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九十天
左家的炸药哪里来的?
市舶司收缴的。
左家是闽南大族,闽南也是有港口的沿海州府,就在两广隔壁,也接待过不少靠岸的藩属国使团以及外国的经商船队。而这些船队在接受市舶司的检查时,难免会被收缴一些被重点稽查的违禁品。
其中就有胆大妄为走私火药的。
一经查抄,全部充公。
只不过这个“公”,一般不会千里迢迢运回京城,而是会进入当地守军或者武器监的仓库。能用就用,用不了也会就地销毁。鉴于武器监已经在陈九锡的主持下进行了改制,最近几年查抄的火药就都归了闽南当地的守军。
但是从市舶司到守军大营的这一步,其中是有很多可以操作的空间的。好比市舶司罚抄了一百斤,往上报五十斤、六十斤,也不会有人发现。从中便多出来几十斤的差额可以卖钱。
结果白秉文就给发现了。
嗯。
这还是白秉文当初跟着陈九锡查案时,这位好为人师的小陈大人,一边扒拉着算盘珠子,一边顺嘴教他的:“一个有趣的冷知识,你知道本福特定律吗?”
那白秉文去哪里知道?他连本福特是谁都不知道,只觉得这户姓本的人家真是奇怪,怎么给孩子取这么一个绕口的名字。老二叫什么?本禄特?
“是个洋人啦,我谢谢你。”陈九锡不爱提这个,是因为她发现大启人普遍有点瞧不起蛮夷,不是那种校园霸凌式的瞧不起,就是有点会觉得我大启地大物博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国家,外国能有什么好东西的下意识。她一说洋人的理论,别人就很容易不当回事。
幸好白秉文不会,他一视同仁,什么学都不爱。
本福特定律又叫首位数定律,顾名思义,就是研究首位数的定律。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一串自然数据中,数字 1 开头的频率是最高的,数字 9 则是最低的。
这里面比较反常识的一点,就是如果是人为刻意安排的数据,类似于在做假帐的时候,人们总会下意识的觉得九个数字出现的频率应该差不多,会刻意雨露均沾,避免某个数字的开头频繁出现。
但实际上,在真正的自然数据中,1 打头的数字会占据三成以上。
这就是本福特定律。
“反之,哪怕你不会算账,但你在一个账本上打眼粗略一看,出现了很多类似于 5啊6啊 这样的中位数,再一细数,发现 1 出现的频率不足三成,反而 9 和 1 差不多,那这可能就是有人在做的假帐了。”
这也是为什么陈九锡当初能一眼就觉得两淮盐场的账本有问题,不是她心算有多厉害,而是她相信科学。
当然了,这种规律也不是百分百,是有例外极端情况的,只是当这种情况出现,引起了陈九锡的怀疑之后,她再去仔细核对盘查,才发现了端倪。
白秉文当时对陈九锡口中“有趣”的冷知识,其实没怎么过心,因为他完全没觉得这冷冰冰的解释有趣在哪里。
直至这一天,他们市易司奉命去查市舶司,本来是查外贸交易的事,结果就这么让闲来无事到处溜达的白秉文,无意中反而看到了市舶司的收缴账单,并在那个电光火石间,想到了陈九锡那日对他科普过的这个冷知识。
白秉文不可思议的抬头,脑海里满是陈九锡在灯下对他的笑着说:“不要小瞧九章算术啊,说不定哪天你就会用到了,除了花钱以外的地方。”
他也确实用到了,
那一刻,白秉文都想拜陈九锡当至圣先师了,真是一个智者。
