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一百二十九天
陈九锡最近还有个任务,就是在检查完所有礼物上可能透露的历史信息后,再帮陛下把那些礼物送还给它们对应的人。
至于要怎么解释,那就是陈九锡的事了。
这就是当皇帝的好处了,闻茂茂只需要负责下达清晰的指令,想要达成的效果,以及准备好丰厚的事成奖励就行。至于如何完成它,那就是下面的人需要操心的事了。很小的时候闻茂茂就跟着他的阴谋家大舅学会了这招,一直用到今天,依旧好用。
陈九锡的应对方式也很硬核,那就是不解释。简单粗暴地说明一下,这是那天从忠武陵带回来的东西,陛下让我检查过了,没有事就拿给你了。
当事人要怎么理解这件事,那就是当事人自己的问题了。
好比肃王收到的基本就都是各式各样的人类奇妙玩具,类似于什么尖叫鸡啊,摁一下就给人请安的太监玩偶啊,或者打一下就会开始像大鲤子鱼一样ber ber乱跳的胖大星,反正都是肃王一眼就会爱上的奇特东西。
他拿到手就开始爽玩,开心得不得了,一边致力于把手里的史莱姆玩具捏成各种更神经的造型,一边感慨:“哈哈哈哈哈哈地下的祖宗和咱们真是文脉相通啊文脉相通。”
陈九锡:……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除了五花八门的玩具外,肃王还收到了不少育儿相关的用品,陈九锡觉得这应该时空甲的现代人,送给那个热爱捡小孩、养小孩的肃王的。
至于如今这个肃王会如何理解这件事……
肃王瞳孔地震,拿着安抚奶嘴在阳光下看了半天:“列祖列宗地下有灵,催婚催育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吗?”
陈九锡比他更震惊:“还可以这么理解的吗?”
“那不然怎么解释?”肃王奇怪地看了眼陈九锡,但还是任劳任怨把那些育儿用品都挑了出来,准备让人送去给当地的羽林孤儿。
“羽林孤儿”是早年间的叫法了,指的其实是战死将士的后代,说白了就是朝廷会替十二卫中为国捐躯的烈士抚育他们无人照料的孩子,待遇要远高于普通的孤儿。但这一般是属于十二卫的自发行为,一直到了闻茂茂这一朝,才成为了白纸黑字的明文规定。
朝廷甚至为此建立了专门的“检校孤幼财产”的制度。由当地府衙或卫所代为保管家产,防止吃绝户等手段的侵吞,等孩子成年后会一并归还。如果是女孩,可能还会多一份卫所给添的嫁妆,不多,但多少也是一份心意。
肃王以前也是不知道这些的,还是后面跟霍大将军霍金柝玩的多了才知道的,霍家是在羽林孤儿这件事上出资出力最多的勋贵之一。
这些他用不上的育儿产品,肃王想,正好能送到真正需要它们的地方。
“看来祖宗们在地下的情报不行啊,给你送女装是个什么路数?不会送错了吧?”肃王在整理归纳这些东西的时候,还不忘“啧”了一句,“以及,我有老婆的,根本不用催婚。”
嗯,看上去每天游手好闲满世界晃悠的肃王,其实也是有老婆的。
只不过在他得到闻茂茂的圣旨,终于可以奉老娘平阳大长公主回京之前,他的肃王妃就已经去世了。
而他在迎娶她的时候就已经答应了她,这辈子只会有她一个王妃。
他也一直遵守这个约定到了今天。
陈九锡直接跳过女装话题,震惊地看着眼前用再轻描淡写不过的语气说出这些往事的肃王,好一会儿没再说话。这谁能想到呢?最游戏人间的最深情。连过去那张只会让她想到抽象洋人的混血脸,现在也变成了颇具异域风情的好看。
直至肃王表示:“别爱我,没结果。”
陈九锡:“……”谁特么会喜欢你啊!过于自信了朋友!
