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三十三天
这天的早朝,大概是闻茂茂自登基以来群臣到的最齐的一次。
因为这天是十天才会有一次的大朝,大部分在京官员都有资格参加,开朝会的地方也从无为殿换到了前面更正式的太和殿。也因为病了许久的阁老卢凌正终于重新出现在了朝堂上,颤颤巍巍拄着拐,缓步站到了右手边的文臣之首。
有他和没他,朝上的清流一党的气势真的是完全不同的。
面对这个站在白老爷子旁边的生面孔,闻茂茂很是好奇的看了半天。
卢阁老曾是朝中有名的美髯公,闻茂茂虽然没见过,但已经听身边无数的老大人说过了,真宗在时,甚至还曾御赐过他一把玉梳,专为理髯之用。虽然在卢阁老病中的时候,以彰重视而派去探病的毕方公公也回来描述过几次,但总还是不比亲眼看到的。
卢凌正对闻茂茂笑了笑,大大方方任由他打量。
但卢凌正没想到的是,闻茂茂对他开口的第一句会是“给阁老赐座”。他很确定这是出自闻茂茂自己的想法,因为他有不少孙儿,甚至连重孙子都快有了,其中总被人夸乖巧的几个,每每有让成年人觉得懂事的表现时,总会下意识的看向父母或者乳母。
这个时候你就会知道了,他这一套动作是谁教的。他在寻求一个按照大人说的那样做了之后的正向反馈。
但闻茂茂完全没有,他今天戴着有十二旒的天子冠冕,让须弥座下的臣子无法看清他的面容,可转不转头的动作反而会更加清晰。莫名的,卢凌正想到了自己唯一年纪合适入宫当伴读的小孙子回家说的,陛下可好可好啦。
他当时以为孙子口中的好,是孩子从宫中拿回来的那些新奇的食物与玩具,如今才发现,是他浅薄了。
但卢阁老并没有受,一是因为他性格一向要强,连让人搀扶都不让,更不用说别人站着他坐着了,二则是因为他坚持认为不该有人在此时此刻、在皇帝面前坐下,不该有人成为那个特例,哪怕那个人是自己。
六部九卿,五府武弁,但凡在京师有资格来参加朝会的,都一个不落的到了场。连目前只是个八品小官的陈九锡,都混了个特许列朝的资格。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会有大事发生。
只是大部分人没料到,会是这么一个大事。
他们亲眼见证闻承安一顿操作之后,成功让自己从秦王反向变成了秦国公。除爵除的这么彻底吗?都略过郡王,直接退回国公了?
有人震惊,有人欣喜,但更多的人还是困惑,秦王怎么会主动求废?
当然,在这朝堂之上,缺什么都不会缺了聪明人。他们有志一同的看向了隐在群辅之中的霍大人霍气传。想也知道肯定不会是秦王自己突然开悟,一拍脑门子就决定为皇帝侄儿深明大义一回,而是他不得不做。
霍气传拿住了秦王,不对,秦国公的命门,就是不知道这得是多大的把柄,才能让秦国公如此拼命了。
当然,大家都自诩是体面人,大多的打量都是不着痕迹,很难让人发现的。
至少不会引起霍气传的注意。
肃王除外。
这个知名乐子人本来跟老魏王一起,站在代表了超一品的宗亲之首,比霍气传要前面好几排。就这么一点招呼不打的回头,在秦国公的匍匐声中,直勾勾的看向了霍气传。
要不是顾念着闻茂茂就在上首,肃王大概真的就要开口问出来了。
——他杀人埋尸的时候被你看见啦?
