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三十一天
李彦直为什么会选择从秦王下手?
因为他是先帝的异母弟,在宗室中声望很高,又盘踞关中要地。通过多年经营,秦王门下聚集了一大批吃闲饭的宗亲、勋贵以及被李彦直列入“裁撤名单”的官员。
他本人虽无实权,但通过“虚领”衙门(如大宗正寺、太常寺)的差事,每年坐支俸禄、公费银上万两,还养着数百名的“王府属官”。这些闲人都属于朝廷编制,但多是只挂名不干活的关系户,不是他这个爱妾的远亲,就是他那个侧妃的旧仆。
皇室养宗亲是开国时就定下的,闻茂茂可以养自己的族叔,养族叔的一家子,但没道理连族叔小妾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一并养了。
他还没有那么大方。
用关关的话来说就是:“你连闻承安都不应该养。他也是不嫌丢人,哪家的叔叔会心安理得的让五岁的侄子养?”
虽然藩王有食邑,但食邑本身不也是闻茂茂的吗?这样的国家蠹虫,真的不能今天就把他拿下吗?
那肯定还是需要一些步骤的。
好比,先给大李大人升个官。
如今的朝堂上已经再无人揪着陈九锡不放了,毕竟李彦直升官的速度可比她夸张多了。一到圣旨下来,这个一辈子都在宦海起起伏伏、之前仅仅是正五品的吏部郎中,就一夜之间连升五级,直接超擢提拔成了从二品的吏部右侍郎。
对于大部分官员来说,五品就是一道天然的分水岭,终其一生都难以逾越。要知道,五品以下的中低级官员只需要吏部流程即可任命,三品以上的高级官僚才会由皇帝钦定。
也就是说,李彦直一跃从谁都不知道变成了谁都需要敬仰。八品官比比皆是,陛下给了也就给了,但是从二品,尤其是只有十二个定数的六部侍郎,那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李彦直的晋升,直接动了不少人的切身利益。
毕竟吏部右侍郎这个位置空悬了多久,众人就眼巴巴的盼了多久,不少人已经视其为囊中之物。
李彦直的竞争对手甚至都不是吏部的同僚,而是其他部门从二品的侍郎。
毕竟六部以吏部为首,平调也算升迁。
谁也没想到这么一块肥肉美差,最后会被一个当年引了众怒的李彦直钻了空子。
大家对李彦直能够晋升的原因也心知肚明,那份现在朝野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汰官奏疏。为了裁撤一事朝堂上已经快要吵疯了,每天两眼一挣就是干,尤其是经历过英宗朝漕运改制的,他们很清楚李彦直这人下手会有多狠。
他们本想闹出点动静,好一力联合把刚刚冒头的李彦直压下去,万万没想到,他不仅毫发无损,还升官了?
这谁收受得了?
但上面这一次的态度真的是十分强势,把硬碰硬的态度就摆在了那里。
抗议?表示不收回成命自己就不干了,那你就真别干了。
哭皇陵?哭呗,皇陵里和闻茂茂血缘最近的都出了五服了。若太-祖他老人家地下有知,太宗一脉大概也很难管得了怀帝一脉,除非他们先和太-祖掰扯清楚为什么叔叔夺了侄子的皇位。
勾结藩王?拿的就是藩王开刀,经过大启数代皇帝的不懈努力,藩王手里基本都只有钱,不剩下什么兵了。肃王属于特殊之例,他甚至不姓闻。
总而言之,英宗朝按闹分配的那一套,在闻茂茂这里是行不通的。
李彦直给闻茂茂想的表达态度的方式是拿宗亲立威,让这些朝臣们看到,别管是谁,哪怕是朕的亲戚也一样,说裁就得裁。
闻茂茂觉得他说的对,也正在去这么做,但除了这个以外,他觉得表达态度不应该只有立威,还要有明晃晃掉在所有人眼前的胡萝卜,得有实打实的利益勾着。
很显然的,这是小朋友跟他舅舅学来的。
