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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君,但只有五岁 第46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四十六天

雾十 · 耽于纯美 · 661 KB · 2026-09-17 20:31:55

第46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四十六天

  东暖阁没有西暖阁暖和,虽然同样铺了地龙火墙,但相对空旷的地方总是会更冷些,同理,无为殿更冷。

  闻茂茂也是去年在宫中度过了第一个冬天之后才明白了寝室不大的好处,聚暖气!他都有点想冬季的时候搬去西暖阁住了,事实上,他现在差不多就是这样,三不五时在书房待太晚,就干脆直接睡在了那里。

  暖阁正堂的几扇南窗,将天光切割成了一道道倾斜的光柱,照在了通铺的金砖上,泛起一层清冷的光泽。纵使地下的火道烧得再旺,那股从砖缝木纹里渗出来的,属于权力与岁月的幽凉沉淀,却始终挥之不去。

  闻茂茂在小猫踹坐上宝座之前,先给他的小老虎加了件厚披风,还给大舅和大李大人都分发了汤婆子,是族姐闻珊专门从南方给他定制的,厚陶质地,既不会烫手,又能保温许久,每个上面都有不同的小猫刻印。

  等上了宝座,给自己盖好一层小薄被之后,闻茂茂才示意李彦直可以开始了。

  可以说是不管在哪里,都总能照顾好自己的小朋友一枚了。

  李彦直这一年间不知道来跟闻茂茂汇报过多少进度,对陛下的职官沙盘十分熟悉。上面一点点减少又能不影响各级衙门办事效率的小木人,正是大李大人的突出业绩。

  他据说还在根据陈九锡提供的方法,正在研究并总结一套可以适用以后数年的考效制度。

  裁官算是初步就要结束了,但那并不代表着这件事就会到此为止,大家又可以故态复萌,高枕无忧了。大李大人的售后也超强的。

  如今这回讲解,李彦直倒是不需要怎么动这些官员小木人。

  只是指着沙盘上的大启舆图,那上面又根据卢阁老的建议,新增了不少各异的小旗,代表了地方的城县。李彦直正指着代表了津门的小旗,为年幼的小皇帝介绍,这是个距京师重地仅二百多里的临海大城,是漕运的重要枢纽之一,有贯穿京杭的大运河途径。

  漕运,又是漕运。

  闻茂茂后知后觉,终于有点明白大李大人在英宗朝第一次尝试变法,为什么会选择从漕运入手了。因为它与民生息息相关,看上去不起眼,但好像处处都有它的影子。

  这次误伤了沈思齐、其实是进京告御状的主角刘力的家乡,就是津门下属的武清县人士。

  “按照黄册记载,武清县地处九河下梢的滨海地带,是典型的“泻卤”之地……”

  这个闻茂茂知道,小朋友很开心,陈九锡去制盐的时候跟他说过,卤地就是盐碱地,也就是土地会比较咸苦,肥力不够,但可以当灶地。虽然大家提起盐政,只会想起两淮,但实际上津门也是大启很重要的灶地之一。

  “是的,”李彦直既惊讶又欣慰,没想到闻茂茂连这些只是被陈九锡去年随口提到的内容,都能记得今天,“武清县有近八十顷专门用于煎盐的灶地,包括灶地在内全县共有田七百顷,也就是七万亩地,一万户,人口约四万人。”

  闻茂茂在心里估算了一下,也就是人均耕地一亩半左右,这是远低于大启北方的一般水平的。

  “今秋大丰收,纳税粮三万石。”李彦直明显是有备而来,张口就是十分详实的数据,“可陛下知道武清县实际上有多少田吗?”

  闻茂茂一愣,什么叫实际上?黄册上的数据难道不准吗?

  “黄册上已经是真宗朝时期的数据了,英宗一朝都没有进行过大面积的全国重新度量。就臣估算,武清至少应该有八万到十万亩左右的田地。也就是有一万到三万的耕田被隐去了。”

  隐了一成到三成左右,对比动辄少一半的盐税,甚至会觉得他们贪的不多。

  “你有证据吗?”霍气传终于插了一句嘴。

  “暂时还没有。”理论上这种没有证据的话,是不应该在皇帝面前说出口的,可李彦直有那个自信,他估算的数据不会有太大误差。而唯一能证实他说的是真是假的,就是去切切实实的测量一边武清现在到底有多少田亩。

  霍气传眯眼,终于明白李彦直在打的是什么主意了,重新度田。

  胆子可真大啊。

  如果说之前的裁官还没有完全动了根本利益,那么度田就是找死了。但这就是李彦直说话最高明的地方了,他精准拿捏住了霍气传不愿意让自己外甥吃任何亏的护短心理。

  外甥的钱不能任由人贪了,外甥的田地就可以了吗?

