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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君,但只有五岁 第54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五十四天

雾十 · 耽于纯美 · 661 KB · 2026-09-17 20:31:55

第54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五十四天

  事情透出风去没两天之后,果然就有胆小的官员,当了第一个上交隐田的人。

  对方是在正月十五元宵节这天,趁着宫中设上元三宴人多口杂的当口,由祝馀去了御马监的好朋友相柳,引到了御前。

  相柳不在无为殿当值,但元宵节这天宫里实在是太忙了,又要宴请宗亲,又要宴请番邦,还要宴请群臣,虽然分了中午和晚上两个时间段,但人手还是哪里都缺的感觉。相柳也就得到了被不少内侍宫人艳羡的御前伺候的机会。

  这是个与祝馀截然不同的太监,年岁差不多,可骨相却优越不少,虽然稍显阴柔,但一双天生情深的眼睛弥补了全部的不足。用他自己对祝馀打趣的话来说就是,笑起来的时候,看狗都深情。

  闻茂茂很难不承认,他这天在大太监毕方报上来的一列名单里,圈了相柳的名字,除了想看看毕方玩无间道的进度外,就是想知道祝馀这个好朋友到底有一双怎么样的眼睛。

  而对方也果然不负所言,眉如远山,斜飞入鬓,瞳色浓淡相宜,看人好像总自带三分笑意。

  简简单单的内侍服穿在他身上,都仿佛能穿出一种白玉映沙的与众不同。

  据说私下里好几个太妃太嫔都有过意动,想把相柳招去自己的宫中伺候,不一定非要做什么,只这么赏心悦目的在宫中放着,大概都会心情很好。可惜,相柳都给拒绝了。但这就是他这个人最厉害的地方了,即便被婉拒了,娘娘们对他的印象依旧很好。

  他在闻茂茂面前伺候的也是进退有度,最难得的是没有什么冒进之举,虽然他没有刻意说什么,但明显对自己的好朋友祝馀十分维护。

  祝馀有些过于憨厚了,他自己都没注意到有多少人想取代他的位置,只这一天就窜出来不少,都被相柳微妙的挡了下来。

  等闻茂茂稍稍休息了一会儿的时候,相柳才上前,开口说的也是别人的事。

  他是很直白的跟闻茂茂说的,有位大人找上了他,他给了多少好处,请他帮忙在陛下面前美言两句。很显然的,这钱一开始不是让相柳美言,而是曲线救国想请祝馀出手。而相柳在达成了目的的同时,也没有拉好友下水。

  闻茂茂当时正在小榻上一口肉汤圆,一口巧克力汤圆的吃的不亦乐乎。

  巧克力是陈九锡给的方子,提供的可可豆等原材料,由安太嫔研究出来的新零嘴。闻茂茂一开始觉得太苦,完全欣赏不来,等后面加了牛奶和白糖,才发现自己此前还是太没有容人之量了,任何美食都应该多给它们几回机会,说不定做着做着就好吃了。

  而安太嫔的创新之心却还没有结束,今年她尝试着把巧克力放入了汤圆里,做成像红糖、黑芝麻一类的馅料,好吃的让闻茂茂都有点不想放下手中的碗了。

  心情也是最好的时候。

  听了相柳的话,也就无可无不可的点头答应了,但他只有一会儿时间,如果人到不了,那他也就见不了了。

  不想话音刚落,相柳就让人进来了,一看就是早在候着的了。

  进殿之后也没有废话,直奔主题,先说自己是谁,老家在哪儿,隐了多少田,隐了几年。愿意全部充公,补缴税款,并且分给被他摊派过的百姓。

  因为时间尚短,甚至没怎么摊牌飞洒,毕竟这位大人自己当官也不足六年。还处在一个比较模糊的新贵阶段,只是看着身边的人都在做,他不做会显得格格不入,又有那么一点贪心,这才随了大流。

  但其实也是提心吊胆的,夜不能寐,他眼底浓厚的黑青色证明了他的话,看起来真的没怎么好好睡足过。

  “何苦来哉?”闻茂茂看着对方甚至不管过通政使司和内阁这两道手的折子。

  “臣错的离谱。”对方匍匐在地,是真的胆子小。

  事后也证明对方所言非虚,他把能交代的都交代了。相柳在收礼前,这明显是做过很详细的调查的,甚至可以说是千挑万选,选了这么一个胆子小到有小节,但无大错的人选。至少他手上没有人命,曾经当官的地方对比其他人甚至可以说是治理的还算不错了。