他甚至已经在学堂上试验过了。
这事说来就还要从闻茂茂那个拉风的小车说起了,没有哪个小朋友在得到心爱的玩具之后,能够忍住不炫耀。闻茂茂也不例外,他甚至都不需要怎么说,只在课间骑着小车在一隅堂外面的空旷之地来一圈,就够一群小郎君羡慕的了,争相从窗棂中探出头来,发出了一声又一声如潮水一般的“哇”。
而这个世界上不只有奏折会像面线一样繁殖,闻茂茂陛下的小车也会。
很快的,什么扭扭车、滑板车,就都被手工达人小陈大人在冶铁之余,给手搓出来了。闻茂茂陛下的小车就停的到处都是了,五颜六色,分外勾人。
当然,这么多不可能都是陈九锡一个人做的,她没那么有空,基本第一辆是她做到,后续开发的各种颜色、各种造型,就都是内务府仿制的了。她顶多是提供了一些思路与图纸。
闻茂茂车多了,自然要大方的和他的朋友们分享,车不多的时候也是轮流玩,是个十分公平的陛下没错了。
但资深教育家小李夫子却赶在闻茂茂斋长开口之前,和他忧心忡忡的说,有些郎君的成绩真的让人很担忧啊。
闻茂茂这个斋长,自然不可能像白盛也之前那样,帮夫子收取作业什么的。哪怕闻茂茂本人很愿意,满朝十三道的言官御史也不会乐意。小李大人要是真的敢,那就是人是今天上午享受到斋长小助手帮忙的,官职是下午没的。
但也不能让斋长成为一个吉祥物一样的摆设啊,这同样会被人参,连什么你是不是在映射陛下是霍家手上傀儡的大帽子都能扣下来。
这么为难的情况下,还让小李大人想到了一个适合斋长干还能培养陛下责任心的好办法。
他对闻茂茂说,斋长,斋长,一斋之长,就是在学习上起到表率作用,还不忘带动同窗进步的人。
用陈九锡的话来说就是,你这虽然是班长,但干的完全是学习委员的活儿啊。
总之,闻茂茂是真的把小李夫子的话听进去了,除了偶尔还是会偷偷让白盛也帮忙写课业外,在其他的表现上堪称完美。整个学堂的八个伴读,没有一个落下过功课的。但凡落下一点,陛下的“关心”就来了。
但那是关心吗?
虽然陛下只是劝了一两句,可等待他们的是身后整个家族的紧盯啊,没有人敢让陛下失望,也没有人希望在陛下心中留下自家孩子读书不行的印象,这对于他们将来入朝为官很不利。
闻茂茂这边进步飞速,闻关和他的四个伴读也不差,自然就衬的每天公然带头不好好上课、夫子也拿他没办法的英国公闻蒙正……显得格外突出了。就这么说吧,本来夫子把这三位分开,是觉得他们的读书进度不同,不好混为一谈。而如今,早早进学的闻蒙正已经快能反向跟以前是个文盲的闻茂茂一个班了。
茂茂陛下在仔细聆听了小李夫子的烦恼后,决定为民做主。
从和闻蒙正之前的相处里就能看得出来,这位是个标准的吃软不吃硬,闻茂茂就没有选择去“关心”他,而是直接宣布要举办第一届一隅堂读书大赛。读书最好的小郎君,可以得到一辆小陈大人研发的新型小车,带脚蹬子版本的,进步最大的也可以。
这个刺激有多大呢?
大到闻蒙正已经好几天没和闻茂茂一起疯玩了,有人找他的时候,他都会警惕的看着对方问,觉得对方是故意陷害,不想让他成为这个进步之星。
尝到甜头的闻茂茂,就开始尝试着把他管理学斋的手段,用在朝廷上了。
一开始闻茂茂还有点忐忑,毕竟大人和小孩子还是不一样的,然后他就发现,大家其实都一样。左不过是把新款小车换成从二品大员而已。
最重要的是……
【就是这个昏君味,超擢提拔官员,白身升八品算什么?见过五品直升从二品的吗?】布老虎 666 简直要为闻茂茂着迷了,它脑袋上别着减兰仿照夜昙给它编的小花,为闻茂茂摇旗呐喊。
闻茂茂成功从心情大好的系统那里骗来了十集小人片连播。
怎么不算一种皆大欢喜呢?
而就像是还嫌满朝上下还不够有话题吵似的,一道大宗正寺的公函已经紧随而至。从京师发出,快马加鞭,直奔了关中。
哪个关中?