  那肯定也是不行的。

  而讲到这里,李彦直才终于说到了正题,飞洒,他回答了闻茂茂那最初的问题:“把田赋‘飞’到别处,‘洒’到他人头上。就是飞洒。当下豪强乡绅兼并了土地,却不纳粮。”

  李彦直拿过旁边放在待罪匣里随便两个官员,代表与官吏勾结的地方邪恶势力,又拿过了代表白盛也等几人的小小木人。

  是的,随着沙盘这一年的不断迭代,白盛也现在也“上桌”了。准确的说,是闻茂茂所有的小伙伴,包括闻茂茂,他们不属于任何朝堂序列,只是陪伴在“闻茂茂”的两旁。

  “这些豪强把自己的田产虚挂在穷人,甚至已经绝户的人家头上。于是,穷人明明只有几亩薄田,却要承担几十亩的税赋;而那些拥有千亩良田的大户,反而分文不出。”

  李彦直拿起一根细长的铜尺,沿着沙盘上的田埂比划。铜尺的影子落在那些被细笔勾画的惟妙惟肖的阡陌上,就像一道无声的裂痕。

  “长此以往,国库日空,小民日困,而豪强日肥。陛下看到的是一份花团锦簇的赋税账册,大丰之年,赋粮收上来的也多。但在现实里,却是不知道多少农户弃田逃亡,路有饿殍的惨状。”

  为什么冬日农闲的时候,那么多人进城务工?大家就这么热爱劳动吗?很显然不是的,是他们冬天不多做一份工,就没有办法糊口。

  连个好年可能都过不了。

  但今年可是新帝登基,初换年号就经历了大丰收,被誉为吉兆的盛年啊。

  “刘力的父亲是否真的是被飞洒逼死的还未可知,但臣想对陛下说的是,这样的事情在全国各地都是真有发生的。”

  霍气传猜对了。李彦直变法的第一步是汰官,在稳扎稳打了一年多后,他觉得也是时候进入第二步了,也就是度田——重新丈量清算全国的土地。

  李彦直和他下面的官员一直在为此努力,想要用详实的数据、靠谱的调查,来说服皇帝与内阁,证明度田的重要性与必要性。

  而如今的这一场御状,就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契机。

  当然,李彦直也防了一手,万一是有人做局,他也已经提前就和闻茂茂说清楚了,即便刘力事件是假,但全国各地也切切实实在发生着这样的事情是真。当然,就沈思齐在顺天府尹了解到的,刘力的愤怒不像是假的。

  巧合太多,聪明人容易多想,但有时候命运就是这样,就是这么巧。

  生怕小朋友不能透彻理解,李彦直还用随手装着的糖块,进行了二次演示,掰开了,揉碎了的给年幼的小皇帝讲:“好比上面规定,每人拥有十块糖,就要交给朝廷两块。”

  “白小郎君等人往年都有十块的收入,今年收成格外好,有二十块。理论上来说,他们只需要教给上面四块糖,对吧?”

  闻茂茂点点头。

  “但是这个时候,大坏人站出来。”待罪的官员扮演的就是那个大坏人,“利用政令不通的空子,对下面不懂法律的百姓说,今年是大丰年,你们每人每十块糖都要交出七块。也就是说,二十块的糖,白小郎君、裴小郎君以及晋郡王闻关,就要各自拿出十四块交上去。”

  “三人一共交了四十二块糖。”闻茂茂的默算十分不错。

  “是的,他们教了四十二块。这样一来,拥有两百块糖、本应该交四十块的吴郡王闻蒙正,就只需要再给二十块就好了。”

  他们四人一共二百六十块糖,理论上应该交给朝堂五十二块糖,朝廷也确实收到了账面上本就应该收到的五十二块。

  不会去追究这到底是谁的糖。

  于是,在这个大丰年,本就拥有二百块糖的闻蒙正,有了一百八十块的糖山。而本来只需要交四块糖,剩下十八块的白盛也,却只剩下了六块。比往年不丰收的年份还要少。

  日子自然也就过不下去了。

  闻茂茂:“蒙正太坏了!不对,是这些搞出来飞洒的人可太坏了!”

