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一百三十天
然后肃王和白秉文就打了一架。
“肃王殿下,御前失仪”这样的话,群臣已经说腻了,也就不说了,当然,主要是因为他们现在顾不上那边跟白大画家扯头花的肃王。
嗯,真扯,真花。
最近正值南方百花竞绽的季节,肃王沉迷在官帽旁簪花的古人做派,今天duang大一朵牡丹芙蓉,明天一脑袋五颜六色的桃李杏花的。张口就是“春花须插满头归”,即便春天早已经过去,但他确实插了一脑袋,迎面走来,能香人一个跟头。
咳,群臣是说,他们真的宁可陈九锡是女装癖,也不想她堂堂一个从二品的一监之正突然当堂男变女啊。
这让后世怎么看他们这一朝?
那……
小陈大人表示,用眼睛看呗。
她当众自曝身份那一刻的感觉,怎么说呢,还怪爽的。
就像那种常年不得不裹在一层很厚的外衣里面,今天终于扯掉了这件无用的大氅的感觉。之前披着那么厚重的衣服能走吗?那肯定能啊,甚至能跑能跳,不影响正常生活分毫。但肯定还是脱掉这件衣裳,会更加神清气爽,整个人都轻盈了不少。
不至于到“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的地步,但也是挺开心的。
她不装了,她摊牌了。
陈九锡在与震惊到久久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的群臣对视时,还看到了曾经一个张口“女子无才便是德”,闭嘴“牝鸡司晨,成何体统”的老古板目瞪口呆的样子。因为对方最近正在试图走通陈九锡这层关系,好把他的孙子调进武器监。
全世界如今都已经看到了武器监的价值,对,全世界,已经不再局限于大启了。大启那一艘艘派出去的钢铁怪兽,不能说让每一个国家都对他们如沐春风吧,那至少说话都客气了不少。
而整个武器监公认最值钱的是什么呢?
在今天这一刻的事情发生之前,所有人都会不假思索的说出是陈九锡的大脑。
至于今天之后……
还是只能是陈九锡的大脑。对于有些人智多近妖的聪明,你真是不服不行。曾经不够了解陈九锡的时候,还会有人因为羡慕嫉妒恨攻击她拿出来的这些不过是奇技淫巧,但差距不大才会嫉妒,差距太大了就只剩下仰望了。
在享受够自由的气息之后,陈九锡做的第二件事……
那自然就是下跪对眼前年轻的帝王请罪了:“臣陈九锡,欺君罔上,罪该万死。”
这个问题那个矛盾的,在古代的封建社会制度面前根本不够看。
虽然以陈九锡对闻茂茂的了解,这位陛下为此动怒的概率应该不大,甚至可能早就在朝夕相处中猜到了一二。但陈九锡的内心深处多少还是有些忐忑的,既是为欺君,也是为自己这个当老师的竟然瞒了弟子这么久,她教他商鞅变法前先徒木立信,结果她反而瞒了这么大的秘密,这么多年。
陈九锡设想了种种后果,也都能够接受。
但是她怎么都没想到,她在广陵大潮前的堤岸上,看到的是一个头磕下去的新修的水泥地,听到的却是陛下问:“爱卿何罪之有?”
这回全场的大臣再顾不上震惊,只剩下了争先恐后的开腔。
因为陛下的包庇之意已经是如此明显,他们生怕自己再不说话,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但怎么能就这么过去呢?以女身窃高位的欺君大罪,紊乱阴阳、蛊惑圣听,不说罪不容诛,但也是有违伦理纲常的,陛下怎么能因为私人感情,就置若罔闻?