秦王所在的关中啊。
秦王府。
这座府邸占地三百余亩,比任何一座藩王府邸都要气派,是当年太-祖爷亲手敕建的,他老人家亲笔题写的“关中砥柱”四个大字,至今还挂在大堂之上。由历代秦王代代传递,要不是上一任秦王无嗣,也轮不到闻承安捡这个便宜。
公函由锦衣卫一路护送,内容不长,却让整个王府都炸开了锅——裁撤王府三成属官,虚领京职者按实差去留,恩荫名额减半。
王府长史捧着加盖了老魏王印的手都在抖。要知道,魏王一向是不爱掺和这种事的,是有名的宗亲老油条,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他就敢仗着年纪大称病在家,英宗都拿他没辙。换言之,如今能让魏王出面,要么里面所图甚大,要么就是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他知道这道公函背后站着的是新帝或者说霍家的决心,还有那个之前因漕运一事就和他们对上过一次的李彦直。旧日噩梦,又卷土重来了。
但他更知道,秦王殿下绝不会答应。
秦王闻承安今年其实也不过三十,称得上一句三十而立正当年,长相也是老闻家一脉相承的好看,就是身躯早已经被酒色财气掏空,显得有些虚浮。他是先帝英宗的异母弟,也是生性多疑的英宗唯一还算放心的藩王,因为……
全世界都知道,他是个宠妾灭妻的多情种。对政治没太大兴趣,只喜欢谈恋爱。
秦王府藩制下的大部分职位,都快被他后院女眷的亲属们占遍了。这些人可想而知是没什么本事的,但枕边风的威力实在强劲儿。
都不用因一些特殊历史、至今还没能提成侧妃的青梅来哭,跪下领旨的秦王就已经先沉下了脸色。
“三成?”秦王冷笑,“魏王疯了吧?”
秦王府属官是太祖定制,一代代传下来的,他不会裁。虚领京职是他哥先帝英宗在世时给的,他凭什么交?恩荫名额是他这个当叔叔没有与闻茂一个小儿相争应得的,不减,一分也不会减!
王府长史犹豫:“殿下,这样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秦王放下核桃,眼神一厉。
长史喏喏不敢再言。
“你给闻关去封信,问问他在宫中都是干什么吃的,发生了这样大的事,一点预警都没有传回来?他是不是忘了他是谁的儿子?!”
王府长史明显很有话说,好比,世子爷不是已经被您送给先帝了吗?他当然是先帝的儿子啊。
但这话借他十个胆子,他也是不敢说的,最后也只能唯唯诺诺的躬身退下。苦笑着去想该如何委婉的回复锦衣卫的贵人。他家王爷不要命了,他还要命呢。
说真的,秦王嚣张拒绝的反应,也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不管是霍气传还是李彦直,甚至是闻关,在没有让大宗正寺下达公函之前,就猜到了他会怎么拒绝。
是日夜,关关亦未寝。
他是被闻茂茂从睡梦中拉起来看昙花时,一向早慧聪明的脸上,都难得有了那么一刻的迷茫与呆滞。
但因为是闻茂茂,所以哪怕是在大脑转不过弯来的时候,闻关还是下意识的按照好朋友喊他去做的事情做了。匆匆披上外衣,就跟着闻茂茂去看了他一路抱来二所的花。闻茂茂真的很着急,因为舅舅说,再晚一点昙花就要谢了。
这话和闻关想象中的一样好看,花瓣重重叠叠,浸满了月光。
因为太梦幻了,以至于他当时听到茂茂跟他说,大李大人要拿秦王府开刀时,还以为自己是在梦里,他说,哦,他肯定不会答应的,你最好先发公函,再发圣旨,拒绝他的拒绝,免得一来一回的拉扯。
闻茂茂十分善于听取意见。
于是,在秦王的回复还没有进京的第三天,秦王府就又收到了一道从京中发来的圣旨。
不再是大宗正寺略带商量口吻的公函,而是霍大人亲笔,闻茂茂加盖了御玺的手诏。圣旨的内容很简单:召秦王闻承安即日进京陛见,不得有误。
随着这道圣旨一起来的,还有清醒后闻关追加的一封拱火信。
他用静心苦练数日,但估计还要被夫子说一句目的不纯、如何精进的书法,十分炫技的给他亲爹提笔写了一封短笺,只有短短二十个字:
——“国法如山,人情如水。山不可移,水可改道。您好自为之。”
信使从京师出发,昼夜兼程,在三天后和闻茂茂的圣旨一同到达了关中。
秦王还没看完信,就已经恨不能把它生撕了,可想而知闻关如果在现场会是怎么一个结果。而秦王的脸色也一如闻关所料的那般铁青,知道他爹会被气的够呛,他就放心了。
因为这二十个字句句都在敲打秦王,国法不可违,想要走通儿子这边的人情,前提是您要先改变自己。
我没错我改什么?秦王怒不可遏,恨不能当天就进京对线。
闻关心想着,你可要说话算话啊。杀鸡儆猴,如果这鸡太好杀了,完全不蹦哒一下,怎么能起到恰到好处的警示作用呢?
生怕他爹不能作个大的。
他爹问他在宫中这些时日都在干什么,别人在学吟诗,他在学作对啊,还不明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