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一百三十四天
白盛也刚走,霍太后就风风火火地来了,满头的珠翠从朱红色的宫墙拐角出现的那一刻,整个皇宫都好像因她的好颜色而多明亮了几分。
风忽从宫阙北面而来,将霍太后袍角金线绣成的凤尾吹得忽上忽下,宛如真的在震翅一般。
“怎么走的这般着急?找我有事?”
霍寒光点点头,她在慈宁宫稍事休息后就找来了,听说裴明达也在找陛下时,更是心急如焚。她觉得自己必须得赶紧把话和裴太后说清楚,她已经想通了,或者说从一开始,她焦虑的真正原因就不是儿子成不成婚,而是她在患得患失。到了江左之后,她就已经与陛下说开了。
这些霍太后在信中没有办法细说,但也提及了些许,只是以她对裴明达性格的了解,她肯定会觉得她在信中写的不是真的,是怕旁人查的障眼法。
霍太后生怕再不当面解释清楚,会闹出什么乌龙。
而达明裴女士本来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幸好,还没有来得及造成什么严重后果,顶多是劳烦陛下亲手画了幅鬼画符般的大作。裴太后哭笑不得的把闻茂茂的墨宝展示给了他阿娘看,更加坚定了他就是在跟她逗闷子的想法。
霍寒光拿过那幅极其考验眼力又好像能辟邪的惊人作品,也是左看右看都始终没能看明白这是画了个什么东西,有是人的风险吗?最后她也只能闭着眼睛慈母硬夸:“陛下还是……这么有童趣。”
而裴太后的回答是:“你也还是那么喜欢孩子。”
两人相视一笑,就相约着去康寿宫的戏楼看戏了,裴家最近刚给裴太后献了个擅口技的艺人,颇为有趣。
就在两宫太后相携上辇的那一刻,霍太后鬼使神差地抬头又回看了一眼无为门前的琉璃聚锦。
那是岁丰七年闻茂茂生辰时,白盛也给他拼的,费尽心思也只拼了一个喜一个福,是真的一点白秉文的绘画天赋都没遗传到。唯一的小巧思,大概就是这两字旁边各有一个奇怪的黑点,全世界都在奇怪那是什么,只有闻茂茂一口笃定,是盛也啊。
霍寒光再次拿过闻茂茂留下的大作看了又看,还不死心的举起宣纸对着那个黑点比对了半晌。
霍太后:“!!!”
不会吧?
怎么可能?
明达说刚刚盛也也看过画了,虽然她没有跟他直说这画是什么意思,但……
白盛也猜出来了吗?
他肯定猜出来了啊。不然也不至于只是跟裴太后告罪了一声,就急匆匆地朝着无为殿而去。
闻茂茂如今已经重新搬回了再次修葺好的无为殿,据说连电的线路都提前预留好了,就等着有朝一日点亮这世界上的第一盏灯。
白盛也是那样的着急,一路冯虚御风般,跑过江山、社稷两座金殿,迈过一道道藏风聚气的楠木门槛,直至畅通无阻的出现在了连格局都稍稍改变了些一,好让寒冷的冬日不再那么难熬的东暖阁,正看到一抹明黄的身影就站在职官沙盘前。
对方万分珍惜的抬手,点了点沙盘上一个翰林小人。
这白盛也七岁那年送给闻茂茂的沙盘已经有些年头了,哪怕下面的人再怎么精心养护,也难逃岁月的侵蚀,与光鲜靓丽的全新无为殿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只有闻茂茂不这么觉得。
此时两人之间只剩下了不足二十步,隔着数块方正的金砖,也隔着一层彼此心知肚明的窗户纸。
年轻的帝王在煦色韶光中长身而立,就仿佛拿云握雾的仙君,日月山河皆在他一念之间。如果这位仙君手边的白玉盘里放着的不是三丝鹅卷就更好了。
闻茂茂在阳光里抬头,对着白盛也扬起灿烂的笑脸,把安太嫔让人送来的鹅卷递了过去:“吃吗?”