  李彦直面向着年幼的天子,地图很短的表示:“所以臣恳请度田。就是要搞清楚,大启各地到底有多少田,而百姓每个人名下有多少田。让有田的人按田纳粮,有人的人按人服役。把那些飞洒出去的田赋,重新归还原主;把那些藏在权贵庇荫之下的田亩,一尺一寸地量出来。唯有如此,朝廷才能真正的富裕,百姓的日子才能喘口气。”

  说完,李彦直深深俯首,额头几乎快触到沙盘边缘那片微缩的黄土,那里标记着一处贫瘠村庄,是他远在西北的老家。那里地广人稀,拥有那么多的土地,却连维持那片土地上的人最基本的温饱都做不到。

  666也很努力的听了,其实大部分还是听不懂,但至少它懂一个道理:【已经被放进口袋里的利益,想让这些乡绅再掏出来,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定会得罪很多很多的人!】

  它又重新燃起了昏君的野望。

  闻茂茂只是很开心,他蔫了好久的小老虎终于再次焕发了活力。

  当然,独田什么的都是后面了,眼下最主要的还是先调查清楚刘力一事。如果确有其事,那就要以武清为试点,查清楚到底有多少田亩,又有多少飞洒了。

  灵寿县主问不到的刘力,查不到的档案,闻茂茂作为天子,自然都是可以的。

  于是,不等裴太后来找霍气传通气,闻茂茂这边当天晚上就已经下了明旨,要求大理寺、刑部并都察院三司,合力彻查刘力一案。锦衣卫从旁协助。

  读作协助,写作监督。

  不只是刘力为何误伤了沈思齐,还有刘力状子上所言是否是真。他的父亲是否真的吊死在了武清县衙,是不是因为飞洒被逼死的,到底谁把本该属于自己的税,摊派在了其他百姓身上?如果一切为真,为什么这样大的事情朝中竟无一人知晓,言官都是干什么吃的?

  谁也想不到,这武清县一个小小的农户,竟真的把天都捅了一个窟窿。

  锦衣卫当晚就把顺天府给围了,把牢中的刘力转移去了诏狱。听起来更吓人了,但实际上,这在霍气传看来,诏狱反而不知道要比顺天府要安全多少。

  闻茂茂的话传出来不到半个时辰,就已经传遍了各方势力的耳中。有人在问这刘力是谁,有人在问发生了什么,也有人开始不断踱步。

  应天府尹杨甫接到口谕时,已经下了衙,他在官场摸爬滚打二十年,从地方知县一步步做到应天府尹,什么风浪没见过?可这回,他脑门上还是渗出了一层细汗。他在签押房里来回踱了两圈,此案的性质已经完全变了。

  他当即吩咐师爷重新整理案卷,又派人去刑部衙门递话。但是不等刑部正式行文,宫里的中旨已经先一步到了:着刑部会同都察院、大理寺,三司共同审理此案。

  三司会审,也就是说,从这一刻起,这个案子不再是应天府辖下的一个伤人案,而是已经上报天听,陛下亲自过问,在等待结果的“钦案”。

  所有人都要争分夺秒。

  刑部连夜抽抽调书吏组成了专案小组,都察院派出了资深御史负责监督审讯,大理寺则调阅了所有相关案卷准备复核。刘力在诏狱中被单独关押在一间守卫森严的囚室里,任何人不得探视,只有锦衣卫从他口中问到了始末。

  第二天一早,三司的官员便齐聚刑部大堂,开始提审。

  闻茂茂这天要上早朝,看不到这些,但他有好多个小喇叭。

  小喇叭一号,就是今天逃课专门去看了三司会审的白盛也,张口就是说书先生的范儿。

  他讲刘力被带到堂上时,衣衫褴褛,神色恍惚,但眼中的执拗愈甚。

  主审官问他为何伤人,他说是去告状的;问他告谁,他又说不清楚,一会儿说武清县衙的同知大人,对方分管的便是武清一县的钱粮,一会儿又说武清当地的豪绅黄老爷,其族兄据说在京中户部为官。

  因为他也说不清楚到底要告谁,这也是他的状子被打回去的原因之一,他只说冤,却连个这份冤屈的源头都找不到。

  他唯一能说清楚的,是冒死给他写状纸的当地秀才告诉他的:“小人家里有十二亩薄田,但每年要交相当于三十亩的田赋。去年交了十二两。今年说是因为土地丰收,涨到了十八两。可是,朝廷明明说的是,今年是陛下登基的第一年,陛下仁慈,全国减赋啊。”

  这个减赋一事,甚至刘力到了京城,在灵寿县主的铺子里打工,才从掌柜的口中知道的。受到宗姬们的影响,她们手下的掌柜基本张口就是陛下,闭嘴就是仁慈。

  所有人都发自真心的相信闻茂茂是个再好不过的皇帝。

  大家都在等待他长大。

  可是距离京中那么近,家在武清的刘力,知道的却只是因为大丰年,税银要多交到十八两。

  十八两,他们全家一年也挣不了这么多的钱,刘力曾在漕运港口扛大包,一个月还不到二两银子。

  “小人的父亲实在是拿不出那么多的钱,连明年的种子都要买不起了。只能去地主黄家借钱,但那边要三分利。秋后还。”那简直是要吃人了。

  刘力的父亲老刘头最终也没有借,因为还不起。他试着去跟县衙交涉,可不可以先交一部分,等他们凑够了钱再交另外一部分,但是衙门不许。如果他们交不起,就要卖田凑税。老刘头种了一辈子的地,交了一辈子的税,到头来却连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十二亩地都保不下。

