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一百三十三天
夜漏将尽,长明灯的火舌来回跳跃,在行宫正殿的地面上投下了晃动的光斑。
身量颀长的年轻陛下独自坐在御案前,未梳髻的黑色发丝散落在月白色的常服上,右手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檀木案上一枚幼虎镇尺,那是白盛也送给他的诸多礼物之一,据说足足刻了三千刀。
白盛也在画画方面实在是个苦手,就像闻茂茂一样,但他在雕刻上却很神奇的反而拥有一些天赋。
很难解释这是为什么,白盛也说是因为刻章更多考验的是书法功底,而不是绘画,而他不才,书法这些年练得勉强还算可以入眼。这话说的有理有据,闻茂茂差点就信了,直至有年他微服私访去了霍家,无意中看到了隔壁白家专属于白盛也的书房里,那无数永远不会被白盛也拿到人前的习作。
哪里有什么妙手偶得?我们都是普通人,普通人想要做好一件事最直接的焚诀,从古至今就只有一条,那就是勤学苦练、水滴石穿。
有这份苦心与毅力,白盛也干什么都会成功的,哪怕是作画。
就像他的爱,给谁都热烈*。
只是从小到大,白盛也的视线只会随着闻茂茂的移动而移动。而比起作画,他会觉得闻茂茂日常能用到雕刻的地方会更多些。
前段时间他们还在上林围场的时候,关关突然对他说了句意味不明的:“斩烛龙的心思,真是这个世界上最难猜、也最好猜的。”
当时闻茂茂还猜过,盛也这是被关关掌握了什么把柄,没想到答案如今就这么送到了眼前。
虽然闻茂茂看见那一行熟悉的字时,第一反应只是盛也是不是写错字了。
烛火还在夜风中跳跃,哪怕隔着防风罩也一样,站在闻茂茂肩头、已经换上睡衣的 666在实事求是的表示:【不可能写错吧?都是很简单的字啊。盛也跟你一起在一隅堂念了这么多年书,要是连这都能写错,那你就该叫李缉熙来,问问他当年的教书工作都是怎么完成的了。】
666 说得很有道理,闻茂茂根本没角度反驳,所以,他紧接着的第二反应就是,“心悦”有没有可能还有其他意思,是他误会了。
殿中凝心静气的檀香,裹挟着烛火一起升空,千头万绪的,宛如烦心事。666自闻茂茂读书小有所成后,就已经许久不曾用到的百科功能再次上线:【心悦一词最早出现于《孟子》,“中心悦而诚服”,这也是成语心悦诚服的出处,本义是心情愉悦,延伸义则是发自内心的喜欢与青睐,是一种情绪表达,以示含蓄的爱慕之意。一如《越人歌》中唱的,山有木兮木有枝……】
“停!”闻茂茂抬手,及时截住了自己系统的话。
他忍不住站起身开始踱步,手里还无意识的捏着那个幼虎镇尺,来来回回地在大殿的窗边走动,仿佛要把地面都生生走薄几分。
闻茂茂忽然想起了十五岁那年,京中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那么深,又那么厚,穿着狐皮的大氅都让人忍不住在漫天的风雪中直打哆嗦。闻茂茂又一次生病了,不重,就是被母后摁在殿里不让外出。可他实在是太想出去看这场难得的大雪,人人都在说从未见过这样的皑皑之景。
最后还是当时正在家中苦读,备考科举的白盛也半夜悄悄翻窗进来,背着他去看了那一场雪。
少年滚烫的体温就像传说中阳气过足的老虎血,透过层层衣料传了过来,闻茂茂的双手紧紧搂着白盛也的脖颈,听666对他说:【宿主,盛也的心跳好像比平日里提高了许多,他是不是生病了呀?】
想及此,越人歌的下一句已经像是鬼一样缠了上来,萦绕在闻茂茂的脑海,变成了最大号的白盛也字体开始环跑。
【放弃吧,宿主。】退堂鼓一级表演艺术统表示,事已至此,已经没有挣扎的必要了,【其他词还有其他可能,但“心悦”就这么两个意思,他说他心悦你,怎么都不像是在说我心情愉悦你,这根本就不通顺。那么也就只剩下了一种可能,盛也他……】
可能喜欢你。
那层窗户纸,终于还是在烛火一次过于耀眼的明亮中,被捅破了。
行宫殿外大晚上不睡觉的麻雀,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开心什么,正在月光下一蹦一跳的走过,就像闻茂茂差点摁不住的心脏。
666诧异发问:【宿主,你的心跳好像比平日里提高了许多,你是不是生病了呀?】
闻茂茂忍不住笑了,最后一点幻想也破灭了,但他却发现自己乱七八糟的大脑,在这一刻反而变得异常清晰。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那一句,如果盛也喜欢我,那我喜欢他吗?