试图假装他刚刚戳代表了白盛也的小人的动作根本不曾存在。
但白盛也看的分明,那小木人还是闻茂茂自己刻的,在他入朝的第一天,就被闻茂茂迫不及待的拿了出来。用御笔当着他的面一笔一划的在黄贴上写下:白盛也,年十七,岁丰十一年状元,武陵人士,现任翰林院修撰。
闻茂茂沙盘上的所有小人信息都是白盛也这些年在帮忙更新的,一如他当年的承诺,他会负责到底,一刻不能遗忘。
只有白盛也自己的小人是闻茂茂准备的,也一直是闻茂茂在更新。
好比如今十七变二十,修撰变侍读,不仅多了记注官的兼职,还多了一长串的功绩,其中最显眼的就是在北狄大捷上的贡献,短短一句“与休屠公主行枭首之策,克捷”,就是历史上绝对绕不开的、浓墨重彩的一笔。
在白盛也迈步进殿之前,闻茂茂已经戳了白盛也的小人半天了。
但白盛也的重点却只有:“鹅卷凉了。”
这还是闻茂茂第一次没有把安太嫔送来的美食放在第一位,不是不好吃了,而是他手头上的事情要比口腹之欲更加重要。闻茂茂的小老虎正在镇守湖州进献的御笔,上面的墨汁蘸了一遍又一遍,饱满的都仿佛要滴下来。
白盛也借着接鹅卷的动作,趁势上前数步,说的是:“陛下要更写臣的信息?”
闻茂茂则说的是:“你怎么来了?”
白盛也便放下自己的事情,先回答了闻茂茂的好奇,把他在无为门前与裴太后的小插曲简单说了一下。他说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始终没有离开闻茂茂半分,就好像要把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印刻在自己的脑海。生怕自己有哪里误会了圣意。
误会了闻茂茂那幅画只是糊弄裴太后的。
直球选手闻茂茂就没那么多弯弯绕了,他也主动往前了几步,几乎就要凑到白盛也的眼前,他说:“真要糊弄,朕直接画一盘鹅卷多好?”笋丝清脆,鹅肉鲜腴,再加上韭芽的辛香,由醇厚的麻酱将三者恰到好处的融合在一起,是闻茂茂最近美食榜上排名第一的心头好,“朕对三丝鹅卷是真爱,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白盛也没有反驳这位真爱已经凉透了,只是从随身的荷包中掏出了他最近一直揣在身上的东西,一张清单。
上面写着他名下所有的房屋、田地,马匹、铺子,还有他现在的官职、每年的俸禄,以及过往从小到大得到的各种金银珠宝、古董字画。
反面则写着他能够调动的全部势力与资源。
都说累世公卿,这白家的底蕴真是骇人。
更不用说白盛也的母亲是沈家独女,又有霍家多年的一视同仁。
这一刻是临时起意,但这张纸却明显是蓄谋已久。白盛也在那一刻的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心脏鼓跳如雷。从小到大,他从没有如此紧张过,哪怕是当初决定刺杀北狄的八王子,他也只有满腔的激动与刺激,可如今不同,他赌不起,也失去不起。
白盛也垂下眼眸,绯色的官袍袖口都被他自己的呼吸带得微微颤动。他的虎口处有一块常年习武射箭磨出的薄茧,此时正在慢慢收拢,努力将自己的一切都变得完美。
他用力清了清嗓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后道:“我父亲从小就对我说,心悦一个人,就要有赌上一切的勇气。”
“我不知道怎么样才算一切,思来想去,好像就只能拿出我的全部身家。”
“我侍驾翰林三年,与陛下相识十三载,”他说,声音轻得不可思议,就像是在念什么不该被人听见的注脚,“每一天一定会想的都是陛下今天吃了什么,穿了什么,是否过的开心,是否有什么还没有得到的东西。”
“我知道这些根本不够,没有我,没有这段感情,陛下也依旧能够生活的很好……”
“但我还是想斗胆问一句,我喜欢陛下已久,陛下是否也可以尝试着喜欢我一点呢?”哪怕只有一点。
白盛也每说一句,就大胆的往前更进一寸,而每一次闻茂茂都没有退,直至这最后一步,他说:“你说错了——”
白盛也一愣。
“——不是一点。”从来都不会只是一点。
在他还没有意识到这段感情时,偏爱就已经在悄然滋生了:“没有你的这段感情,我的人生或许也会过得不错,但有了这段感情,我就还可以再多体验一份情绪、一段不同的风景啊。”
闻茂茂伸手,指尖越过官袍的云纹袖口,轻轻压在了白盛也一直死死攥着的虎口。
白盛也的喉头都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闻茂茂拿出了他其实早已经写好的另外一张黄贴,不是还在犹豫要不要写,而是已经写好了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有表白呢,就这样擅作主张的换了会不会不太好。
新纸上仿佛还带着闻茂茂的龙涎香。
上面是墨迹未干的一行楷书:白盛也,年二十,岁丰十一年状元,武陵人士,朕的皇后。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已知。
然后……
一对从小长大的恋人面面相觑,互通心意了,下一步该干嘛啊?
