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美国甜心
百科介绍选用的是凌宇怀抱鲜花站在舞台上的照片,虽然仍是苍白瘦削欠缺生气,但至少身姿挺拔,眼底泛着些许光亮,身上带有艺术家的阴郁气质,还谈不上病态。
文章说凌宇家境贫寒,患有自闭症,父亲发现他有音乐天赋,花光积蓄送他去学钢琴。他本人很争气,拿过不少国内外大奖,拜师国际著名钢琴家。但在一次极为重要的演出中,他突然精神失常,发狂地砸钢琴,自此断送前途,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末尾援引的新闻说,凌宇住进的青山精神病院是国内最高端的那一档,环境优美,拥有顶尖的硬件设施和资深的医疗团队。凌宇已经被父亲放弃,是青山病院的公益项目为他提供了治疗费用,粉丝可向公益基金捐款……这新闻一看就是徐家发的软广。
凌宇敲下最后一个音符,演奏结束,观众像是还未反应过来,礼堂内鸦雀无声,只有钢琴的余音回荡。他起身鞠躬,台下顿时掌声如雷,庄雨生听到有人鼓掌特别用力,回头一看,后排有人站了起来,果然是那个不良少年。
他想起文章说凌家举全家之力培养凌宇,这样一看果真如此。不然怎么会哥哥是钢琴家,弟弟却是小混混?
文艺汇演结束后,礼堂里的观众逐一散去,媒体对徐司铭开始了采访。庄雨生自觉坐远了些,假装玩手机,实则竖起耳朵收集写作素材。
记者:“你这次回国是在做接班的准备吗?”
徐司铭:“我还有很多不足的地方需要学习。”
记者:“此前你很少参加公开活动,这次选择在青山病院接受媒体采访,是有计划接手青山病院吗?”
徐司铭:“计划是未来多参加这样的公益活动,很有意义。”
记者:“可以分享下你接下来的人生规划吗?”
徐司铭:“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
庄雨生不敢自封语言大师,但也是糊弄的一把好手。没想到徐司铭不遑多让,记者问了半天,他愣是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没给。不过这采访明显是徐家安排的,问答只是走个过场,比起从徐司铭那里获得有用信息,给少爷出片更加重要。
“后面的人能稍微让一下吗?”摄影师觉得画面不够干净,指挥坐在后排的人往旁边挪,这其中就包括庄雨生。
他和几个人一起起身,沿着座椅移出摄影画面。庄雨生发誓他没有故意,只是刚好有个帅哥医生和他在同一排,帅哥横向走了几步坐下,他便恰巧坐到了人家身旁。
“你是心理医生吗?”在收集写作素材的时候庄雨生向来不怕被人拒绝,搭起讪来毫无心理负担。
“是的。”帅哥医生气质温和,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但眼角的细纹证明他已经不年轻,只是保养得当,并非像庄雨生这样没经验的“实习医生”。他自然知道庄雨生不是同事,问,“你是?”
“我是来参观的。”庄雨生说,“我最近有一些困扰,可以向你咨询一下吗?”
他当然不是真的有困扰,只是需要打开话题。
医生很好相处的样子:“你说。”
庄雨生用余光扫了眼不远处的徐司铭,说:“我总是控制不住嫉妒别人,这是一种病吗?”
“当然不是。”对于一个参观者,医生也没有敷衍,交叠起双腿,十指交握抱住膝盖,认真分析了起来,“嫉妒是一种很正常的心理,当你看见别人拥有你渴望的东西时,内心产生落差感和不平衡,人人都会有,这不是一种疾病。”
“那我应该怎么调整自己呢?”庄雨生说,“我觉得这样不好。”
“首先,你要学会接纳自己的情绪,不要觉得不好。刚才的诗朗诵不是说了吗?欢愉、沮丧、狭隘都是不期而至的访客,欢迎并礼遇他们!因为每一种情绪、每一段遭遇,都是远方派来指引你的向导。”医生语气温柔,不知不觉就让人听了进去。
庄雨生没想要认真剖析自己的心理,他只想了解心理医生这个职业,同时打听下他好奇的事,并没有把自己放在病人的定位上。但也许是歪打正着,医生采用鲁米的诗作为切入点,刚好戳中了他身体里的文学因子。
“也就是说,我可以去嫉妒别人吗?”庄雨生问得投入了些。
“可以,但是我们也要避免扭曲内耗。”医生说,“嫉妒的本质来源于对比,但对比也可以转化为动力。当你看到别人优于你的地方,你可以默默提升自己,去缩小跟对方的差距。”
缩小跟徐司铭的差距?
庄雨生只想呵呵,这也太难了。
他刚打开心扉,听到这不切实际的建议立马关上了大门:“我明白了,医生,谢谢你。”
医生似乎觉察了什么,但也没多问,只说:“没事,能帮到你就好。”
“我还有一点好奇,”庄雨生话题一转,开始了打探,“刚才那个钢琴家他是什么心理问题呢?”
医生很有职业操守:“这涉及到病人隐私,不方便透露哦。”
庄雨生还想打听徐若美的事来着,但看医生明显不会随便透露别人的病情,便打消了念头,又问:“我对心理学挺感兴趣的,有什么办法可以接触这个行业吗?”