白秉文把他的发现赶忙私下告诉了周维桢,周维桢比白秉文更聪明,也更有手段,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很快就调查到了真相。市舶司收缴的账目确实大有问题,最新收缴的一批火药被他们私下卖了。
市舶司这样私下贩卖收缴物物的事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但因为这些收缴物本就不属于大启,不在户部的账目上,朝廷不会大力气追查,自然也就很难发现。
这次的买方是左家人。
至于左家拿这批火药要做什么……
那左侍郎去哪里知道呢?他连那炸了自家祠堂的火药就是自家的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是解释不清楚这件事,他素未谋生的一些九族成员大概都要和他一起喜相逢了。
在刑场上。
在左侍郎为了九族拼命时,周维桢倒是早已经查到了左家为什么要这么做。
甚至这也是为什么白秉文要炸祠堂的原因。
还是之前织娘私下交易的事儿闹的。闽人迷信,为了让自己在这件事情上更占理,也可能是为了灭口,左家准备用这批火药制造一场天罚,让大家都看到触怒神明的下场。他们准备炸了不配合的织娘们的工厂。
这里面甚至涉及到了闻珊郡主等宗姬的生意。
嗯,闻珊也终于晋升成郡主了。纺织机的改革就始于闻珊她们,她当初为了在纺织业发达的南方推行新型纺织机,很是下了不少力气。
当更先进的纺织机出来时,大家总会下意识的觉得新技术很快就会席卷全国,使用它的人一定会很多,甚至争相购买。但实际情况是,在新型纺织机刚刚出现的时候,使用它的人反而不算多。
这里面的原因有很多,类似于一台新型纺织机的价格远远高于廉价的劳动力啊,大家的使用习惯,会让自己觉得新机器反而会觉得不如老机器顺手啊,传统手工业者受到行业威胁的必然非暴力不合作啊,等等等等。
陈九锡借了知道历史的先机,提前提醒了闻珊等人。
闻珊也提前做好了准备,她去南方推销新型纺织机的时候,对购买纺织机的织娘承诺,她们过段时间会回来收购用新型纺织机纺织出来的布匹。只要符合回收要求,没有质量问题,有多少收多少。
这才用稳定的销售渠道,拉动了新型纺织机的销路。
等织娘们用习惯了新机,感受到大幅度提高效率带来的好处,新型纺织机自然就会取代旧日的机器,快速传播开来。宗姬们回首的布匹也不会亏,甚至因为物美价廉又货源稳定,而很是在以前没有涉及到的中低端市场大赚了一笔。
尝到甜头的宗姬们也迅速在南方开厂,把生意版图拓展到了纺织业。
她们自然是不会参与这次纺织业的罢市的,事实上,鼓励织娘进行反抗的,也是她们的工厂。她们还借此迅速又吸纳了更多活不下去的织娘,扩大了生产规模。
这自然引起了整个行业的不满与敌视。
于是,左家就选了其中一家工厂,想要进行“神罚”,杀鸡儆猴,让所有人看到公然与商会作对的下场。当然了,左家并不知道这纺织厂背后站着的是宗姬们,否则借他家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这么干。
这事被周维桢与白秉文提前知道了,他们自然就要阻止,并进行反制。
而当时摆在他们面前的一共两条路,一就是再传统正派不过的做法,写份奏折交上去,把前因后果都交代清楚,让左家受罚,但惩罚肯定不会特别严重,因为左家背靠刑部侍郎,有的是狡辩空间,最重要的是,他们当时还没有来得及做,只是意图做;二嘛,就是……
“我们把这些炸药'物归原主‘。”邪修白秉文突发奇想,这些纺织厂不是想整神罚吗?那就让大家看看真正的神罚!
