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号 加大 极大 字体
字体颜色 双击滚屏(再次双击停止滚屏)

荒诞文学 第43章 你叫什么名字?

空菊 · 耽于纯美 · 308 KB · 2026-09-19 19:19:13

第43章 你叫什么名字?

  晚上徐司铭没有离开,抱着庄雨生在病床上将就睡了一晚。庄雨生听着安稳有力的心跳,表情安详,假装休息得不错。

  第二天,胡医生早早到来,不是庄雨生联系的,是徐司铭派他来给庄雨生做心理疏导。看着厚重却能轻轻推开的病房门,庄雨生总感觉不安全,只是很小一件事,他却有些焦虑:“别人能听到我们的对话吗?”

  “放心,不会有人进来。”胡医生安抚了一句,见庄雨生仍无法安心,便拿出手机播放起了钢琴曲。

  舒缓空灵的旋律响起,像潮汐一遍一遍缓慢地冲刷海岸,安静又寂寥,藏着一股挥散不去的淡淡忧伤。

  庄雨生很快专注于钢琴曲上,问:“这是什么曲子?”

  “吉诺佩蒂一号,又叫裸体舞曲。”胡医生说,“凌宇偶尔会弹的一首曲子。”

  庄雨生点了点头,凌宇弹的大多是高难度曲目,这首曲子很简单,难怪只是偶尔弹。不过他回想起凌宇坐在童话天地安静晒太阳的画面,莫名觉得在那么多钢琴曲中这首曲子和凌宇最适配,让他仿佛也回到了那恬淡的午休时光。

  “你还好吗?”胡医生问。

  庄雨生的脸已经消肿,淤痕还未完全褪去,神情略微有些倦怠,但总体趋于安稳,不像方才那般紧绷。

  “还好。”庄雨生的语气里带着很轻微的自嘲,“可能已经见惯死人了。”

  胡医生皱了皱眉:“我很担心你,这不是你该承受的事情,如果你……”

  “不。”庄雨生一脸平静地打断胡医生,“这就是我该承受的事。但是你放心,胡医生,我可以承受。”

  胡医生还想要说些什么,但庄雨生委婉地下了逐客令:“我饿了,胡医生,你可以帮我叫一下徐司铭吗?”

  病房还是无法让庄雨生感到安全,因为这里是徐司铭的地盘,今天的胡医生是徐司铭派来的人。庄雨生并没有做好跟徐司铭坦白的准备,自然无法在这里敞开心扉。

  见胡医生从病房里出来,等候在外的徐司铭心急地迎上前:“这么快?他怎么样?”

  “他有点封闭自己。”胡杰有职业道德,不会随意透露之前庄雨生和他分享的事,只说庄雨生的状态,“小徐总,我冒昧问一句,你们是恋人关系吗?”

  徐司铭第一次来青山病院视察就带着庄雨生,现在还让庄雨生住进徐家医院最好的病房,任谁都能看出两人的关系不一般。或许其他人只会觉得两人是很好的朋友,但胡杰能觉察出徐司铭对庄雨生的关心,以及庄雨生对徐司铭依赖,都超出了好朋友的范畴。

  “是。”徐司铭说。

  “你知道他在写什么小说吗?”胡杰隐晦地提了一句。

  徐司铭微微蹙眉,没想出其中关联:“什么小说?”

  胡杰很轻地叹了一口气:“或许你可以多关注下他的精神需求。”

  送走胡医生,徐司铭回到病房中,原本庄雨生正看着窗外发呆,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向徐司铭,露出浅浅的笑容:“你回来了。”

  徐司铭在病床边坐下,揉了揉庄雨生的后颈:“我记得你之前让我给你的小说提建议。”

  庄雨生眼神一滞,瞬间恢复如常:“你不是看中文会头痛吗?”

  “我能克服。”徐司铭说,“反正过年期间有大把时间,我可以慢慢看。”

  你来晚了,徐司铭。庄雨生有些恍惚。已经死了两个人,这本书又有了不同的分量,摊开这本书就是剖开他的心脏,他实在很难做到,至少现在不能。

  庄雨生努了努嘴,作出傲娇模样:“不要,我觉得写得不好,等我改好了再给你看吧。”

  徐司铭在听了胡医生的话后开始反思,觉得自己这个男友当得不够格,应该多关注下庄雨生的精神世界。而庄雨生刚受了心理创伤,他不想让庄雨生有丁点不高兴,于是没有强求,说:“好,等你改好了给我看。”

  没过几天,庄雨生接到了警方的通知,让他以证人的身份去配合询问。

  在前往公安分局之前,徐司铭把庄雨生带到了他委托的那家业内顶尖律所,让律师嘱咐庄雨生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庄雨生没想到还有一个人会出现在会议室里,以视频连线的方式。