“你可以报名我们医院的义工,不仅能学心理学知识,还能参与实践。”医生说。
庄雨生问该如何报名,医生似乎看出他是真挺感兴趣,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了过来:“你把你的情况发给我吧,我帮你安排。”
医生名叫胡杰,是精神科副主任医师。庄雨生看到名片上印有微信二维码,问:“可以直接加你微信吗?”
胡医生说:“当然可以。”
两人都掏出了手机,庄雨生简单介绍起了自己,喜欢看书,喜欢观察别人云云,胡医生时不时点点头。等介绍完自己,庄雨生问出了心中的疑问:“胡医生,你多大啊,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呢。”
“怎么可能。”胡医生笑着说,“我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那可真看不出来!”庄雨生夸张地说。
“我就当你夸我年轻了。”胡医生说到这里,徐司铭那边的采访结束了,院长秘书招呼所有人去餐厅,他站了起来,对庄雨生说,“我们刚才聊的话题,你如果想要深聊的话,欢迎来找我。”
刚才的话题?庄雨生一愣,反应过来是他关于嫉妒的疑问。
他不觉得有什么好聊的,更不觉得自己需要心理辅导,笑了笑说:“好的,谢谢胡医生。”
说完,庄雨生跟着站了起来,突然感到有一道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他凭着直觉看去,对上了徐司铭的双眼,也不知徐司铭在想些什么,又是那副审视的模样,他干脆用眼神问:看我干嘛?莫名其妙。
徐司铭淡淡移开了视线。
在像霍格沃兹学院的地方用过了午餐,少爷的访问便结束了。
钱院长把两人送到了病院门口,说起了客套话,徐司铭安静听着,不时应和一句,庄雨生朝跟在人群后方的胡医生招了招手,说“拜拜”,惹来徐司铭冷眼一瞥,不等钱院长马屁拍完,便说:“上车。”
劳斯莱斯在荒凉的山坡上缓缓行驶,比在市区内颠簸一些。庄雨生点开手机备忘录,在“写作素材”文件夹中记录下今天上午的所见所闻,却听徐司铭突然问:“在跟谁聊天?”
庄雨生抬起头来:“啊?”
徐司铭打开隐私格挡,阻止司机听到两人对话:“我姑父知道你见一个勾搭一个吗?”
庄雨生沉浸在自己小说的构想中,差点没听懂徐司铭在说什么。
他反应了一瞬,意识到徐司铭以为他见异思迁,看见帅哥就忍不住勾搭,觉得好笑极了:“怎么,你不会还去找你姑父告状吧?然后看他吃醋发疯,无视你的警告跑来见我?”
徐司铭沉默了一下,说:“我真不知道他喜欢你什么。”
庄雨生耸了耸肩,就想让徐司铭膈应,故意没皮没脸地说:“我这么有魅力,谁不喜欢我?”
徐司铭:“我。”
那你还真是清醒呢,全世界都傻子,就你最通透。庄雨生没敢骂出来,只敢在心里吐槽。
他突然想起胡医生讲的那些空泛的大道理——要把嫉妒转化为动力,努力提升自己,以缩小跟对方的差距云云,谁说缩小差距就只能靠提升自己?
把对方拉下神坛,变成跟自己一样的人,不是更轻松、更爽快吗?
庄雨生眼珠子一转,拿手肘杵在两人中间的扶手上,撑着下巴问徐司铭:“你跟男生试过吗?”
徐司铭觉察到庄雨生要使坏,略带警惕地问:“试什么?”
庄雨生说:“做爱。”
徐司铭已经有心理准备,不想听这些脏耳朵的话,打开了隐私格挡:“不感兴趣。”
他以为司机的存在能让庄雨生收敛,不料庄雨生继续说:“和男生做爱很舒服啊。”
“啪嗒”一声,徐司铭赶紧关上了格挡,皱眉问庄雨生:“你到底想说什么?”
“是你自己问你姑父喜欢我什么啊。”庄雨生懒洋洋地托着下巴,故意说着挑逗的话语,“你要是和我试过,你就明白了。”
庄雨生很清楚自己怎么笑好看,微微歪头,眼角弯起,嘴唇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神一定要清澈,这样的笑一点也不艳俗,只有明媚又耀眼。
不过他也知道徐司铭是直男,不太会吃他这招,只是没想到大少爷又把重点歪到了法律问题上:“你知道你这话可以构成性骚扰吗?”
庄雨生翻了个白眼,没劲地说:“哎,美国老爷就是敏感,你一定是一碰就射那种人吧。”
徐司铭难以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不喜欢这个称呼啊。”庄雨生眨眨眼,“那美国甜心?”
徐司铭明显生气了,拧着眉头摆出了他的少爷架子:“是什么让你觉得你可以这么跟我说话?”
庄雨生欠归欠,但也知道把握好度。他上演了一出教科书式滑跪:“好吧,我只是觉得你对我有偏见,其实我真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对不起咯,你别跟我计较。”
在刚才那样的调戏之后,庄雨生的澄清显然缺乏可信度。
不过他已经道了歉,端正了态度,徐司铭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道:“以后不准再跟我说这些东西。”
不准,不准,又是不准。哪那么多不准?
庄雨生乖巧地应了声“好”,脑海里瞬间浮现了一百零八句骚话,一一放进储备,打算以后说给徐司铭听。
在自己满身泥泞的时候,果然往干净的人身上扔泥巴最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