666:【?】不是,等等,你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接受了?都不多震惊一下?他是个男的诶,你也是!男的喜欢男的!
闻茂茂这回总算比较震惊了,他在还在兢兢业业散发香气的垂恩香筒前震惊看向自己的小老虎道:“你们那边都没有契兄契弟吗?”
契兄契弟的文化起源于闽粤一带,那边也确实有不少。
但这和你们江左有什么关系?
666的一双宝石眼睛好像在这样说。
“我们青石巷以前就住了一对呀,”闻茂茂能这么淡定,自然是因为他以前就接触过,对方还经常来给他阿婆送自己做的沙茶酱呢。
看起来和寻常小两口也没什么区别。
好吧,666生怕被宿主误会自己是个什么歧视少数群体的老古板,赶忙解释:【我不是震惊这件事,只是震惊你没有震惊而已。断袖之癖我当然知道,在我们未来,同性恋婚姻都是合法的,不要说两个男人或者女人了,哪怕其中一方不是人都可以。】
这回闻茂茂是真震惊了,不是人也可以吗?你们未来还真是……爱好特别。
咳,未来人到底喜欢什么不重要,重要的还是那句话。
我喜欢盛也吗?
什么是喜欢呢?
一个人长大之后必须要喜欢一个人吗?
这几个问题,闻茂茂一想就想到了回京。当然,也是因为在白盛也生辰之后,圣驾本身离归京的日子就不远了。处理完最后一点手头上的事,闻茂茂就带着身后乌泱泱的朝臣,像候鸟一样迁徙回了那座他已经生活了足有十几年的皇宫。
说实话,离开皇宫这么久,闻茂茂竟也有点想家了。
想他现在长大了,只好意思偷偷藏起来喝的小鸭吸杯;想他这两年才搬到无为殿前的荷花水缸,里面有一尾锦鲤就像天气预报显灵似的,它出现时,一准是今天天气不错,它潜在最深的水底不现身,那就是今天一定热得要死;以及最重要的,他想他满皇宫当老大的馒头大王了。
馒头大王已经是一只十几岁的老年猫了,但依旧生龙活虎的,每天指使着一群颜色各异、品种不同的小弟,满皇宫的到处巡逻。
而它自己只会稳坐钓鱼台似的,懒洋洋趴在宫墙的琉璃瓦上晒太阳。
晒好一面,就翻个身,均匀的去晒另外一面。
不用上班的猫生看起来真是惬意极了。回宫之后的茂茂陛下,最后是在白盛也当年给他摆的那个琉璃聚锦的殿顶前,找到的自己的猫。
而与此同时,闻茂茂也被裴太后找到了。
这一次南巡,闻茂茂身边的司礼监总管毕方没有去,裴太后也没有。
因为她再一次病了。
和当年那场来势汹汹的病情不同,裴太后这回就是寻常上了年纪的人总会有的老毛病。人一旦过了三十,身体那真是一年一个“小惊喜”。裴明达本身也对全国到处乱跑没太大兴趣,这次便没有跟着闻茂茂一起,选择了留下坐镇京师。
别人是皇帝外出,太子监国,闻茂茂是他外出了,就母后、皇姐监国。
群臣对此不是没有提出反对意见的,只是众所周知的,越是反对,皇帝闻茂就越来劲儿。这事瞒不过人,至少不可能一直瞒着,聪明人很快就总结出了规律,而他们对此达成的普遍共识是,陛下被生性好斗的霍阁老给带坏了,就喜欢挑战不可能。
群臣的反对便是陛下的兴奋剂,你越劝,他越上头,圣心不会回转,只会挑起兴趣。相反,大家反应平平,陛下说不定还会收敛一些。