肃王这边拿到玩具的兴致有多高,茂茂陛下那边的昏君梦破碎后就有多心灰意冷,接下来整个南巡的行程都消停了许多。
或者说他开始按部就班了。
闻茂茂想不到什么当昏君的新招了,那自然是白盛也和他大舅怎么安排,他就怎么照做了。让慰问轨运部门就去慰问轨运部门,让参观武器监麾下农学院的实验田就参观实验田,最后闻茂茂还嗦溜着吸吸冻,带白盛也回他家的老宅看了一下。
那是江左的最后一站,也是闻茂茂最期待的行程。
闻茂茂家的老宅在江左府的明知县边上,可以理解为是县城里的人,但其实离旁边的乡村也不算远。不然他小时候也不能两地来回跑。
宅子不算大,四周都是黛瓦青墙,标准的南方建筑。五步一景,十步一画。当然,仅限于游客视角。从闻茂茂这个当事人的角度来看,他老家也就那样。墙是随处可见的白墙,马头也是随处可见的三段马头。
沿着槐花大道的青石板小巷一直往下走,就到他家了。
斑驳的双扇木板门,长着苔藓的兽面瓦片,以及从院中天井伸出的歪斜枇杷树。闻茂茂小时候可喜欢吃家里自己种的枇杷了,每年四五月最快乐的事,就是在金灿灿的枇杷树下,等着忠叔用竹竿扑簌簌地敲下一串串成熟的果实。
闻茂茂家的老宅,客观来说还是很大的,毕竟他们祖上是真的有过皇位要继承,哪怕后来形同流放一样被派回老家给怀帝守陵。但太宗自己做了亏心事,为免被人戳脊梁骨,给闻茂茂家赐的宅子还是很大的,远不是普通民居的规模可以比拟。
但这就是富人变穷之后需要面对的,家太大,根本收拾不过来,也养护不起,最终只能空置下一大部分房间,任由它们在风化的岁月中落灰、结网,变成仓库。
后来闻茂茂当了皇帝,忠叔也被霍家的人一路护送的接去了京城,老宅便彻底闲置了下来。忠叔做事还是很靠谱的,临走落锁之前,还专门安排好了人来照料。也不用怎么过来,逢年过节扫洒一下,保证陛下童年的枇杷树不死就行。
不过这事后面也被当地的知府和县令给接手了,那可是陛下登基之前的潜邸,想要上进的官员怎么拍马屁都不为过。
甚至他们还想过要迁走闻茂茂家的左邻右舍,当年为此还很是引起了一番折子上的嘴仗。还是文臣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那一套,有人觉得不该如此大动干戈、劳民伤财,但大部分朝臣的意思还是自古以来潜邸都会被视作龙潜福地,是具有神圣性的,左邻右舍不要说普通百姓了,哪怕住着其他皇室宗亲也会搬走。最终以闻茂茂出钱了事,结束了纷争。想搬走的老街坊,都给了一大笔拆迁费,不愿意搬也不勉强,闻茂茂本质上是不想麻烦自己的邻里的。
那是他的家,也是旁人的家,故土难迁,断没有因为他当了皇帝,就让大家换个家的道理。
事实上,闻茂茂还效仿前朝一个好多年不曾被人提到过的规矩,在他登基之后,就让当时还没有动身前往京城的忠叔打开了家门,请街坊邻里来家里搬东西。想拿什么拿什么,不管是自家正好缺的,还是只是想沾沾陛下的喜气,统统都可以。
也算得上某种意义上的普天同庆,与民同乐了。
对于闻茂茂来说真正重要的、与阿婆有关的回忆,都已经被忠叔提前打包好送入了京城。剩下的东西,在闻茂茂看来放着也是放着,不如送给有需要的人。
“灶上的新盐,井里的西瓜,我阿婆藏在梁上、怕被老鼠啃了的上好针线……”闻茂茂对于当时家里还剩下什么,其实早就已经没有多少记忆了,如今能给白盛也介绍得头头是道,不过是因为他来之前特意看了一下忠叔当年写给他的信。
信里嘱咐了很多东西,但写的最多的还是交待家里的种种安排,忠叔这个管家是真的很称职。
他生怕闻茂茂长大了会因为童年回忆散出去了而后悔,给他准备了这封附带各种图画的回忆信。
闻茂茂后悔了吗?至少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哪怕大家只是把他用过的茶杯当作皇帝用的东西卖去了当铺,那笔钱也是帮到了他的邻里的。
不过,等真正推开家门的那一刻,闻茂茂还是有些震惊的。
不是因为那里面有多空,而是满满当当的都是字,贴满了厅堂。泛黄的纸张上,歪歪扭扭的都是邻居们给他留下的最后的祝福。
“保佑我们茂茂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要叫陛下了,笨蛋,怎么能直呼圣人名讳?谢谢陛下的藤条躺椅,我老娘正好用上。”
“才娘看到陛下能有今天,九泉之下也能稍微安心了。”
“陛下仁善,今取陛下八块磨锭,为家中儿孙苦读之用,望他日高中,能为君分忧。”
“陛下,陛下,我们要搬走啦,新家在西大街麦秸巷八号,你要是回来了,记得来找我啊,我用你阿婆的擀面杖给你做槐花饺子吃!”
就像那些闻家的藏书,成为了县里免费的图书馆一样,闻家的东西也基本都用在了真正需要它们的地方。
比起留下这些死物闲置,闻茂茂发自真心的更加喜欢这一张张一看就年头久远的留言。本来早已经模糊的记忆,在你一言我一语中,好像一下子就又都重新鲜活了起来。巷口的严老太最喜欢与他阿婆闲话,柳伯有个孙子一直在城里的书院苦读,还有与他一起爬上槐花树远眺的小伙伴七斤……
闻茂茂家附近如今早已经没有了昔日的邻里,但幸运的是,大家都只是四散之后,去奔赴了各自的美好生活。
“他们肯定都过的很好,不用担心。”白盛也这么笃定的对闻茂茂说。
陛下挑眉:“你会算命?”
