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一百零四天
隼堡大捷的消息振奋了朝野上下。
是那种虽然觉得霍金柝赢得概率更高,但心中其实还是隐隐有些担心的,没想到他不仅赢了,还赢的极其漂亮,只付出了极小的代价。
正大光明殿里,人人脸上都是一片喜气洋洋。
这个恭喜陛下,天佑大启,这隼堡大捷都是陛下领导有方;那个表示请旨要不要开太庙,告慰一下太祖的在天之灵,我们终于又打回辽河以北啦!
肃王无疑是其中最开心的那个,他一身蟒袍,一边力挺自己的好兄弟,觉得怎么也要犒赏三军,一边表示:“既然战打完了,那他们是不是就快要回来了?”
其眼中望眼欲穿的情绪,完全不亚于吴郡王闻蒙正对成婚之后就不用再上学读书的渴望。
可惜,吴郡王确实在成婚建府后就不用来一隅堂上课了,但肃王的好兄弟霍金柝和白秉文却并不会这么快回来。
因为这只是隼堡大捷,不是北狄投降。
霍金柝在奏折里已经在剑指北狄,要收回“自古以来就属于咱们大启的”土地了。而满朝文武这次反对的声音也小了不少,因为这一战真是给他们打自信了。
不只是因为大启以少胜多付出的代价极小,也是因为不少文臣发现这战事基本没怎么影响到本国的民生。虽然听起来有点不合常理,但百姓的生活真的没受到什么波及,毕竟战事并不在大启本土。
以前一些文臣主和,反对打仗,虽然理由里肯定有不少自己的小九九吧,但也确实有一部分是考虑到了不忍百姓多受战事之苦的。
如今发现事情和自己想的不一样,自然也就有了不同的想法。
肃王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当下就笑不出来了,他不是那种会阻止兄弟进步的人,只是难免有些垂头丧气。他最近真的太无聊了。
但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闻茂茂藏在袖子里的小老虎666一听朝廷还会继续烧钱,甚至是加大“投资”力度,那真是要开心死了。
唯一对这件事不太理解的,或者说没那么热衷的,反而是坐在帘子后面的太后霍寒光。
她当然也是会为二哥立下的不世之功而感到高兴的,只是,她拿着帕子的手微微搭在朝服上收紧,战事凶险,刀剑无眼……一如她对闻茂茂的态度,她可以纵容家人做任何事,哪怕是刺杀皇帝都能开团秒跟,但她绝不能允许家人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
当然,霍寒光也不是要开口阻止或者怎么样,她就是不太理解,为什么连自家最是护短的大哥,看起来好像都很支持二哥打下去。
明明之前大哥的态度还没有那么坚决的。
霍大人自然也看出了妹妹藏在帘后闪烁的担忧,于是,一散朝,霍气传就带着弟弟随信一同送回的那个铁匣,去无为殿面见了皇帝闻茂茂。
简单来说就是大会之后,他们又开了小会。
参与人员一共就四个,闻茂茂,霍家兄妹以及阁老卢凌正。后面又因为种种原因,加上了相柳和陈九锡。
至于这铁匣里面到底有什么,他们最后谁也没有说出去过。外人唯一知道的就是那天卢阁老从东暖阁出来的时候,都还在说着什么“荒谬”,“无稽之谈”,“这些蛮夷简直不可理喻!”。而这么说着的他,当天就请了清流派所有的中坚力量过府,统一了口径,打,往死里打,旗帜鲜明的与主战派达成了一致。
一看就是气得不轻。
只是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气什么,不是那种因为对方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而被惹恼的生气,而是一种文人不堪受辱的愤慨。
还隐隐带着他一定要看着大启狠狠赢下北狄,不然自己死不瞑目的神奇情绪。
最神奇的是,在大启摆出了半步不会退让的强势姿态后,北狄也调整了方向,拿出了那种不再藏着掖着,既然你们已经知道了,那我也摊牌了,来啊,打啊,反正最后输的不会是我的笃定。
让卢老爷子更生气了。
一辈子的好涵养,都在这一刻破了大防。
他也知道他不该跟神经病计较的,但他就是控制不住的想让霍金柝去狠狠的打对方的脸,且目标非常明确,不针对普通百姓,只针对北狄的个别贵族。他气的好几个晚上没睡着,最后连夜爬起来给北疆的霍大将军写了一封信,让他在赢下战争时,去问问那北狄的八王子,你到底把人命当什么?