因此,面对闻茂茂这次留裴太后监国的旨意,大家的反应基本就是一句“哦”。
您开心就好。
大家如此配合,那怀揣昏君梦的闻茂茂能开心才见了鬼了呢。
后续的监国人手,闻茂茂也就懒得再作妖,直接按照裴太后和内阁给列的名单来了。
说这么多,只是想说裴太后的信息版本一直没能找到机会迭代,至今还停留在霍寒光离开京城的那几天,也就是霍太后看起来很是为儿子不成婚焦虑的时候。
说真的,裴太后也焦虑。只是在霍太后表现的过于焦虑后,她就不好再表现得太过。
毕竟一个家里不能所有人都紧绷,总得一张一弛地来。
这就是裴太后这些年琢磨出来的育儿之道了——总得有人唱红脸,也总得有人唱白脸。往常基本都是溺爱儿子的霍太后本色出演戏台上的那个红脸,而裴太后则是白脸,毕竟她本身就是个极重规矩的性格,也不介意当那个监督皇帝的人。
但这回是霍太后过于上头,劝都劝不回来,那裴太后也就扮演起了那个深明大义的和事佬角色,她一边顺着闻茂茂,给他一个喘息之机,一边见缝插针的劝闻茂茂不要太生阿娘的气,帮霍太后敲边鼓。
觉得这些时日自己在信里已经敲的差不多了,业务不算熟练的裴太后便表示,该收网了。
也就是以退为进,哄着闻茂茂和他阿娘各退一步:“陛下好歹交个实底,到底喜欢个什么样的,你娘那边哀家也好有个交代。”
“或者陛下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
此言一出,放在以往,闻茂茂肯定就点头了,但是今天他却可疑的停下了。
停的时间不算多,但还是裴太后觉得有门,她立刻让身后的宫人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纸笔,请陛下示下,他们也好按图索骥。
裴太后的意思是,你写个名字,或者写个类型方向。
结果闻茂茂大手一挥,一蹴而就的就是一副火柴人巨作,画完就跑了,没给裴太后留一点拦下他的机会。
裴太后面对那画上的倒霉火柴人,唯一的反应就是,这糊弄谁呢?
这要真是个人,她裴明达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或者这要是真有人能看出来是什么,她裴明达的名字也可以倒过来写。
然后,一辈子赌运不佳的裴太后就遇到了回家连一刻钟也没坐够,就马不停蹄又来宫里找闻茂茂的白盛也。白大人先规规矩矩的给裴太后见了礼,然后就客气一下的问了句:“娘娘看起来有些苦恼,有什么是臣能够为娘娘分忧的吗?”
他心里在祈祷的是,千万别有烦恼,千万别有烦恼,裴太后这样的守序之人,大概也不屑和我这个混不吝分享。
结果一切都是那么的刚刚好。
一向确实是不怎么会和白盛也这样过于跳脱的小辈多说的裴太后,在那一刻福至心灵,她是看不懂,但同样不擅画的白盛也呢?
裴太后对白盛也展开了那幅陛下的墨宝:“你觉得陛下画的是什么?”
白盛也只看了一眼就笃定表示:“是臣啊。”
裴太后:?
作者有话说:
*越人歌的下一句是:心悦君兮君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