那闻茂茂可不是置若罔闻,他是纯颠倒黑白,指鹿为马,如画的眉梢眼角都要飞起来了,虽然也有在努力压抑,但稍微了解他一点的人就能看得出来,这位君威日重的陛下是真开心。
就是那种给他一包炒米版干脆面,他能哼着歌、坐在廊下,吃很久的那种开心。
说实话,陈九锡也觉得闻茂茂不会治她个欺君之罪什么的,但她也没想到闻茂茂能这么开心。
到底在开心什么啊?陈大人大为震惊。
闻茂茂当然是在开心柳暗花明又一村啊,在他都已经快要放弃当昏君的时候,他的老师反而主动送上了门。
要不说还得是自家人心疼自家人呢。
陈老师不愧是陈老师!
对于小陈夫子这样的“胆大妄为”,茂茂陛下表示,朕必猛猛包庇,各种眼瞎袒护!他就不信了,这样明目张胆的卖放人情,还能涨明君值!
闻茂茂在电光火石之间,就已经想好了说辞,他表示:“陈爱卿从未说过她的男的吧?怎么就欺君了?”
嗯?全场一愣。
知道陛下您想包庇,但也没有这么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吧?她陈九锡没说过自己是男的,她能当朝廷命官。
这话实在荒谬,槽点多到不知道该从何吐起,就像苏妲己当着整个朝歌上下的面,说要吃比干的七窍玲珑心才能治疗自己的心疾一样荒谬。
但是……
这世间万物最怕的就是“但是”二字,本来还群情激愤的众人,顺着皇帝这话仔细往下一想,好像还真是哦。
陈九锡当官走的不是传统的科举仕途,而是传奉官。当年她刚刚以制铁法冒头出来的时候,还因为这个传奉官的身份而被朝臣很是嘲讽了一下。没有人能假装这段过去不存在,因为当时御史台的大半御史都下场了,那场参人闹剧不可谓不深刻。
但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如果是科举当官,那不仅要验明正身,还要层层搜身。
这一通流程下来,陈九锡必然算欺君了,欺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说不定还能找到什么籍贯上白纸黑字的证据。
可陈九锡不是啊。
她是因为进献冶铁与制盐之法有功,而被陛下一道圣旨下来给直接赐了官身的。“幸进之门”的话还犹言在耳,往事历历在目。
闻茂茂当时的圣旨有写这个官是赐给男性陈九锡的吗?
肯定不可能这么说,对吧,这话多奇怪啊。
那如果皇帝这个官是赐给陈九锡本人的,闻茂茂说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陈九锡是女的,那又何来的欺君之说呢?
至于陈九锡为什么一直穿男装……
那官服就长这样啊,连灵寿公主闻令月现在也是一身的绯色官袍,与陈九锡没什么区别,顶多是公主的品级是超一品,她官服上能绣的补子等级要比陈九锡高而已。除此以外,两人穿的几乎一模一样。连带的官帽都一样。
平日穿男装什么的,闻茂茂表示,她就喜欢这么穿,外人管得着吗?朕还没问问你,为什么要让家里的书童穿女装呢。
关起门来的事,少管,好吗?
“是陈爱卿的冶铁之法是假的,还是制盐之法是假的,亦或者这些年陆陆续续拿出来的种种改善民生、推动经济的良方是假的?”
如果这些功绩都不是假的,那又何来的欺君之说?
她欺骗朕什么了?
闻茂茂这么说的本意,一方面确实是不想治自己的小陈夫子一个欺君之罪,提前混淆概念,帮她耍赖走位,另外一方面也是想当一个很敷衍的昏君,就等着大家用这个槽点来攻击他。
他是不会改的,一定会包庇陈九锡到底,继续重用,用到陈九锡退休,死后配享太庙什么的。
闻茂茂简直期待了,希望祖宗保佑,能够举朝上下的反对他,给他在历史上狠狠的记一笔。大记特记。不好比肩暴桀商纣吧,那至少也能让人在历史上读到他这一页的时候摇头长叹,遗憾一句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闻茂茂那天开心的就像一个刚刚打完窝的钓鱼佬,就等着第二天或者当天晚上喜提丰收了。
结果……
不管明面上有多激动,真写折子抗议的反而没几个。
闻茂茂:?你们算什么男人?说话竟如此不算话?!