有病你就治,没病就去死!这百姓民生你要是治理不明白,你就让更明白的人来,老夫不介意替你代劳!
是的,哪怕对面是敌国的百姓,卢阁老都开始替他们升起了很浓的不值之情了。
他更是无数次跟相柳说过,能联系到海上的休屠公主时就跟她说,暂时能不回来就先别回来了,不够晦气的。
本来卢阁老对于有四分之三蛮族血脉的休屠公主,是没怎么把她当自己人看的,一直带着提防之心,至今这份警惕也没有完全消失,只是难免多掺杂了一些怜爱之心。升起了一种“我们大启的公主,轮得到你们这些妖魔鬼怪来评头论足”的护短。
朝中最主要的两股势力达成了意见高度一致的同盟之后,那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这仗一打就打到了岁丰十年。
霍金柝以辽河以北的隼堡为跳板,逐步在平洲十六州建立起了一道道不断推进的前哨阵线。北狄上辈子能自由通过的冰河捷径,早已经成了大启的大后方,不要说借道发起偷袭了,他们的目标已经从一开始的“收回失地”,变成了“尽可能的收回一部分平洲”,如今直接成了“平洲是你们的,行了吧?你们到底要怎么才肯罢休?没完了吗?!”。
霍大将军说实话,也是没想到,上辈子跟他打生打死的北狄,这辈子竟然有了那么一点点轻松。
也不是彻底的轻松,至少不可能平推。
只是难度从自己当初赢的也很侥幸的地狱模式,直接连降三级,变成了我们肯定能赢,就是怎么才能代价最小的基础模式。
这也是战争打了三年多的原因,霍金柝几乎很少会主动会和北狄发生大面积的会战,始终都在以打补给线为主,尽可能降低战争对大启百姓的影响。
三年里,他派了吕危崖等数股精锐深入北狄腹地,烧了对方至少六次粮道,截获大型铁料七八次。把北狄骚扰得疲惫不堪。
北狄本来都快要把蛮族打下来了,虽然最后因为大启横插一杠而功亏一篑吧,但他们吞掉的蛮族物资本来够他们撑很久的,结果在霍金柝这一次次神出鬼没的行动里,直接被砍了三分之二。
北狄是越打越穷,大启反而越打越富。
谁也没想到,打仗竟也能成为一门赚钱的生意。当然,666 也经常在夜深人静的宫殿里发出不解的痛苦呐喊,为什么啊,这是怎么赚到钱的啊?
它和闻茂茂都从这次的血泪教训中,学到了一个政治常识——对外战争,是最容易团结民心,提高领袖支持率的手段之一。
这人啊,还是得学习。
不然早晚要吃到没有文化的亏。
霍大将军这些年也是在打中学,逐步领悟了资本家的又一奥义——工作外包。
这甚至是蛮族人最先启发他的。
在大启强势杀出之后,被北狄打得快灭国的蛮族不是又得到了一次喘息之机嘛。这对于蛮族来说绝对是个好消息,但不那么好的消息是,他们的逐日王伤了,虽然最后被抢救了回来,但也已经没有能力再主持国内大局了。
新换上来的摄政王面临着两个选择,要么与差点灭了他们的北狄合作,一起对抗大启,要么与最早的时候差点灭了他们的大启合作,一起对抗北狄。
说实话,这两个选择从蛮族的角度来看,都很恶心。
但如果一定要在两个恶心中选一个不太那么恶心的,他们会选大启。为什么?因为大启人好歹要脸,讲究一定的道义。
在他们加入大启的北伐军后,大启是真的会给他们发钱。
甚至他们这些年打仗赚的钱,比之前辛辛苦苦放牧可多得多,连天寒地冻的国内情况都有了不小的改善。虽然肯定没有大启百姓过的好吧,但至少比开始要勒紧裤腰带的北狄强啊。寒冷的气温还在逐渐加剧,但他们部落里冻死的人数却在逐年减少。
这才是长生天给他们指的明路吧?大启的皇帝闻茂就是他们的天可汗!
