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八十九天
闻茂茂一开始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只听说是吴御史在阁老那边。
当下就让闻茂茂的脚步顿了一顿。
吴御史何许人也?那是让闻茂茂光听到名字都觉得头疼的神奇存在。大启都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不包括上峰长官,一共有定例一百一十人。而在这一百来号杠精里,吴御史也绝对是其中最杠精、最龟毛的那个。
每次他开口“臣有事禀告”,听到闻茂茂耳朵里都是“臣有破事禀告”。
但闻茂茂偏还不能对他发火,因为他每次参的事虽然都有点鸡毛蒜皮,可每回还都挺有理。好比肃王给自己吃饭配乐这个事,从周礼来论,这确实犯忌讳,因为理论上只有天子吃饭可以配乐,是一种名叫乐侑的礼仪制度。诸侯只有早膳的时候可以,还是规格降等的那种。你肃王配乐,往小了说叫僭越,往大了说那就叫不臣之心。
虽然全世界都知道肃王大概是真的没什么文化,才敢这么干的。
闻茂茂一听说是吴御史牵头,就想装有事,忙不迭的给身侧的白盛也使眼色。
而白盛也……
早在听到吴御史的大名的时候,就已经在酝酿情绪,随时准备嘎巴死这儿,咳,不是,他是说随时随地准备晕倒,好给闻茂茂一个“表哥晕了,快宣御医”的台阶。
别问这招好不好使,只说朝中至今还流传着一个白尚书家的长孙看着身体结实,实则命不久矣,不然白家人也不能那么惯着他的江湖传言,就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负责来回禀的厂公相柳比他俩还要了解他俩,在闻茂茂和白盛也对视的那个瞬间,就一边微不可察的卡住了白盛也向后倒去的身形,一边快速又清晰的对闻茂茂提醒:“是大事,这回真的是大事,陛下。”
虽然闻茂茂还是不觉得吴御史能有多大的事,但最终还是给了对方一次机会。
一行人直接杀去了上园的大宫门外。
那里是有各衙门的朝房,也包括内阁的。
理论上来说,是应该让吴御史等人来闻茂茂在上园的寝宫中中正殿面圣的,但是闻茂茂实在不想在自己的寝宫见到吴御史,宁可亲自摆驾内阁朝房。
闻茂茂到的时候,白老爷子年纪不算小的三弟,也已经紧赶慢赶从京中赶了过来,毕竟犯事的是他小儿子,儿子不在,只能老父亲代辩了。
白家三老爷不像他位极人臣的兄长,官职不算高,只是个从五品的司经局洗马。
属于清贵职位中比较考验技术的那种。因为说白了就是东宫图书馆的馆长,专掌经史子集、典制,以及图书刊辑等事物。鉴于大启已经好些年没有过太子了,他这个岗位一直没什么上升空间,但也不用担心会哪天会突然下岗,没了工作。
关于没有太子,詹事府是否存在这个问题,不同的朝代会给出不同的答案,而大启的版本答案就是得有,但减员。
白洗马的这个馆长当的就和光杆司令没什么区别,手下只有一个副馆长。
总之,白三老爷子的这辈子,大部分时间都过的非常悠闲且与世无争,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如何做学问。是典型的白家人。
但是自从和老妻生了跟着全家排行,能大排名到十六郎的小儿子白秉文之后……
白三老爷子的日子不能说过的很刺激吧,那也是非常热闹了。以前幼子没有踏入仕途,专注游山玩水的时候还好,对方能够闯出来祸事顶天了就是从琼岛寄了个一车椰子回来,结果不幸让侄子白盛也砸晕了隔壁的霍大将军。等白秉文考上科举之后,白三老爷就再没有睡过一天安稳觉。
不是在处理儿子惹出来的祸事,就是在处理儿子惹出来的祸事的路上。
如今也一样。
他的品级是不够跟着圣驾去上园的,但消息灵通,愿意看在他哥面子上卖他个好的人还蛮多的。他在接到消息之后就一路快马加鞭、呼哧带喘的跑来了京郊。
白三老爷一边提着官服前摆全力冲刺,一边听身边人给他回禀自家十六少爷又干了什么好事。
“真是他炸了人家祖坟?”