白盛也这天也陪在闻茂茂身边,本来打算撸袖子陪他大干一场,结果现在只剩下了对着寥寥几本奏折相顾无言。
“其实也合理。”
“怎么合理?”闻茂茂陛下语气闷闷的坐在一边,看谁都不顺眼,那真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决定狠狠没收……盛也盘里的葡萄。
白盛也都急了:“你吃这边这个啊,我剥好的,那个还没剥呢。”
闻茂茂:“……”
白盛也给闻茂茂换完了,还贴心的问了一句:“要不要我直接喂你?免得汁水淋到你的手。”闻茂茂从小就这样,爱吃,但又不喜欢汁水黏到手上,每次都要像馒头大王那样,和食物对峙许久。
白盛也一边用食物试图唤醒闻茂茂的善良底色,一边解释:“陈大人这事确实不好参。”就像是卡 bug 似的。
她真的从来没有明确说过她是男的,她也不是因为她是个男的而当得官。
大启可没有什么女子不能为官的规定,先不说现在朝堂上已经有不少女官了,只说哪怕在以前,后宫里的女官也有不少,根本不可能明文规定女子不能为官。
再加上陈九锡那些功绩是实打实的,无可替代的……
大家当时有多生气,回家仔细一盘算就会有多惊讶,这陈九锡还怪无懈可击的。
甚至有阴谋家还是脑补,怪不得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她陈九锡突然选在了这天发难,这年头能坐到二品大员的人,能有几个简单的呀。她就是算准了大家拿她毫无办法,才提前和陛下沆瀣一气。
等等,这不会是钓鱼吧?用这件事来看看朝堂上还有多少人不听陛下的话。可恶,我才不会上当!
陈九锡:?
白盛也最后能够安慰闻茂茂的只有:“说不定这些人只是在试图放松你的警惕,憋个大的。”
闻茂茂觉得自己的小伙伴说的有理。
于是,在很长一段时间,整个南巡的气氛都非常古怪,陈九锡在等自己的处罚,闻茂茂在等群臣发难,而群臣……呵,他们就知道这是陛下和陈九锡联合起来的测试!幸好自己头脑聪明,没有上当。不就是女的吗?本朝的女官还少吗?陛下装傻,我们也装!好像谁不会似的!
闻茂茂等啊等,从两淮等到齐鲁,从齐鲁等到津门,在津门还看了一处闻珊公主大战周维桢的大戏。
嗯,闻珊公主虽然只对做生意感兴趣,但闻茂茂也不可能不给自己的姐姐赐官。而正好商政司与闻珊公主也算专业对口,他就把自己的皇姐给安排进去了。
商政司是周维桢的大本营,但他做事考虑的角度更多的是朝廷,而闻珊公主则更多的以自己也是个商人的角度出发,两人大方向没什么矛盾,都是忠君爱国的,就是在很多小事上有这样那样的分歧。经常今天吵了明天好,让人摸不着头脑。
到了津门港口,两人就海运的事情再一次发生了激烈争执,大家都去看他俩的热闹了,也就没人顾得上皇帝的“小计策”了。
闻茂茂:“……”
好吧,这事也不是完全没有影响的。
就陛下对陈九锡的无脑袒护,所有人都是看在眼里的。你要说没有人有意见吧,那肯定是在骗人。但你要说大家全是意见吧,也不尽然。
好比老吴王最近就在对自己的两个大孙子耳提面命:“看吧,这就是跟着陛下的好处,陈九锡的女装都比其他人的精致,虽然样式古怪了一些吧,但估计是她自己喜欢,她那个人就奇奇怪怪的。总之,咱们陛下对自家人好起来,那真是发了狠了忘了情了。你们一定要努力,知道吗?只要我们一心为君,陛下就不会亏待我们。”
一言以蔽之,有意见的,是对陈九锡的嫉妒。没有意见的,则是在期待着自己能够成为下一个陈九锡。
大家工作的热情反而更高、更踊跃了。
闻茂茂:?你们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