虽然向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对手低头是有那么一点点难啦,可是一旦跨过心里的那道坎儿,怎么加入大启,过上大启人那样的好日子,就成为了他们当下最主要的研究课题。
镇南当年到底是怎么那么丝滑融入的?
能写信问问吗?
哪怕不行,那我们能长期和大启保持这种给钱痛快的生意关系吗?
嗯,在蛮族看来,他们如今在打的仗就是一门全新的生意,简直是无本的买卖。用陈九锡的理解来说就是,雇佣兵。
大启还不止蛮族这一支雇佣兵,大启北边的邻居有很多,只是过去最惹眼强势的就是蛮族,后来是北狄,总之,其他小国都只有在夹缝求生中被蛮族或者北狄欺负的命。现在不用担心了,他们都是大启的雇佣兵。
而打谁不是打呢?
他们过往本来就活在刀尖舔血的生活里,对上的还是霍家父子两代这样让人看一眼就呼吸急促的杀神。如今视角一变,曾经最让他们害怕的尖刀,变成了他们最坚实的后盾,你别说还真别说,连奋勇杀敌的时候都好像多了几分底气呢。
毕竟我们有霍大将军兜底,你们北狄有什么?
蛮族的内卷意识在这样的竞争中再次被激发了出来,新仇旧怨让他们对上北狄时下手都又狠了三分,也成功让“蛮族鬼兵”的说法开始在北狄军中流传,士气都被打下去了一大截。
在三年后的今天,霍家分家最新带回来的消息,就是连北狄王庭内部都开始涌现不断的争执了。不少王公贵族对八王子莽撞开战的决定怨声载道,一再要求北狄王考虑与大启议和、甚至称臣纳贡的可能。
北狄王一直没怎么说过话,因为……
是他不想议和吗?
明明是大启不接茬啊。
北狄王的肠子都快悔青了,但明面上还是只能支持自己的八儿子。这是他最小的儿子,也是最受宠的,这与北狄的幼子继承制有着脱不开的关系,也因为他这个小儿子自幼就聪明,在还是个不及他腰高的孩子时,便常常能语出惊人,说出很多大人都未必能想到的事情。
北狄后来的种种变化也都与这位八王子有着分不开的关系。这位殿下就是霍气传一直在找的北狄的脑子。
北狄王一直视儿子为吉星,十分信重,虽然如今儿子长大了,从不知道哪天开始就性情大变,越来越自以为是了,但他还是愿意陪他的儿子赌上一把。
即便在几年的战事中,霍大将军的大军已经快要打到北狄的腹地了,他也在这么相信着。
***
雍畿,皇宫,澄心殿。
闻茂茂被白盛也轻轻擦脸唤醒的时候,晨光还仿佛藏在鎏金博山炉的余烬里。少年皇帝蜷在金丝织就的衾被间,始终不愿意睁眼。
他昨晚为了通关,熬夜打游戏打的有点晚。
闻茂茂用666玩的游戏在这三年间涉猎颇丰,已经从单机小游戏变成了种种3A大作,虽然还是不能联网,只能自己玩吧,但还是好玩的。尤其是魂类游戏,虽然高强度的动作战斗很难,但赢了通关之后的那种成就感也是非比寻常。
这些年被大舅舅影响的做事总希望能尽善尽美的闻茂茂陛下,在打游戏方面也是如此,一个游戏能玩无数遍,从一开始死了无数次踉踉跄跄的勉强过关,到最后的无伤通关。
成就拿了一个又一个。
光是看着那个结算画面都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闻茂茂其实已经醒了,白盛也也知道他醒了,但他就是不愿意睁眼,反而把脸更深的埋进了绣着五爪金龙的软枕里,喉间逸出一声含糊的呜咽。