“也不完全是,准确的说,郎君准备炸宗祠,结果山路不好走,炸药提前引燃,不巧殃及了祖坟。但真正损伤比较多的还是宗祠。”
“……”听起来你们还挺遗憾啊!以一己之力挑衅人家祖宗十八代?是疯了吗?就在白三老爷喘着粗气、恨不能生吃他儿子的时候,就迎面撞上了闻茂茂的圣驾,被已开始趋于少年模样的陛下听了一个一清二楚。
白洗马当下就给闻茂茂跪下了,本来他还准备进去和吴御史大战三百回合,替儿子打死不认的,现在供认不讳,辩无可辩。
人在本就倒霉的时候,原来还可以更加倒霉。
但是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对于老头来说也一样。和只有一个孩子的大哥不同,白三老爷是个颇有子孙缘的老爷子,儿女众多,孙辈更多,但白秉文还是他最溺爱的那一个,不然也不能养成白家十六郎那自由散漫的性格。
白洗马明知道这样做不对,还是只能以头抢地,磕的差点血都出来了,给儿子在陛下面前求情。
他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辩解,毕竟下人这才刚刚承认完,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强行表示:“是臣教子无方,待秉文回京,臣一定不会放过他。但是,但是……”白三老爷一辈子老实钻研学问,实在不是一个会如何强词夺理的性格,这这那那半天,也没但是个子丑寅卯出来。
还是胆子大的白盛也给接上了话:“但我们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不知全貌不予置评,我们先进去听听?”
白三老爷的理智告诉他,白盛也不该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主动惹上这样的事情,情感上又忍不住想,不愧是大哥看好的未来继承人,对家人很好呜呜。就是孩子还是太小太年轻,根本不懂政治,你这样睁眼瞎一样的苍白说法,陛下又不是没有耳朵,怎么会……
“好。”
白三老爷已经做好要一力承担全部责任,只琢磨着该怎么把白盛也从这个事情里撇出去,万万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先被他侄孙上了一课。
不懂政治的是他,这事的重点从来不是陛下听到了什么,而是陛下会听谁嘴里说出来的话。
这就是天子近臣的威力吗?大哥还是太全面了。
666已经在闻茂茂的袖子里给它表现昏君偏听偏信特质的宿主疯狂打call了。
内阁的朝房内,今日轮班当值的阁臣都在,不当班的也在,毕竟这么雷霆的大瓜,有机会能现场吃一下,自己却不来,那这辈子都别想再听到什么攒劲儿的八卦了。
年岁日渐更大的卢阁老和阁臣霍气传分坐左右,正听事主哭诉。
事主当然不是吴御史,他只是发现这件事的人,真正的事主是刑部左侍郎,三品,已经是朝中很重要的高级官员了。
老爷子就姓左,福州人士,最是看重祠堂宗族文化之人,也是最懂大启法律的人:“臣家先祖,累世寒窗,今祖茔棺椁竟被暴徒轰裂,先人骸骨,狼藉于野……”
“没有到开棺见尸那一步啊,你少胡说八道。”肃王的声音先于正准备为儿子辩解的白三老爷响起。
嗯,肃王也在,有这种热闹,不可能没有他。
而也听得出来,这些年的民间普法教育他跟大理寺少卿做的有多成功,至少耳濡目染的让他第一时间就抓住了刑部左侍郎话里的问题。在大启的律法中,对于盗掘、发冢(破坏坟墓)的行为,均有严厉的惩罚。
但不同的犯罪程度,会对应不同的判罚结果。
好比挖坟的时候见没见到棺材啊,见没见到棺材里的尸体啊,这两者之间的差别是很大的,一个死刑,一个发配。
但肃王帮白秉文的辩解还没有结束:“况且,他们的目的也不是要炸你家祖坟,是炸宗祠,你不要混淆这两者。”
炸祖坟和炸宗祠,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性质。
闻茂茂乍一听还以为是炸宗祠更严重,但实际上从大启律的角度来说,炸祖坟是刑事案件,炸宗祠顶多算经济纠纷。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白秉文一开始的目的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炸宗祠,他是懂法的。只是发生了意外,炸药提前引爆了。
现在左家咬死了是炸祖坟,以肃王为代表的人则坚称是炸宗祠。
闻茂茂端坐上首,看看左侍郎,又看看肃王,问了一个最让他好奇的问题:“叔祖怎么了解的这么清楚?”
