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棒棒糖
徐老指出账目有疑点的地方,其实都没有问题。但想要弄清,需要把青山病院的整体经营状况了解一遍,徐司铭很不喜欢这种被迫做某事的感觉,整个上午都心情不佳。
钱院长看他黑着一张脸,以为账目有问题,小心翼翼地给他端茶倒水,观察他的反应。直到他放下手中的账本,说可以了没问题,钱院长才松了一口气,问:“小徐总,这之后徐老爷子的股份是转给你吧?”
徐司铭说:“这跟你的工作没关系。”
意识到今天的徐司铭带有私人情绪,钱院长不想触霉头,说自己中午还有事要忙,就不陪徐司铭去用餐了。
徐司铭正好不想有人烦。
他独自前往餐厅,在横穿绿野公园时,他远远看到有一群人在天幕帐篷下开分享会,其中有个红马甲在大片绿色的背景中颇为显眼。
起初徐司铭并未在意,等走得近了,红马甲的声音隐隐传到他的耳朵里,他才觉得有点耳熟。
听了下内容,似曾相识。
红马甲突然站了起来,虽然他背对着自己,但徐司铭已经认出这个人是庄雨生。
徐司铭并不奇怪为什么庄雨生会出现在这里,因为庄雨生的身旁是他上次搭讪的那个医生,或许他又换了新目标?徐司铭懒得猜。
相比起来,他的关注点是之前庄雨生讲述自己的身世时,并没有提过庄桂兰想抛弃他这一点。
这种感觉很微妙,因为徐司铭也认识庄桂兰。在他眼中庄桂兰就是个普通的保姆,没有特色的中年妇女,突然窥见她的过去,就像撕开了一张扁平的白纸,发现后面别有洞天,连带着徐司铭对庄雨生的认知都有了改变。
他发现庄雨生就像一条游鱼,抓不住。每当他觉得他已经看透了这个人,又会出现一些新的事,颠覆他先前的看法。
就比如他把庄雨生勾引沈穆的原因简单地归结为缺父爱。现在看来,庄雨生的人生似乎很难用一个标签去概括。
徐司铭站在庄雨生身后不远处静静地听着他的叙述,看他起初因被人针对而生气,到后面用自嘲把控全场,第一次觉得庄雨生是复杂的,也是鲜活的。
他对庄雨生的了解可能不足百分之一。
分享会结束,庄雨生看到了徐司铭。
徐司铭这才发现庄雨生的红马甲下是一件白衬衣,干干净净的,比那神经病T恤顺眼多了。
庄雨生欲言又止地想要说什么,徐司铭知道,但不想拆穿。他觉得给庄雨生留一些面子才是绅士的行为。
今天这顿午饭吃得格外煎熬——对庄雨生来说。
两人在长桌相对而坐,庄雨生只顾埋头干饭,不想跟徐司铭有任何交流。
虽说在决定抱徐司铭的大腿那一刻起,庄雨生就放下了没用的自尊,但让徐司铭知道自己的过去纯属意外。他是想打造弱势的人设,但没想把自己的底裤都露给徐司铭看。
这感觉就像在玩推杯游戏,庄雨生本来很擅长把控力道,让杯子刚好停留在划线后方。谁知这一次桌面意外倾斜,杯子径直划出边缘摔了个稀巴烂。
庄雨生抱大腿的节奏被完全打乱,导致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面对徐司铭。
“你吃那么快干什么?”徐司铭问。
“我待会儿还有事。”庄雨生吞咽的速度赶不上他吃饭的速度,鼓着腮帮子问,“你事儿办完了吗?”
“办完了,我捎你回去。”徐司铭说。
庄雨生意识到徐司铭以为他是赶着回学校,连忙说:“不是,我待会儿在这里还有事,你先回去吧。”
徐司铭问:“什么事?”
庄雨生没吭声,闭着嘴咀嚼饭菜。
徐司铭又说:“我等你。”
庄雨生心里直犯嘀咕,干嘛啊,大少爷,今天这么nice,不会是同情上他了吧?
他也不知道今天徐司铭是怎么过来的,但如果回程有劳斯莱斯可以坐的话,他也不是那么抗拒。
吃过午饭后,庄雨生来到了童话天地,这里其实是一片园艺林,高矮不一的绿植被修剪成了小动物的形象,穿梭其中就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情景。
庄雨生在小动物之间绕了半天,终于在一处休闲椅上找到了凌宇的身影。
——他专门问了胡医生,胡医生说凌宇大部分时间都在练琴,最好不要去打扰,但凌宇中午会在童话天地晒太阳,他可以去看看。
徐司铭发现庄雨生所谓的有事是找凌宇,问:“你找他做什么?”
“你别管。”庄雨生指着远处一只巨大的长颈鹿,“你去那后面待着,别偷听我们在说什么。”
徐司铭今天比较有耐心,对庄雨生的使唤也没生气,瞥了一眼凌宇,自觉去了长颈鹿后面。
等徐司铭走远,庄雨生背着双手来到了凌宇面前,略带拘谨地说:“你好,凌宇,可以和你聊会儿天吗?”
他的拘谨是表现出来的,毕竟打扰别人是很冒昧的一件事,何况凌宇还是知名钢琴家,他要是表现得理所当然,凌宇多半不会搭理他。
结果证明是庄雨生想多了,无论他表现如何凌宇都不会搭理他。
凌宇就那么闭着双眼靠在椅背上,好像压根没注意到庄雨生的靠近——这不可能,除非他是聋子。他身上透着一股浓浓的阴郁,好像阳光都无法驱离,一靠近他就会被传染。
庄雨生有一瞬间退缩,不过他很快想起他查到的青山病院公益基金会的报道,说凌宇已经痊愈,可以和人正常交流,只是钢琴水平没有恢复到以前的水准才一直没有复出,便又鼓起勇气说:“我见过你弟弟。”
这次尝试收获了反馈,凌宇睁开双眼,语速很慢:“你认识凌骁?”