“看,我用我的两只眼睛看到的。”白大人满脸藏都藏不住的与有荣焉,在茂茂陛下的治下,百姓安居乐业,日子蒸蒸日上,怎么可能会有人过得不好?
虽然知道白盛也只是因为和他关系最好,而专门捡好听的说,但闻茂茂还是忍不住一下子就笑了。
站在闻茂茂肩头、戴了个竹编斗笠的小老虎 666也在欢呼:【真是太好啦,宿主,幸好我们决定当一个不让老百姓饿肚子的昏君。】
是啊,真是太好了。
告别了儿时的家乡,圣驾就放弃火车,动身乘船开始北上了。这就是闻茂茂这次南巡的路线安排,先一口气乘火车抵达行程终点的江左,再顺着传统路线开始一路北上的往回走。
好吧,也不算多传统。
如今的海运可比当年快多了,闻茂茂那宛如钢铁怪兽的大船也比当年豪华了不知道多少倍。他下一站巡视目的不言而喻——当地的船舶司、商政司,盐商等传统产业,以及早已经成为大启最新支柱产业之一的纺织厂等轻工业。
有一些十二卫的老兵转业没有去铁路上,就是去了这些南方有朝廷参与经营的工厂里,用陈九锡的话来说就是国企。
闻茂茂感觉自己大船还没坐习惯呢,他们就又已经到站了。还没从港口下来的时候,就已经先一步听到了码头上报纸的叫卖,与各种西洋舶来品的吆喝。两淮曾因盐税成为大启最富庶的地方,如今依旧是最有钱的地方之一,但这里已经不只有盐了。
在随行的官员中,武器监的监正陈九锡无疑是其中感慨最多的,因为两淮也算得上是她官场梦开始的地方,是她最重要的来时路之一。
陈九锡当时一直很遗憾没能带闻茂茂看到广陵大潮的波澜壮阔,如今也总算如愿。
小陈大人拿着那张白秉文当年结合她的口述,激情创作出来的她与比奇堡的居民,站在广陵大潮之前,与一身天子之气、身高腿长的闻茂茂陛下进行了一张合影。
为了震撼后世,小陈大人也算得上是十分努力了。
她在照片里,当着全世界的面,展开了当年那幅充满巧思的画的背后。那其实是一幅双面画,一面是穿着正经巡盐御史官袍的她,一面……
是唯一一次穿汉服女装的她。
白大画家守着这个秘密守了这么多年,那真的是快要憋死了,但他也是真的讲义气,平日里像个根本守不住秘密的满嘴跑火车人士,结果真正重要的是一丁点都没有走漏过风声。
霍金柝:“!”
肃王和吴王:“!!”
小李大人李缉熙:“!!!”
跟着圣驾在现场的人,那一刻的冲击力实在是太大了,也就显得早早就猜到的人有些过于明显。这个时候闻茂茂陛下再想装惊讶,便有点假了。
是的,闻茂茂早就猜到陈九锡是女的了。也不算很早吧,但也确实在后面跟白盛也一起猜到了。他不理解,但尊重,就像有男的会喜欢穿女装一样,谁也不能说小陈夫子喜欢穿男装就很奇怪,对吧。
陈九锡:……真不是,陛下,您有点过于尊重我的喜好了。
陈九锡的突然自爆,其实也不算很突然,这事她已经琢磨好几年了,尤其是在朝中以灵寿公主为首的女性官员越来越多之后。
她当年女扮男装,是为了应付乱世的生存之策,没想到乱世没等来,先阴差阳错以男性的身份进入了朝堂。当时朝中还没有女性官员,她既怕欺君之罪,也是想实现自己的野心与抱负,就这么将错就错了下去。
但现在时代不同了。
看到那些后世送的礼物里面包括女装,陈九锡就猜她后面肯定还是自爆了身份的,当然,也可能是后世专家开棺验了她的骨头。
总之,择日不如撞日,陈九锡决定掀桌。
也不知道为什么陛下最近看起来总有一种淡淡的死感,作为老师,陈九锡在打开那张双面画时,在闻茂茂耳边轻声说了句:“为师再帮您一次。”
什么是蜡炬成灰泪始干?这就是人民教师的觉悟啊!
陈九锡虽然不知道陛下在发愁什么,但再大的事,也肯定不会有她这个朝廷二品大员突然男变女更轰动震撼的,有再多烦恼也能掩盖过去。
这事也确实震撼。
震撼到了肃王双手插袖,一脸茫然地问身边的白秉文:“大家在震惊什么?没见过男人穿裙子?别说,你兄弟女装还真像那么回事。”
白秉文:“……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不是我的兄弟,而是我的姐妹呢?”
肃王:“!!!”你什么时候变得不完整的?
白秉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