两个少年郎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闻茂茂咳了一声,努力假装是个大人的问:“你好歹能看到你爹娘的日常相处,你知道吗?”
白盛也尴尬地看回来:“一般这种时候,我要是再不走,我娘就要展示她将门虎女的一面了。”
于是,白盛也这辈子最不想让人知道的就是,他在拥有老婆的第一天,干的事是和老婆坐在一起对账。
“你知道朕也喜欢你?”以白盛也的性格,他要是不知道是绝对不可能来告白的,不是怕失败,而是怕给闻茂茂造成没必要的压力,他喜欢闻茂茂是他自己的事,那不应该成为一件困住闻茂茂的烦恼,“你怎么知道的?”
从裴太后那里?不太可能。以裴太后的性格,她只会问白盛也认不认识纸上的画,是绝不可能给他解释前因后果的。
倒也不是裴太后要坑白盛也或者怎么样,而是他们这些在朝廷搞政斗的心眼子就是多,裴太后不知道画上是谁,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事关陛下隐私,她是绝对不可能对旁人传出什么不该传的。
闻茂茂还专门给白盛也解释了一下:“裴娘娘不是针对你,她对谁都这样。”
白皇后大度表示,他懂,他自是不会生裴太后的气,一定会处好“婆媳”关系,不给陛下添堵!
但闻茂茂却眯起了眼,不对,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就他对白盛也的了解,这位白家郎君决计没有如此大度的时候,除非……
白盛也轻咳了一声,主动坦白:“我作为陛下身边一个小小的记注官员,又兼职拟旨翰林,情报头领之一,多安插一些人手在一些特别的人士身边,以便随时关心照顾,这很合理吧?”
闻茂茂:= =根本就是在监视吧!
白盛也看天看地,看东暖阁绚丽繁复的藻井,就是不敢看闻茂茂。
“你安排了多少?”
“不多,也就裴太后、肃王、楚王……李彦直、陈九锡、周维桢……裴家、霍家、白家……”基本有头有脸可能威胁到闻茂茂的人物身边,都被白盛也这些年潜移默化地安插进了一个埋藏很深的钉子,连头脑看起来最不聪明、实则也确实不够机敏的吴王闻蒙正身边都有。
还是那句话,白盛也不是针对谁,他只是本能的想帮闻茂茂排除掉一切潜在的危险。闻茂茂用人不疑,那是因为闻茂茂是个行事坦荡的好人,但他白盛也不是。
他必须给闻茂茂的安全再多上几把锁。
“几把?”
也就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把吧,大概,白皇后越说越小声,看起来就没什么底气的样子,只是浑身还洋溢着一种死不悔改的气息:“你有珍宝,你不会小心翼翼的把它保护起来吗?我多保护几层,也很合理吧?”
一言以蔽之,他超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