左侍郎一愣,对啊,肃王掺和进来就已经够奇怪的了,他怎么知道这么多细节?
因为白秉文在这事之前给肃王写过信啊。
嗯,白秉文是认识肃王的,准确的说,是霍金柝一开始因为护城河冬泳结实了肃王,两人一拍即合,后来白秉文回京,霍金柝就又把白秉文这个非常对他胃口的亲家介绍给了肃王。三人狼狈为奸,咳,是意气相投,很快就成为了忘年的莫逆之交。
而鉴于肃王从事了多年的法律咨询行业,白秉文在做什么之前,肯定会先询问他这样可不可以。
也是肃王在问过真正的专业人士后给出的意见,炸祖坟不行,但炸宗祠可以。
现在肃王就是来帮不在京城的“客户”平事的。
两边吵的闻茂茂脑壳子疼,他抬手,一个动作之后就给所有人消了音,闻茂茂也是在上朝的时候发现的,他竟有这样一抬手就能让所有人闭嘴的神奇技能。每每玩的不亦乐乎,如今他一边捏眉,和他大舅学了十成十,一边说:“说的太乱了,先从为什么说起吧。”
“是啊,白秉文好端端的一个朝廷命官,本来是在两广奉旨协助周维桢平抑物价,怎么会平白无故突然炸别人家宗祠?”肃王往太师椅后面一靠,翘着二郎腿,明显是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的,但他并不着急说,只准备看左家如何解释这件事。
左侍郎其实知道的也不多,毕竟结怨的是他在老家的宗亲,而不是他本人,他了解到的都是族老写来的家书。
这一切就还要先从白秉文去南方干什么说起了。
众所周知,白秉文先是跟着陈九锡在两淮查盐政,九死一生,差点累陈九锡在火场里烧死,后来跟着沈思齐全国度田,差点让沈思齐背上逼死世家的人命官司,呃,不是,就,也不知道他这个人是个什么体质,有他在,事情最后总会圆满解决,但过程一定会很紧张刺激。
如今也一样。
他正跟着周维桢在南边试行均输法。
均输平准法,便是李彦直变法的第三步。在开源节流,为国家节省了开支,创造了财富之后,就要配套跟上的又一项经济新政了。
均输平准,顾名思义就是控制物价,增加收入,与裁官、度田互为表里。目的并不是简单的增收,而是通过国家介入商品的流通,来打破豪强巨贾对市场的垄断,实现“民不困而国用足”。
用陈九锡的话来说就是——市场经济改革。
李彦直给他的这项政策找的祖宗背书,是西汉时桑弘羊的均输法和平准法。这也是这项政策的名字由来,但之前就说过的,给自己的政策找祖宗只是为了名正言顺,方便被人找茬的事后魔法对轰。李彦直真正想做的,早已经和桑弘羊的均输法相去甚远,可以说是两模两样。
但有一点核心是一致的,那就是平抑物价,畅通物流。
在经济学方面,李彦直其实不算特别擅长,陈九锡也不怎么行,她虽然是理工科出身,知道不少先进的未来知识,还会算账,但经济学对于她来说,就像是另外一个领域。
而这就是人才井喷的好处了,你不行?没关系,总会有人行的。
这个人就是在翰林院蛰伏多年的状元郎周维桢,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在翰林院平步青云,复刻小李大人升官的传统路线,结果就在两年前,他用一纸不知道背后反复修改了多少次、斟酌打磨了多少回的奏折,震惊了整个朝野。
不过,周维桢其实并不能算是陈九锡、沈思齐这样直接在脑门上印着“变法派”三个字的李彦直的人,他只是单纯对经济感兴趣。
或者说就像他上辈子三次因时运不济名落孙山,就改为回家闭门研究屠龙术一样,这辈子他在进入大启官场,苦心钻研多年后,得出了一个最适合自己未来发展的道路——主抓经济。