  闻茂茂也信守了承诺。

  只不过这位大人以为他私下来,甚至没有走毕方那边的路子,肯定不会被人知道,但实际上,当天的宴会还没结束,该知道的就都知道了。

  闻茂茂需要拿当他范例,他大舅霍气传自然会帮外甥做到。

  而这样的事情有了人开头,后续也就顺理成章了。

  ……

  与此同时的两淮广陵。

  在陈九锡跟未来的大将军吕危崖接上头之后,这位不管将来如何厉害,如今还是个很好忽悠的小孩,他确认了陈九锡真的是皇帝身边的心腹后,就一直在心心念念的等待着陈九锡能把他推荐到御前。

  至于陈九锡要怎么才能推荐他,这就要看他的能力与表现了。

  陈九锡都不需要再暗示下去,吕危崖的直觉就已经明白了陈九锡需要他做什么,他父母和他都是灶户,最了解这里面的门道。而陈九锡和白秉文,明摆着就是来查盐政的。

  灶户不敢跟陈九锡说实话,吕危崖作为未来的自己人,总是可以的吧?

  白秉文本来还说,这一个十二三的半大小子能知道什么,而事实证明了,也许其他小子不行,但这个肯定可以。

  按照吕危崖提供的思路查下去,没两天,两淮盐运使蒋怀仁私下宴请的帖子,就递到了陈九锡和白秉文两人暂时落脚的宅邸。

  那一刻他俩也就知道了,他们终于摸对路,某种意义上,得到了那边真正的重视。

  蒋怀仁设宴的地方设在广陵旁边的瓜州,曲江边上最大的酒楼,正可以看到广陵潮,视角最好的地方。只不过此时离广陵大潮还有一段时间,陈九锡赴宴时,什么都看不到。

  她不是只身赴宴的,但人手也没有带多少,甚至可以说是一行十分高调。

  完全不怕蒋坏仁对她暴起发难。

  因为他们还没有到那一步。

  陈九锡大摇大摆的进了酒楼之后,就笑着对早已经在此等候的蒋盐运使说:“听说广陵大潮时,还有盐商在江边扔金叶子,场面一时蔚然壮观,两淮可真是富庶啊。”

  蒋怀仁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让陈九锡略显诧异。

  从她当初在这边制盐的时候,她就发现了,这些盐课官员和她想象的有一点不一样。不是不贪了,而是手段更加隐晦。如今总算找到了源头,这位蒋大人很不爱以常理出牌啊。他不是寻常脸谱化的贪官,但也确确实实是个贪官。

  非常能放得下面子,盐运使是四品官,陈九锡只是个正七品巡盐御史,但他依旧能够一口一个下官,说的面不改色心不跳。

  当然,陈九锡也没什么诚惶诚恐的就是了,对方敢说,她就敢应。

  一如蒋坏仁这近一年对陈九锡的了解,十分大胆的一个人,不过也是,胆子不大,哪敢用“九锡”做名。

  要是放在英宗朝,不要说在朝中春风得意了,她露头的那一刻大概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而如今的世道嘛,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有一说一,蒋坏仁还蛮欣赏陈九锡的,他就喜欢这种恃才傲物的人,因为对方是真的有本事,也是真的傲气。

  酒过三巡,蒋怀仁比量着陈九锡的性格,也并没有和她怎么试探就直说了。因为他很清楚陈九锡根本听不懂这些职场黑话,甚至可能会借此装傻,不如说的直白点,大家都打开天窗。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笑容可掬地表示:“陈御史来广陵也有一段时间了吧?下官不才,还一直没机会单独请教,您觉得咱们这盐政最大的问题在哪儿?”

  陈九锡放下酒杯,没想到蒋怀仁会这么问,但也很会接话:“蒋大人是前辈,您先说。”

  蒋怀仁哈哈一笑,抚须而道:“大人客气了。那下官就斗胆说一说。”他明显是很有话说的,不需要怎么斟酌措辞便道,“盐政之弊,不在盐法,在人。您知道两淮盐场一年产盐多少引吗?”