说真的,有那么一刻,不少朝中大人的心中从没有如此支持过肃王问出来,因为他们也挺想知道答案的。
可惜,肃王在最不需要他识大体的时候,识了那么一回大体,看完霍气传,就转身回去了。只留下一个“你们想知道啊?想知道就自己有本事去问啊”的故意背影,十分有十二分的挑衅,比他突然开始唱歌还要莫名其妙。
当然,肃王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他只觉得他回身的理由再正当不过,因为闻茂茂要开口了啊。
肃王自觉是侄孙最好的捧哏搭子,可不能让小朋友的话撂地上了,他随时做好了带头跪下山呼陛下英明的准备。
闻茂茂也按照昨夜就和大舅舅商量好的那样,意简言赅的开了口:“皇叔公忠体国,朕甚嘉之。所请之事,依议速行。”
真、真就这么答应了啊?连个三请三让都没有吗?刚刚被秦国公震惊过一回的群臣,再次被小皇帝的雷厉风行震惊了。
当然,跪还是要跪的,毕竟肃王已经动作极大的带了头,老魏王以与他年纪完全不符的麻溜速度紧随其后,人家自家宗亲都没意见了,又哪里轮得到他们这些外臣插嘴?
不过,难免还是会有人的心里升腾起一股兔死狐悲之感。这就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的帝王手段吗?
年幼的天子垂坐在朝堂之上,谁也无法抬头看清那十二旒后的难测天威,但就在所有人觉得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他们只能接受的时候,闻茂茂又再次开了口。
“秦国公原议归藩关中,朕思之再三,关中路远,不忍皇叔独居千里之外,骨肉不相见。著留赐京师,不再归藩。”
举朝哗然。
藩王就藩是自大启开国以来就有的规矩,一道非召不得入京的祖训,让多少在皇宫长大、习惯了京中繁华的藩王,只有在死后才能重归故土。像老魏王这样还能够留在京中当大宗正寺卿的王爷,是少数中的少数。
看来陛下也不只学了霍家与李彦直一味的强硬啊。刚刚还觉得除爵过于不顾念宗亲的,如今又都能接受了,甚至替秦国公带了不少感激。
陈九锡在心里替这些感动的两眼汪汪的同僚翻译:陛下毕竟也不是什么魔鬼,爱了爱了。
只要还有回旋的余地,就不是不能干下去。
唯有秦国公莫名背脊一凉,虽然从大启的国情来看,能够留京是恩赐,是对他表现的奖励,可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啊。
这完全是闻茂茂自己的神来一笔。
为什么?
可能也没什么为什么,只是觉得想这么做,于是就做了。
也可能是因为昨晚他在净完手,并充满歉意的试图帮关关在盆盂旁洗耳朵边边的时候,他问的那一句:“就这样就可以了吗?”
人善被人欺,关关,你不要太好说话了啊!
明明关关也可以不让他大舅舅答应,直接让锦衣卫进来以谋反罪名将秦王拿下的。
只一个王贞的脸,就足够群臣不敢置喙。毕竟两王之乱虽然久远,但其实也没有那么远。京中认识王贞的大有人在,并没有死绝。
“因为我们还需要闻承安去帮我们站台啊,有他倒戈的表率,你的新政才能更加顺利。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闻关一边努力清洗,一边认真解释,生怕闻茂茂不理解这里面的操作。虽然他自己其实也还是个孩子。
闻茂茂却摇摇头:“可是……”
闻关已经从盆盂中抬起头,任由水珠滴落,对他的好朋友说说:“如果他被以谋反罪名拿下,会对你在宗亲中的威望有损。世人很愚昧的,他们看不到闻承安的畜生,只会看到他不满你的新政,你就杀了他。”
当皇帝不止要有雷霆手段,也要有慈悲一面。就像当初那张他们三人一起去无为殿看的撕脸明王,你得让天下人怕你,又不能只是怕你。
赶在闻茂茂开口之前,闻关又说:“就像你想帮我一样,我也想帮你啊。”
况且……
隔天的早朝之后,闻关特意赶来太和殿,站在丹陛高处,远远看了一眼他狼狈离开的父亲。他很确定,闻承安看到他了,也很确定闻承安看清了他身上的服饰。
那是属于郡王的常服。
晋郡王。
秦国公不可置信的抓来手边的一个小内侍询问:“闻关什么时候成为郡王了?”