  他蹲在县衙门口,看着那象征着清正廉明的石狮子发呆,久久没有办法回神。

  那一晚,他没有回家。

  “第二天钱家的婶子就来告诉小人,小人的父亲……”吊死在了县衙门口。身上仅仅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袄,怀里揣着一份用炭笔写在草纸上的遗书。

  遗书只有歪歪扭扭的几行字——青天大老爷在上,小民刘三五,今年要交税十八两,小民交不起。不是小民懒,是小民的地都被黄家占了。小民不想卖儿卖女,也不能卖了祖宗留下的田,小民死了,求大老爷做主,把税减回去。

  身死债消,是很多百姓在走投无路下的唯一选择。

  每每提起父亲的死,刘力都会泣不成声。

  白盛也当时已经想纵马去武清县大人了,要不是跟着他的亲爹眼疾手快,抓住了这小子的领口,他大概真的已经上马了。

  “你要去打谁?”

  白盛也也不知道他该打谁,但是他觉得从上打到下,从掩去此事的武清县令,到逼死百姓的同知,再到黄地主,一个都不放过,自然也就替刘力报了仇了。

  他爹听到儿子这话,简直脑壳子疼,最终一句话暴力镇压了他不消停的儿子:“你能打的过谁?你至今能在你二舅手下过十招吗?”

  不要说十招了,他二舅霍大将军让他两只手一只脚,他都打不过。

  堂上三司的官员也皆是如此:这怎么审?

  主审官沉吟片刻,便决定兵分两路:一路继续审讯刘力,另一路即刻赶往刘力的老家武清县彻查。

  刑部每日都会将审讯进展写成奏折递进宫里,闻茂茂的朱批只有寥寥几字,“知道了”“速查”。但每一笔都沉甸甸的,压得三司的官员喘不过气来。

  消息传回武清,杨同知简直急的只转圈,身边就是得到消息也找过来的黄地主。

  他族兄是户部的山东司郎中,也给他递来了消息。

  两人一碰头,至今还不敢相信这一切是怎么骤然发生的。尤其是脑满肥肠的黄地主,他一边摇头说不可能,一边想着,我族兄背靠的可是……

  那位大人明明说过的,刘力连状纸都递不进去,他一个升斗小民,怎么能做到直达天听?

  与此同时的京中,沈思齐正在对同僚杜听川尴尬一笑,没想到陛下的关心来的这么快,竟让杜听川来看他。

  而本应该还卧床休息的他,如今正在看案卷看的飞起。

  杜听川看着自己的饭搭子,终于反应了过来:“你装晕?”

  “不不不,这种欺君之事我可不敢干。”沈思齐确实被误伤了,也是真的晕,只是他在醒来后有了一个乍然的顺水推舟的灵感,升斗小民确实无处可告,但如果是官员被伤呢?这是一个多好的闹大的契机。

  当然,如果他知道他的饭搭子杜听川有直达天听的本事,他大概就会换个招了。

  但问题是他不是不知道嘛,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还在惊讶于杜听川的背景到底有多大,连这种代陛下探病的事都能交给他。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派去武清的人,能找到证据吗?”

  很显然的,武清那边也在争分夺秒的销毁证据,他们得到的消息用了特殊渠道,比朝廷的人更早来一些。

  而杨同知这人做事还挺狠的,哪里管他什么认证物证,一把大火,一了百了。

  只是,灵寿县主闻令月派去武清调查的人,比所有人都至少早了半天,甚至一天。在那把大火烧起来的时候,她的人早已经带着证据和证人奔向了京城。

  皇宫,一隅堂内。

  白盛也正在神神秘秘的跟闻茂茂咬耳朵:“我爹说得对,我能做得了什么呢?我只是个小孩子。但如果我有陈夫子说的超能力,就不一样了。”

  闻茂茂写数独的手都停下了:“啊?”

  今天一起来上九章算术的闻关,都难得探过来了一只耳朵,想听听斩烛龙发现了什么独道的超能力。

  “我真的有,昨天我气没怎么吃饭,晚上明明特别、特别饿的,结果今天早上一起来,却完全不饿了。你说,这是不是就是道家说的辟谷啊?”

  闻关:……你神经病啊!谁会信这种东西?

  闻茂茂:“!”让朕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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