  陈九锡也是张口就来:“户部册上,四十五万引。”

  “册上。”蒋怀仁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与陈九锡都心照不宣彼此在说什么,他也不介意说的更直白一点,“册上是四十五万引,实际呢?怕是要翻一倍不止。”

  他自曝了。

  陈九锡很难不睁大眼睛,即便她很清楚,这可能就是蒋怀仁想要达到的效果,但她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的本能。

  蒋怀仁勾唇:“您去年在通州余西待了小半年,想必已经知道了,各盐场的实产,远超申报的数字。这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少说也有十几年了。”

  陈九锡:“大人是想说,这些没有申报的部分,其实是在填前人的窟窿吗?”陈九锡的调查也不是白调查的,她自认已经猜到了这些人有恃无恐的原因,他们的理由都是现成的。一任又一任的盐官都在提前售卖盐引,他们也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填前面的窟窿,说的好像有多深明大义似的。

  但要陈九锡说,前任卸任了凭什么不能追究?贪了就吐出来,别以为一句致仕就能高枕无忧,哪怕死了,子孙后代的钱哪里来的?一样能吐!

  可蒋怀仁的回答却是:“不,我想说的是,钱确实被贪了。”

  陈九锡:“!!!”她当然不可能天真的觉得这位是个什么好人,亦或者是突然幡然醒悟,决定弃暗投明了,对方提起贪污时的语气就像在说“天气不好”一样平淡。

  “上上下下,从灶户到盐商,从盐场催煎官到盐运司的书算手,都在贪墨。”蒋怀仁起身,走到南方独有的冰裂纹窗棂前,背对着陈九锡,看着眼前波澜壮阔的曲江,“下官上任九年,从英宗朝到本朝,查过,抓过,也杀过。抓了一个,上来两个,杀了一个,冒出来三个。陈大人,您说,下官能怎么办?”

  陈九锡没有接话。

  蒋怀仁也不需要她回答,他转过身,在奔涌的江水前,看向陈九锡的目光真诚得几乎让人要信以为真:“下官想了很久,最后想明白一个道理,这个‘贪’是止不住的,就像为什么朝廷不自己售卖盐,而必须过盐商这一道手一样。人性如此,诱惑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谁能忍得住?还不是一点半点的诱惑,而是杀了自己能福及全家后代,甚至好几代人的泼天财富。”

  陈九锡心想,所以说就应该追讨、抄家,别想着能安度晚年!

  “所以我想着,与其让底下的人偷偷摸摸的贪,把盐政搞得一团糟,不如由上面来管。”蒋怀仁走回桌前,压低声音,“自我上任以来,各盐场的‘浮额’就进行了统一的登记造册,让他们有了规矩。浮额的三成归盐场和灶户,作为‘额外’收入;另三成归盐运司,用于‘公务’;剩下的四成上缴朝廷。”

  明码标价,大家一起遵守规则的贪。

  陈九锡嗤笑:“上缴朝廷?户部账上可没有这一笔。”

  蒋怀仁也笑了,这也是他真正有恃无恐的地方:“户部的账那是明账。自然不可能写。因为剩下的都进了……”他没有明说,而是沾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大字,内库。“每年二十万两。这笔钱户部不知道,但总有人知道。”

  他就差指名道姓的说皇帝的名字了。

  蒋怀仁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小本放在桌上,推到了陈九锡面前:“陈大人不信,尽可以看看,这是这九年的记录。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您有需要的话,也可以在回京后面呈陛下。”仿佛他真的问心无愧。

  这话陈九锡是信的,信一半。英宗肯定拿了,不然英宗不可能那么有钱,但闻茂茂不可能。

  “陛下刚刚登基一年多……”

  陈九锡一边听对方说,一边拿起本子翻看,上面记录着盐运司每年向内库缴纳的“额外银两”,数额不小,日期清晰,还大咧咧的盖着盐运司的大印。

  她合上本子,英气的脸上没什么变化,内心却已经在飞速运转了。

  最后的记录就在英宗死后。她终于明白了蒋怀仁为什么要自曝其短,他这个举动的本质,其实还是陈九锡之前猜测过的对她进行拉拢。他需要重新架起一座和皇帝之间的桥梁,而陈九锡就是那座被蒋怀仁选中的桥。

  如果小皇帝好糊弄,不查盐政,那他这笔贪了的钱大概永远不会出现在御前。

  但是若小皇帝不好糊弄,或者小皇帝背后的霍家不好糊弄,肯定会派人来查,他观察一下对方的能力,好比此时此刻,就可以试着来拉拢陈九锡了。

  由她帮忙和上面沟通,继续按照他这个贪污规则来。

  蒋怀仁的理由给的还十分现实,至少很有迷惑性。他不辩解自己的贪污,而是巧言令色的合理化了这种行为。

  “陈大人,下官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盐政从根子上就烂了。下官也不是什么圣人,不敢说自己一尘不染。但我敢说,如果没有我在这撑着,两淮盐政早就崩了。我至少让灶户有口饭吃,让盐商有的钱赚,让陛下每年多二十万两的内库存银。至于户部那边的账……”

  蒋怀仁的暗示就在本子里,白花花的银票实在动人心。而只有陈九锡城了自己人,才可以把本子带走。

  当然,银票是可以直接带走的,哪怕陈九锡明着不收,他也准备了别的。

  “陈大人,您是个有本事的人。我佩服。但我们不是对立的,水至清则无鱼,我们为什么不能上下一心,通力合作呢?”