小内侍莫名不已,但还是照实说了:“就在昨夜啊,晋郡王伴驾有功,特从英国公晋了晋郡王,据说还是郡王爷自己挑的封号啊。”这个消息今天一早便已经传遍了整个皇宫,就没有人不羡慕晋郡王的,七岁的晋郡王能伴什么驾呢?感觉更像是陪陛下玩耍有功啊,陛下对身边的人真大方啊。
闻关觉得他们父子的关系,就像小陈大人最近给陛下做的那个跷跷板,一个高高在上的时候,另外一个就要被踩在脚下了。
他在与霍大人对视的那个瞬间,明白了一个道理,过往不是他不够好,只是闻承安的父爱就是这么拿不出手的东西。
他不爱他,也不爱王贞给他生下的那两个孩子,他只爱他自己。
而让这么爱自己的闻承安,就这么干脆利索的被处死,那到底是在惩罚他,还是奖励他?他以前巴不得闻承安死,是因为他拿闻承安毫无办法,现在,轮到闻承安去体会这种感觉了。
闻承安折磨了他和他娘这么多年,他就要让闻承安受到同等,不,是更多倍的折磨之后再去死。这样才公平。
因为他已经看出来了,闻承安就是克他。
幸好,他也克闻承安,他们父子就是一个互克的关系。他升起来了,那闻承安就要倒大霉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凭什么啊?”在秦国公突然破防的声音中,闻关已经冷漠的转过了身。
闻承安的丑态以后有的是机会看,眼下最重要的当然还是去找茂茂一起玩跷跷板啦。
而闻茂茂正在跟他的小老虎挺胸说,他已经跟过去不一样了,他能想到的最恶毒的招数不再只有告家长那种老招数了,还有这样!让闻承安近距离观看他们闻关以后会过的有多好,但他一分一毫也别想沾边!
这个世界上最难受的不是从来没有,而是我本可以拥有。
就好比安太嫔娘娘本来给他做了超好吃的点心,但因为牙疼,被阿娘残忍拒绝了。他本来可以拥有全世界最无底线的母爱的,自从上次爬了一回树,阿娘的爱就有了条件,以他必须健康为前提,呜呜。QAQ
没过多久,满朝文武心眼子多的人都在猜测秦国公降等,他儿子闻关却升了郡王这前后不可能没有关系。
什么关系呢?
远在南方,听话听音的吴王觉得,这就是陛下给的明示。想不想你孙子升官?嗯?想就拿出诚意。
虽然闻茂茂完全没有这个意思吧,但吴王已经开始在着手写上书了。比起秦王,吴王是真的疼爱他的长孙。没能帮长孙当上皇帝,他家蒙正已经够委屈的了,总不能连郡王都当不了吧?等着,蒙正,祖父这就助你因为明天左脚迈进一隅堂而获封吴郡王!
咳,总之,吴王的态度,现在就是大部分宗室,乃至是官吏的态度,竞相上书支持新政,生怕晚了一步就是在表达不服。
其中最直观的,就是这一届参加恩科的进士们。
当然,也是因为他们离秦国公一事的时间最近。
不少人一个月前参加会试时,对裁撤一事还是比较中立的态度,既然不敢支持,也不敢反对。既怕得罪了陛下,又怕得罪了考官,毕竟当时大部分朝臣的态度还是不想裁官的。
万万没想到,看上去是个硬骨头的秦王竟滑跪服软的这么快,就在殿试开始前没两天。朝堂之上的风向已经彻底变了。让不少猜到殿试肯定与新政有关的人彻底麻了,挑灯夜读的开始准备与支持新政有关的策论。
用陈九锡的话来说就是,航母掉头。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前后言行不一呢?只能说是他们以前愚钝,无法参悟陛下的良苦用心,如今总算悬崖勒马,尤可追矣。
什么“朝廷养士非养蠹”,什么“冗官不裁,则廉吏难养”,一笔笔的锦绣文章,在那一日殿试的大殿之上诞生,最后连“彼等无事可做,便生事扰民;无权可用,便弄权自肥。裁之,则百姓拍手称快;留之,则国家永无宁日”都出来了。
让专门跟着闻茂茂来长古代见识的陈九锡叹为观止,还是你们文科生会说话啊。
小小皇帝则正在抬袖掩嘴,悄悄的侧过软乎乎的身子来问她:“这是不是就是爱卿说的,自有大儒为朕辩经?”
小陈大人:说真的,我是真的好想说一句,主聪慧啊!主你真的很有慧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