白盛也忍不住笑了。他伸手拨开垂在少年脸颊上的一缕碎发,指腹不经意地擦过还带着睡痕的白皙肌肤。只有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最清楚,这位在人前已经越来越具有陛下威严的少年天子,耍赖时的决心也是不遑多让。
高大的白家郎君已经驾轻就熟,直接就把人给背了起来。
因为他同时也知道,对于闻茂茂来说,你惹了朕,就算是摊上事了,不过事不大,一块糖就能解决。
闻茂茂顺势把下巴枕在了表哥结实的肩膀上,晃晃悠悠的闭着眼,用已经几乎听不出来的江左口音问了一声“盛哥儿,什么时辰了?”。
盛哥儿是白盛也的小名,很小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名,稍微长大一点,几乎是在他能够说话的时候吧,他就不怎么让人这么叫他了。总觉得很羞耻,就像“斩烛龙”这个他叫了不知道多少年,早已经人尽皆知的外号一样。
但是闻茂茂可以,不管闻茂茂叫他什么,白盛也都会满心欢喜。
就像虽然闻茂茂已经无数次跟他说过,不用这么照顾他,但从小到大明明也应该是锦衣玉食长大的白郎君,就是无师自通了各种伺候闻茂茂的手段。
手法专业的仿佛他也像普通人一样,在乱世中吃过不少的人间疾苦。
不管在何种情况下,他都能把自己照顾的很好,也能把闻茂茂照顾的很好。
白盛也甚至是有点享受这种照顾闻茂茂的感觉的,就好像要把他上辈子没能做到的事情,统统一股脑的在这辈子都补回来。
小时候还模模糊糊的,越长大这种想要照顾闻茂茂的想法就越强烈。
都快变成执念了。
白盛也把闻茂茂往早膳桌前一放,闻茂茂的意识终于开始回笼,艰难地挣开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食物的香气中,琥珀色的瞳孔里还浮着些许水光,却已经带上天子独有的锐气。
正值绮纨之岁的少年,羽衣昱耀,眉眼轻扬,正应了那句北斗之南,一人而已。
他看着陈九锡进献的座钟说:“嗨呀,才这会儿而已。”离上朝还有一段时间呢。
白盛也提醒他:“你又忘啦?你搬家了,从澄心殿到无为殿,可是要走好一会儿呢。”无为殿也有些年头了,霍太后决定给儿子再修修,就让儿子暂时先住去了刚刚建好又晾了大半年的澄心殿。
澄心殿就是过去的长乐殿直接推倒重建的。
与前夫哥英宗有关的关系东西,霍太后那真是一点都不想留下。在某次闻茂茂又病了一场之后,她就决定把封存许久的长乐殿全部推倒了。
谁劝都没用。
陈九锡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大启未来的文物就这么减一、减一、减一……然后又原地新起了一座她亲自参与规划的,更适合人类居住,更舒适,也更华美的全新宫殿。玻璃通铺,冬暖夏凉,据说还预留了电线的位置,为以后全殿通电做准备。这何尝不是一座全新的大启非物质文化遗产呢?
于是,现在就变成了闻茂茂在新起的澄心殿居住,去无为殿上朝办公的新格局。
住得是舒服了,但通勤时间也增加了。
闻茂茂陛下决定滥用一下皇权以告慰自己痛苦的内心,今天多吃三块龙井茶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