  梁书仪那边已经是晚上,她仍一身正装坐在办公室里,脸上的妆容一丝不苟。她办公室的陈设简约利落,室内光线偏暗,一盏金属长臂台灯照亮了她威严中带着柔和的侧脸。

  “你好,小雨。”视频一接通,梁书仪率先开口,“你的事我已经听说了,虽然你现在的身份是证人,但稍不注意也可能会转为嫌疑人之一,所以你待会儿去接受询问,回答问题的时候一定要注意。”

  庄雨生知道徐司铭是担心他,把梁书仪叫来一起参与,也是把他当作了未来的准家人,有种一家人一起面对的感觉。庄雨生感谢徐司铭,也感谢梁书仪,但一想到要去公安分局,他本就压力很大,而梁书仪的身份是长辈,就算她展现出的是关心,她的出现还是无形中又加大了庄雨生的压力。

  庄雨生深吸了一口气,总之先打招呼:“你好,Linda。”

  “首先,你一定不能说是你刺激到了凌骁,你要表达一个态度,就是你跟这件事没关系,所有决定都是凌骁自己做的……”

  律师开始给庄雨生讲注意点,他很想集中精力,但脑海中总是浮现凌骁被押进审讯室前对他说没事的那个画面。

  理智告诉庄雨生,就算他心里有愧,从法理上说,这案子无论如何都抓不到他头上,因此他撇清关系,不叫钻法律漏洞,是方便公检法办案,大家都不想事多。

  但从感性上,庄雨生实在无法和凌骁做切割。即便不是从良知的角度出发,仅是自私自利地考虑,他这样做也只会让自己的内心更煎熬。

  “凌骁的正当防卫真的不能成立吗?”庄雨生打断了滔滔不绝的律师。

  律师没有把话说死:“很难。”

  “我可以作证,凌自强真的很可怕,他没有丧失行动能力,他当时就是想杀了我们。”

  “小雨。”梁书仪皱起眉头接话,“我给你的建议是不要过多卷入这件事,你跟这个嫌疑人本来就不熟,不要让他影响到你。”

  “作伪证会怎么样?”庄雨生突然问,“我可以说凌自强爬起来后还打了我,凌骁只有捅死他我们才能彻底安全。”

  “庄雨生!”听到这话,徐司铭难以置信,冷声呵斥道,“你知不知道作伪证也是犯法的,我们现在坐在这里就是为了让你全身而退,你竟然还在想要怎么犯法?”

  庄雨生的肩膀微微瑟缩,嗫嚅地说:“对不起。”

  “司铭,你温柔一点,别这么凶。”梁书仪责备了徐司铭一句,“小雨才是卷入案件的人,我们谁都不能感同身受。”

  “小雨,你听我说,我们实事求是好吗?你的证词并不会加重嫌疑人的刑期,但有可能会影响到你。”梁书仪的语气仍然很温和,但说的话却严重了几分,“你也不想背上教唆杀人的嫌疑吧?虽然也能做无罪辩护,但又何必绕这一圈呢?”

  教唆杀人吗?不要再吓我了行不行……庄雨生麻木地看着自己的膝盖。

  “所以我们不要说不该说的话,等事情结束,司铭带你来美国玩,好吗?”

  庄雨生最后还有一个问题想问:“凌骁会判多少年?”

  “这个不好说。”律师接话道,“他是未成年,家庭情况复杂,法官应该会综合考虑,至少不会顶格判。”

  “别想那么多了。”徐司铭放轻了语气,捏了捏庄雨生的肩,“顺其自然就好,不要想着去干涉结果。”

  庄雨生听了半天,其实一句也没听进去,但徐司铭的这句话有戳到他——不要去干涉结果。事情走到今天,都是因为庄雨生干涉了他人的人生,卷入了他人的命运,他已经承担不起干涉的后果。

  “好。”庄雨生点了点头,心里做出了决定,“我就实话实说。”

  如果说派出所是容纳家长里短的驿站,那公安局就是承载是非罪罚的堡垒,处处透着严肃和压抑。庄雨生刚一进入分局大门,心里就不由紧张起来,徐司铭又安慰了他几句,但丝毫没起作用。

  两人在门口分别,庄雨生独自来到了大厅等待联系他的警察。敞亮的大厅人来人往,好些警察步履匆匆,手里攥着案卷。有其他几个等待的人和庄雨生一样安静坐着,没人高声交谈。

  过了一会儿,有两个警察走进了大厅,两人随意聊着天,一人问那个未成年的案子批捕了吗,另一人说批了。一人说可惜了,至少十年起步吧,另一人说应该没差。一人说,也还好,出来也才不到三十,另一人说这辈子差不多毁了。

  庄雨生听到这段对话,整个人就如坠入冰水一般,周遭的所有声音瞬间变得模糊失真,只感到刺骨的寒凉从四面八方袭来。

  凌骁会被判十年吗?他可是未成年啊!

  联系庄雨生的警察终于出现,把心神不宁的庄雨生带往询问室。走在森冷的过道上,庄雨生忍不住问:“凌骁会被判多久啊?”

  警察说:“这谁知道。”

  庄雨生又问:“会被判十年吗?”