当然,白秉文不会像左家那么法外狂徒,他们不会去炸有人的地方,白秉文觉得觉得闽南一带宗族文化盛行,警告宗祠最为合适。说不定真就能够改变一部分人的顽固脑袋,让他们因为敬畏,而稍微收敛一下对普通劳动者的压榨。
这两做法都有利有弊,前者没有多少风险,但很显然无法起到真正的警告作用,后面手段肯定还会层出不穷;而后者效果倒是达到了,却属于以暴制暴。
白秉文有点发愁不知道该如何选。
周维桢倒是觉得这两者都可以,选了前者,那就是继续和商贾斗法,他根本不惧,选了后者,那就更省事了,纵使出事了,他也会和白秉文一起承担。
白秉文最后选择了千里迢迢咨询肃王,并获得了专业意见。
肃王的建议除了来自大理寺的专业法律意见外,还有随信附赠的十六字箴言:遇事不决,可问春风,春风不语,即随本心。
白秉文的本心是什么呢?那肯定还是希望坏人能够受到惩罚的,只是不痛不痒的申斥并不会让他们害怕。
于是,就在左家准备把炸药送到纺织厂的当天,白秉文安排人来了一波偷梁换柱。
把这批炸药又还给了左家。
可惜事情已经走了九十九,却坏在了最后一步,天干物燥,炸药提前炸了。
索性没人伤亡,押送火药的人十分机灵,这些火药也不多,威力不算太大,他一看事情不对,就大声喊着让大家都跑了,谁也没出事,只有左家的祖宗重见天日。
炸药在祖坟附近就炸了,左家宗祠也受到了波及,但总之,炸裂的效果还是达到了的,现在举国皆知。
只是远在京城的左侍郎,还是不知道左家要炸药做什么,而闻茂茂也不知道白秉文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炸别人家宗祠。
大家既然都不知道事情全貌,茂茂陛下表示,那我们就还是等双方当事人都进京再说吧。
看上去公平,实则句句都在偏心。毕竟这炸药到底是不是左家的还在两说之间,如今只有肃王的一面之词,并没有直接证据,但白秉文炸了人家祖宗,拿可是实打实的。
但这就是皇权的魅力了,皇帝最大,闻茂茂说要等,那大家就只能等。
千里奔驰、回京请罪的白小叔,差不多是和闻茂茂的圣驾前后脚到的雍畿。没有带上周维桢一起,因为白秉文在走之前,直接把周维桢打晕了。
他是不可能同意周维桢跟着他一起背锅的,市易司才起步一年多不到两年,正是改革的关键期,一把手进去了,那他们还改什么革?他当初在江南度田的时候,就是没有来得及拦住沈思齐,才让沈思齐的事闹的那么大。这回充分吸取教训,根本没打算和这些昔日的文人同窗掰扯,你满腹经纶,能有我的手刀利索?
等周维桢醒来的时候,白秉文都已经昼夜不休、策马跑出来好几百里了,他打定主意要自己一力扛下这个事情。
毕竟他好歹有个伯祖父是当朝尚书,你周维桢有什么?
走的时候白小叔有多义薄云天,回京的时候他就有多怂,连大门都不敢进,生怕遇到隔壁住的霍气传。
因为闻茂茂当初放他走的时候,霍气传就私下警告过他,不要再给闻茂茂惹事。
两淮那次有霍金柝火场救人,江南则是有裴元朗提前倒戈,去了广闽你还有什么?不要以为自己次次都能侥幸!
白秉文也对霍家大哥指天发誓,他绝不给陛下丢脸。
然后……
就在后门巧遇了在内阁加班加到宵禁都要过去了才回家的霍大人,两人在这个夜深人静的晚上尴尬相视一笑,白秉文想死的心都没有了。霍气传这个人可不会管你有多少苦衷,又有多少理想,如果他炸宗祠成功,扭转了社会风气,那霍气传肯定不会管他到底做了什么,但他办砸了差事,那就是另外一种说法了。
只是白秉文怎么样都没想到,霍气传看见他之后,也只是看起来心情颇好的说了句:“回来了?去吏部大堂报道了吗?”
他对这事轻轻拿起,又轻轻放下了。
白秉文不理解,白秉文大受震撼,霍家老大这是吃错药了?还是老二为了他们这份兄弟情,进行了怎么样一番可歌可泣的提前走位?兄弟啊,你还好吗?没被打死吧?
实际上,只是周维桢行贿了而已。
嗯,霍大人就在这天下午,刚刚收到了周维桢提前从南方送来的赎罪礼物。
周维桢也就是被砸晕了,没能说出来,但他其实都已经安排好了,不会让他们白白回京受死的。他们这事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不过是看上面的态度到底偏向哪边罢了,而很有灵性的周维桢早已经跟陈九锡取经,准备了一套能够让执手遮天的权臣霍大人绝对拒绝不了的礼物。
——闻茂茂的小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