑在已经换新的水泥路面上,又宽阔又平稳,易碎的一块块玻璃,被数条麻绳牢牢固定在车上,竟没感受到多少颠簸。赶车的中年人扯着嗓子喊:“让让让让,司徒大官人的玻璃,急送西城!”
总角垂髫的孩子们嘻嘻哈哈的跟在车后头跑,看着这几年京中贵人府上渐渐都装上的透明窗,羡慕的不行,想着自己何时也能出人头地,给阿娘换上这亮堂的时兴物。
是的,只是时兴,已经不是什么只有皇帝可以用的稀罕物了。
在让自家府上更加好看保暖的同时,也让外面糊窗的厚纸再一次下调了价格,贵人有了面子,普通人有了里子,人人都很开心。
而肃王……
已经在琢磨用武器监新研究的花色玻璃,像之前瓦片拼豆一样,拼个好看的新窗户画出来了。拼什么好呢?他拎着豆腐陷入了沉思。
杜听川只觉得回家的路实在漫长,很想花钱请肃王坐一回路边大车店就可以随时租到的马车。
就在杜听川刚刚和店家谈好价格,肃王还在招猫遛狗的时候,城门边就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是八百里加急特有的传令声,也是唯一一个能打破闹市不得纵马规矩的特例。所有人都要给他让道,躲闪不及,后果自负。
一个驿卒飞马而来,黄旗猎猎,满脸的尘土,嗓子一听就知道已经快喊劈了,但他依旧在带着尽可能的振奋与激动高呼:“大捷,边关大捷,霍大将军力破隼堡,斩敌五千,北狄前线后撤数百里!”
他一路就像个移动的大喇叭似的,声音就这么极具穿透力地穿过了入宫最近的一整条天街,在略显清冷的空气里荡漾开来,宛如水滴入油,一下子就在每条巷陌、每扇门板后面轰然炸开。
大车店的老板本来还在为了几文钱跟杜听川寸步不让呢,一听这个消息,拿铜板的手都抖了一下,开心的不行,忙不迭的对杜听川挥手表示:“不要了,不要了,东家有喜,今日租车一律抹零!”
因为老板的侄子就在北疆的虎啸卫当兵,去年随队走的,走的头一晚还来他这儿怼了碗老家的胡辣汤。一边喝一边给他家留了一把退下来的旧刀以策万全,说是别看这刀有些年头了,用的可是别处求都求不来的新铁,又好又韧,哪怕刀刃后面开了口也不崩不卷。
这样的刀都能让他们留下来给家人,可想而知他们手上又一次新换的会是怎么样的神兵利器。虽然还没有收到侄子的消息,但大车店的老板就是敢笃定,他身高九尺的壮汉侄子可厉害了,这回肯定也能建功。
租来的马车一路行至东城,外面的日头已经渐渐高了起来,屋檐滴下水来,一滴一滴的砸在石阶上,凿出了浅浅的凹痕。
杜听川在有人宣读粮铺新贴的“今岁官仓存粮充足,平价米持续供应到夏天”的全新告示声中,对肃王表示:“这事不就解决了吗?为庆祝边关大捷,您虽然由于天气原因不能如期举办龙舟比赛了,但可以举办别的嘛,马球怎么样?陛下说不定都要吵着参加。”
做事全面的杜听川还详细给肃王讲了一下他从陈九锡那里听来的有关运动会的概念,赛龙舟是一种竞技运动,马球也是啊,甚至在北方会更具观赏性与市场。
等后面不冷了,再把龙舟比赛加回来呗,甚至还能多加点别的什么项目,跑步啊,蹴鞠啊,踢毽子……
“!!!”肃王一拍大腿,还真是啊。这一听就热闹,他就喜欢热闹。
事情解决了,肃王很开心,马车也终于到了肃王府,杜听川也很开心。
只是在肃王掀帘下车之前,他还不忘把杜听川有些单薄的背部拍得啪啪响,并留下了一句让杜听川终身难忘的:“不愧是你啊,川儿,下次有事还找你!”
杜听川:?
不是,你说你要干嘛?你回来,咱们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