  陈九锡回去之后对白秉文表示,这姓蒋的果然难对付,句句都是坑。

  先承认自己有问题,但不是他的问题,是制度的问题。也不是他不作为,而是他做了,但没有用。他确实贪了,可也是在给皇上源源不断的挣钱。查他,就是在查先皇。以及最重要的,他是两淮的稳定器,没有他,这里会更乱。

  看上去好话说尽,实则就是在威胁。

  “他说的那所谓的‘额外的上缴’,可能只是另一本烂账的遮羞布。”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贪污,而是一套精心设计的,自上而下人人都有份的利益分配。蒋怀仁把自己包装成这套分配的管理者,而不是国家的蠹虫。更高明,也更危险。

  “我们怎么办?”

  “当然是连夜默写啊。”虽然可能那个账本也不是实际账本,但好歹也是能体现一些东西的。陈九锡只看了一遍,就已经背下来了,上马车后的第一件是就是一边跟白秉文解释,一边默写。

  白秉文知道他的好兄弟陈九锡聪明,但还是忍不住会被她这种过目不忘的变态能力震惊道。

  你有这个能力,却一般只是造玩具哄陛下开心?

  ……

  被陈九锡哄的闻茂茂,在元宵节这晚的午门之上,正在进行最后的与民同乐。

  午门风大,还带着冬末的寒凉,将檐下的各色花灯吹得来回晃动。

  闻茂茂裹紧了从霍家老家送来的红色狐裘,踮起脚尖,双手撑在汉白玉的栏杆上,努力朝外张望,他的个头也不过堪堪越过望柱,身后的相柳赶忙递上了一个小踏凳,不高不矮,刚刚好够闻茂茂看到下面的盛景,又没有从城门跌落的风险。

  这不是闻茂茂第一年元宵节亲临午门了,但他依旧很期待,因为大启有个传统,会在元宵节这天在午门下搭建鳌山灯。

  一座五丈高的灯山在护城河前的广场上拔地而起,由千百盏琉璃灯,料丝灯,以及走马灯层层叠叠,远远看去,仿佛堆砌成了一盏巨灯,如炬如星。整个鳌山灯罩在一片氤氲的光晕里,浮在夜色与烟火之中,与天街之上百姓手中的灯,好像汇聚长了一条灯火长河。

  影影绰绰,满城辉煌。

  而白盛也正拿着一盏螃蟹灯从远及近的跑来,一边跑一边跟闻茂茂说:“陛下,你知道午门东边的展翅楼比西边的长吗?”

  这闻茂茂去年就发现了,皇宫看上去处处对称,其实有很多微妙的不同。

  大舅舅说是因为风水,小舅舅说是日积月累的修葺。

  闻茂茂无所谓答案是什么,因为他更好奇白盛也手中的灯,八条蟹爪以细竹篾为骨,每个关节都能活动,就像是白盛也手中拿着的是皮影戏里的剪影。

  不等闻茂茂开口,白盛也就已经大方的把灯给了闻茂茂,因为那本就是他打算送给闻茂茂的。

  他本来还想元宵节晚上能不能偷偷带闻茂茂出去的,可惜,计划还未成形,就已经被他小舅舅霍金柝给提前摁死了。宛如未卜先知。

  这几天他小舅舅就像防贼一样防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死活不愿意让他带闻茂茂出去。

  哪怕他说他可以带上小舅舅也一样。

  闻茂茂一边好奇的摆弄着手中寓意着富甲天下横着走的八爪蟹,一边听表哥告状,然后想起来小舅舅最近确实有些奇怪。

  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只要但凡有人提出什么出去啊,他就一定会应激。

  尤其是与白盛也一家四口有关的时候。有时候又会有点心不在焉,闻茂茂偷偷用阿娘染指甲的凤仙给小舅舅染了一手赤橙之色,他都没有意见。或者说没有发现。第二天甚至就这么上了早朝,人高马大像一座小山,只是山的一角是红橙色的。

  小舅舅是怎么了?闻茂茂疑惑的歪了歪手中巨蟹的一只大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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