一方面是他擅长,另外一方面是他发现陛下身边比较缺这方面的人,他想要出彩,就要有人无我有,人有我优的优势。
在大启甚至还没有经济学这个完全的概念的时候,周维桢就已经敏锐的抓住了时机。
只能说真正有能力的人,不管他的境遇如何改变,他总能走出自己的路。周维桢提出了非常大胆的“以商养政”的设想,要知道,大启目前还停滞在士农工商,商最末的老传统上。周维桢不仅看到了未来经济越来越重要的作用,甚至已经在考虑要在推进经济强国的同时,又预防资本的垄断与过于强势的冒头。
他借着李彦直的变法,巧妙的把两者结合在了一起,上书表示裁官是省钱,度田是找钱,而他的平准就是生钱。
内阁在两年前为这个事没少吵架,但最终都结果还是准了周维桢成立市易司,去南方搞试点。
准确的说是去两广。
为什么选这里,甚至还和陈九锡有那么一段渊源,毕竟小陈大人当年就是在镇南、两广一带起的家,积累了大量的原始资本。而也是因为陈九锡的影响,加之朝廷这些年对海运的开明政策,整个两广地区的经济,现在算得上是大启最活泛的地区之一了。
这里经济活跃,又是新贵,大家都在野蛮生长的蓝海阶段,没有盘根纠错的老旧顽固势力,确实很适合当新法的试验点。
周状元走了,也差点带走了白秉文的心。
咳。
闻茂茂经不过白家小叔可怜巴巴的眼神,最终就还是同意了把他派去给周维桢帮忙。白秉文,一款特别适合到处给人当副手的神奇人士。他脑子活,背景大,人脉还特别广,也确实给了周维桢不少帮助。
一年多下来,他们以庞大的隐田补税银为启动的本钱,在两广各府开始了不计盈亏的试点,这个阶段他们是不介意花钱的,也不会省着花,目的就是跑通市场流程,迅速向北蔓延,在南方各主要的各府县铺开网络。
然后,不出意外的,他们就遇到意外了。
白小叔事成一定会惊险刺激的被动buff启动,就像裁官是为了得罪官员,度田是为了得罪世家乡绅一样,闻茂茂和 666 会同意平抑物价,自然也是奔着得罪豪商巨贾的目的去的。周维桢和白秉文也确实得罪了。
福州的纺织业豪商牵头,一边倒逼当地织女在纺织机改革大量产出绸缎布匹后降价,一边又联合商铺搞垄断,还借此抬高对外的销售价格。
简单来说就是他们想两头吃,一边降低成本,剥削织女的劳动成功,一边控制市场,增加收入。
那市易司肯定不能同意啊,他们成立就是为了防止这个的。
两边谈不妥,豪商便开始联合罢市。
最先撑不住的不是作为消费者的普通百姓,而是最下游的织女供应商,因为她们会来当女工,就是为了给家里挣钱。一家十几口,大大小小的嘴,都在等着吃饭。她们根本耗不起。有织女试图绕过绸缎商,私下与要结婚的人家进行交易被发现,差点闹出人命,这事在《大启日报》上亦有记载。
“陛下明鉴,两边是有龃龉,但若白大人因私怨而毁人祖茔,此等暴戾恣睢之行,与市井凶徒何异?他以往难道都是这样为朝廷、为陛下效力的吗?目无王法、践踏人伦?”
左侍郎没有否认他们家经营纺织业的族人欺行霸市的错误,只是一码归一码,他们有错的地方,法律会制裁,怎么也轮不到白秉文动用私刑。
还是这种侮辱人的私刑。
闻茂茂却在奇怪一个问题:“白秉文哪里来的炸药?”
之前涉及到两淮盐政的案子时就说过的,炸药这等敏感的军需物品,是会被严格管控的,白秉文去哪里搞来的炸药?
肃王一脸喜悦,因为闻茂茂终于问到点子上了:“那不如让左大人来说说吧,毕竟炸药可是你们自己家的,你们的炸药哪里来的?准备做什么?”
左侍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