庄雨生这才知道那个不良少年叫凌骁,但他自然不会说不认识,在凌宇身边坐下:“你们兄弟俩好像感情很好的样子。”
“嗯。”凌宇说,“你怎么会跟他认识?”
看来这个问题还是没法糊弄,庄雨生只好说:“上次文艺汇演的时候见过一面。”
凌宇“哦”了一声,然后又闭上了双眼。
庄雨生发现凌骁就是凌宇的开关,又问:“他多大了啊?”
凌宇没睁眼,食指开始画圈,像在写数字:“2002年11月5号。”
庄雨生掐指一算,今年十六岁,他之前还真没看错。
“他是不是没读书了?”
“我不知道。”
庄雨生从来没有进行过这么艰难的对话,哑叔好歹还能根据他的表情来判断他大致的想法,但凌宇就像一潭死水,石子扔进去激不起任何波澜。
不,庄雨生都不知道该扔什么样的石子。
他不死心,还想继续问,但凌宇突然站起身:“我该去练琴了。”
庄雨生有些挫败,决定下次先看一看心理学的书再来找凌宇聊天。同时他也在想,他书里的主人公是不是有些悬浮?和凌宇打交道下来,他觉得他的主人公一点也不像个精神病,反倒像个正常人。
徐司铭见庄雨生耷拉着双肩过来,问:“聊完了?”
“嗯。”庄雨生满脑子都想着如何改进自己的小说,全然忘了刚才他还不知该如何面对徐司铭,“他好难接触。”
“你是想追他还是怎么?”徐司铭问。
听到这话,庄雨生瞬间抽离出来,想怼徐司铭又不敢太直白,只好一边怼一边捧:“你在想什么,我追你都不会追他好吧。”
徐司铭不是没觉察出从刚才开始庄雨生跟他说话的语气就很冲,他想庄雨生应该是知道自己的事被他听了去,所以对他感到戒备,这种态度也不是不可以理解。
庄雨生去志愿者小屋还了红马甲,和徐司铭来到了停车场。他没有看到心心念念的劳斯莱斯,只看到了一辆白色奔驰,一下理解了庄女士的落差。
自觉坐上副驾,庄雨生掏出那本《安娜》开始阅读,徐司铭开车很稳,不会让人头晕,然而他刚看进去,就听徐司铭问:“你大四没有实习吗?”
庄雨生没抬头:“嗯?”
徐司铭说:“你妈妈在问我。”
庄雨生的思路慢了半拍,这才回答:“我有自己的事做。”
徐司铭又问:“什么事?”
庄雨生突然觉得有些事还是有必要说清楚,他啪地合上小说,反问徐司铭:“你今天问题好多,该不会真心疼上我了吧?”
这下换徐司铭没跟上:“什么?”
“我知道你听到了。”庄雨生说,“但既然我拿出来分享,就说明我不在意。你听到就听到了,不要觉得我需要同情什么的。”
徐司铭发现庄雨生还真是难以把握。在这件事上他以为庄雨生会回避,没想到是主动出击。
“你一点也不需要我同情的样子。”车刚好开到一个路口,徐司铭扭头看路,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你最近跟我姑父有见面吗?”
庄雨生知道分享会的事过去了,又拿起了书:“你不是不让吗。”
徐司铭:“你们就没有偷偷见面?”
庄雨生想说你隔三差五就查岗,怎么见啊,但到了这时候,他已经不需要表现对沈穆的爱慕,便说:“没有,我很老实的好吧。”
“所以你又看上了那个医生?”徐司铭开着车,扫了庄雨生一眼。
对于这种揣测,庄雨生已经习以为常,毕竟是他一开始就表现出很缺男人的样子。
但他真的很想好好看书,和列夫托尔斯泰进行精神交流比跟徐司铭聊天有意思多了,于是他眼珠子一转,故意说:“对啊,我都好久没吃棒棒糖了。”
徐司铭:“棒棒糖?”
庄雨生没接话,徐司铭转头看了过来。两人眼神一对上,庄雨生的视线便扫过徐司铭的裤裆,徐司铭当下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他猛地踩了下刹车——幸好郊区路上车很少,紧紧拧起眉头:“你到底有没有廉耻心?”
庄雨生拿小说挡住自己下半张脸,咯咯笑得不行:“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在幻想我吃你的棒棒糖?”
“怎么可能!”徐司铭非常失态地拔高了音量,“你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庄雨生耸了耸肩:“我就随口一说咯。其实你要是想的话,我也不介意吃你的……”
徐司铭不想再听到那三个字,赶紧打断:“你给我闭嘴!”
“好。”庄雨生借坡下驴,“谁再说话谁是小狗。”
徐司铭的一堆礼义廉耻被庄雨生堵了回来,他看着专心看起小说的庄雨生,突然意识到庄雨生专门说一些话恶心他,敢情是想让他安静?
不管怎样,徐司铭都烦得不行,因为他刚才真的想象了一下庄雨生吃他的画面——在庄雨生说那句话之后,所以这很正常,是庄雨生在用言语引导他。
但光是脑海中浮现这个画面就让徐司铭无法接受,更烦的是,他开始忍不住想庄雨生到底吃过多少人的棒棒糖,这到底跟他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