  “不一定。”警察的说法还是很糊弄,“得看法官怎么考虑。”

  上一次来,庄雨生进的是审讯室,椅子是带锁的约束椅,警察的座位被刻意抬高,给人很强的压迫感。而这一次他进的是询问室,只有一张普普通通的长桌和椅子,就和会议室差不多,但悬挂在天花板下的摄像头提醒着庄雨生,这里仍然不是能乱说话的地方。

  “庄雨生是吧。”两名警察坐在长桌对面,一人在电脑上打字记录,另一人翻着案卷询问,“你和凌骁是什么关系?”

  庄雨生听不清警察在说什么,执拗地追问:“凌骁会被判多久?”

  他现在只关心这件事。

  “你别管这个。”警察被问烦了,用指节敲了敲桌子,“问什么你答什么。”

  庄雨生不敢忤逆警察,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回答道:“我和他哥哥认识。”

  “怎么认识的?”

  “我去青山病院做义工。”

  庄雨生如实回答着警察的问题,态度无比配合。但其实他的神经已经被割裂成两半,一半是机械地一问一答,不怎么需要思考,而另一半是无法控制地想如果凌骁真的被判十年,那他该怎么跟凌宇交代。

  要不,还是作伪证吧?有个恶魔在庄雨生耳边说。

  凌自强从地上爬起来就是来索命的,凌骁怎么不算是正当防卫呢?

  本来,啤酒瓶和水果刀的捅入时间就没有间隔很久,为什么不可以是凌骁发现啤酒瓶不好用,顺手抄起水果刀呢?那顶多算是防卫过当吧?

  咚咚咚——

  警察又敲了敲桌子,让庄雨生打了个激灵,猛地回神。

  “发什么呆呢,让你复述事件经过。”

  庄雨生僵硬地开口:“事件经过就是……”

  他不想说。不想自己作为证人,证实凌骁故意杀人,让凌骁被判十年。但他也不想让徐司铭和他妈妈失望,他已经答应实话实说,不去干涉结果,为什么现在又变得迟疑?

  越来越割裂,越来越混沌。

  警察还在催促庄雨生回忆事情的经过,敲桌子的声音就如重锤一般,一下下砸在他的神经上。

  想要淡忘的画面重新浮现在脑海,血腥的气味弥漫四周,也不知来自凌宇,还是凌自强。

  积压已久的痛苦彻底爆发,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庄雨生突然感觉自己跳回了童话天地,周围不再是冰冷的白墙和令人恐惧的摄像头,只有被修剪得栩栩如生的、令人治愈的小动物,他和凌宇正坐在椅子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聊着天。

  “原来讲述回忆这么痛苦啊。”庄雨生说。

  “是呢。”凌宇望着天上的太阳,语气轻松。

  “我好像成了你。”庄雨生看向凌宇,“有人在逼我回忆我不想回忆的事情。”

  “你没有逼我,我是自愿的。”凌宇说,“但你如果不想回忆的话,教你一个秘诀。”

  “把这些事装进盒子里埋起来就好了啊。”

  “……可以这样吗?”

  是啊,庄雨生心想,他可以选择忘掉啊。

  那他就不是让凌骁判刑的推手,也没有作伪证,徐司铭不能对他感到失望。

  一瞬间,庄雨生的大脑空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听到耳边响起了裸体舞曲,整个人仿佛置身宁静的海边,他能感受到潮汐一下一下地温柔地漫过他的双脚,心内无比平静。

  “我不记得了。”庄雨生缓缓开口。

  他是真的不记得了,他甚至忘了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对面的两个警察在急躁什么。

  “什么就不记得了,你当过家家吗?”警察问。

  庄雨生的周围就像竖起了一道屏障,免疫了一切让他不适的声音。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像灵魂迟了半步:“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两个警察自然发现了庄雨生的不对劲,互相对看了一眼,面面相觑。

  问话那人放软了态度,问:“你说你不记得了,从哪里开始不记得?”

  庄雨生很难思考,他不知道自己呆滞的样子和凌宇如出一辙,说:“今天的事都不记得。”

  好像不止今天,庄雨生所有的记忆都很模糊,他陷入了沉寂,试图把这些碎片整合起来。

  负责记录的那人插嘴道:“今天的事不记得,那1月27号呢,凌自强死的那天。”

  “你先别问了。”另一人意识到不对劲,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事,让他闭嘴,接着语气柔和地问庄雨生,“你说你都不记得,那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

  庄雨生安静地思索了一番,心里整合出了答案。

  “我叫凌雨。”庄雨生神态平和,配合着舒缓的钢琴曲,就像在念自白一样,“我是一名作家,我会弹钢琴。”

本文共83页,当前第44
章节目录    首页    上一页  ←  44/83  →  下一页    尾页    转到:
小提示:如您觉着本文好看,可以通过键盘上的方向键←或→快捷地打开上一页、下一页继续在线阅读。
也可下载荒诞文学txt电子书到您的看书设备,以获得更快更好的阅读体验!遇到空白章节或是缺章乱码等请报告错误,谢谢!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