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我想和你分手了
警察停止了询问,换了一个有经验的女警,把庄雨生带到了办公楼里的接待室。女警给庄雨生接了一杯热水,亲切地跟他闲聊起来,说证人配合调查是自愿的,不需要有心理负担云云,她显然很清楚庄雨生的异常行为是遭受创伤后在高压环境中的应激反应。
离开了那压抑的询问室,耳旁不再循环敲桌子的催促声,女警的安抚让庄雨生逐渐卸下了防护屏障。他开始对外界有所回应,尽管反应仍有些迟钝,但至少清醒了过来,可以和女警有来有回地进行对话。女警问他今天是怎么来的,待会儿又有什么安排,他都能很好地回答。
末了,女警不放心,又问了一句:“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吧?”
“记得。”庄雨生略显迟缓地点了点头,“庄雨生。”
他想起了他今天来这里是为了作证,也隐约记得刚才发生了一些事,女警才会把他带到接待室。但他着实想不起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好像去童话天地见了凌宇,又去海边弹了一首钢琴曲,至于他有没有按照警察的要求复述案件经过,他的记忆是混沌的,案件的细节甚至没有他去海边的体验来得清晰。
不过心中有个声音在告诉庄雨生,他做得很棒。他没有证实凌骁故意杀人,也没有让徐司铭和他妈妈失望。尽管他若是思维正常的话,就会意识到这两件事是矛盾的,无法同时成立。
从公安分局的大门出来,徐司铭的车就停在路边。他上前接到庄雨生,问:“怎么样?”
庄雨生还有些失神,碎片式的思维悬浮在空中,抓不住,无法拼凑起来。他双手抄在衣兜里,下巴缩在衣领后,双眼无法聚焦。徐司铭能看出他受了惊吓,双手捂住他被冷风吹得通红的耳朵,轻声安抚道:“没事的,结束了。”
徐司铭的大手很温暖,隔绝了寒风,也隔绝了萦绕耳边的噪音。庄雨生应该是感到安心的,但不知为何,他并没有。
面对徐司铭他同样也很有压力,尤其是徐司铭的背后还有他的妈妈梁书仪,一想到背负着两人的殷切嘱托,他就觉得肩上一点也不轻松,比面对警察好不到哪里去。心中的某个角落好像有一股心虚被强行压了下去,自己为什么会感到心虚?庄雨生也说不上来。说不上来他便选择不去想。
车上的暖气包裹住周身,驱散了深入骨髓的寒冷,让庄雨生从冰冻中起死回生。他和周遭的世界重新建立起联结,悬浮已久的思维慢慢沉降,终于落回现实。他听到徐司铭在问:“你有如实告诉警察吗?”
原来心虚是来自这里。
庄雨生不记得询问的过程,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只知道自己做得很棒,应该是有认真回答,于是说:“告诉了。”
其实客观来说,庄雨生的确是如实告知,他就是不记得了,他并没有撒谎。
“很好,从现在开始这件事就跟你没关系了,以后都不要再想。”徐司铭松了口气,见庄雨生的情绪仍有些低落,他揉了揉庄雨生的后颈,说,“我们现在回学校收拾东西,待会儿直接去我家别墅。再过几天就要过年了,正好让所有糟心事都翻篇。”
庄雨生出神地看着窗外,喃喃说好。徐司铭只当他刚作完证,心情不好,为了让他开心些,徐司铭说起了过年去哪里玩耍,但庄雨生没有再听。
回到徐司铭的宿舍,两人收拾起了行李。徐司铭决定要带哪些衣物,庄雨生负责把衣物整理进箱子里。手上有事做,庄雨生的状态看上去正常了不少,因为叠衣服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按照程序设定,把衣服对折再对折。
两人分工合作,配合默契,最后两个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仿佛盛满了对新年的憧憬。庄雨生受到感染,暂且把沉重的心事放到了一边,然而就在两人即将出发回家过年时,徐司铭突然接到了一通电话,原本他一只手已经拉开了宿舍门,但随着通话进行,他的脸色逐渐沉了下来,最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律师说你没有作证。”徐司铭看着庄雨生,眉间隐隐压抑着怒火,“你跟警察说你什么都不记得。”
“嗯。”庄雨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一脸平静地说,“真的不记得了。”
徐司铭深吸一口气,闭着眼掐了掐眉心, 像是在努力平复情绪,但到头来还是无法保持冷静,问庄雨生:“你说你不记得,回头警察可能还会找你,这事还有完没完?你说实话会怎样?”
庄雨生不懂这有什么可生气的:“我说的是实话啊。”
“什么实话?”时隔许久,徐司铭再一次觉得庄雨生像不可理喻,“你进警局之前都知道是凌骁捅死了凌自强,一进去就忘光了,谁信?”
庄雨生不想听到关于那件事的概述,表情僵硬了几分,机械地重复道:“我真的不记得。”
殊不知他的僵硬在徐司铭看来是嘴硬,徐司铭大为光火:“行,你不记得,那要我帮你回忆吗?那天下午我们去凌自强家里——”
“徐司铭!”庄雨生猛地拔高音量打断了徐司铭,这一下几乎耗光了他所有力气,他胸闷得喘不上气,嗓音颤抖地说,“别说了,行吗?”
徐司铭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就好似在说,你看,你果然记得。他拧起眉头,看庄雨生的眼里满是失望和疏离:“说实话对你来说就那么难吗?明明只要陈述一下事情经过,这件事就过去了,跟我们就没关系了,你为什么非要撒谎?”
庄雨生想要解释,他没有说谎,他不想徐司铭用那种眼神看他。但缺失的那部分记忆好像也带走了他的语言能力,他不知该从哪里开始解释,只能毫无说服力地说:“我没有撒谎。”
徐司铭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声音里掺杂了几分怒意:“到现在你还在跟我撒谎。”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就是这样,嘴里没几句真话,难道撒谎是你的天性吗?我一直以为你只是有点小毛病,没想到在大是大非面前你也拎不清。我还专门让Linda来叮嘱你,这件事要谨慎对待,你一句不记得就把所有人都打发了是吗?”
庄雨生越听越心冷,徐司铭的每一句指责都像针扎一样刺穿他的心脏,窒息感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让他觉得自己很棒的幻象支离破碎。他看着面前冲他发火的徐司铭,不理解为什么两人的距离明明那么近却又无比遥远。
徐司铭不该是他的避风港吗?庄雨生漠然地心想。为什么这个避风港不仅没有让他感到安心,反而给他带来加倍的痛苦?
自我保护机制再次启动,庄雨生面无表情地反问徐司铭:“我不记得又怎样?反正警察会查清案情,我作不作证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庄雨生的反驳让徐司铭更加生气,“我要的是你的态度,和凌骁划清界限的态度!你如果想跟着我过上优越的生活,就不要跟那种底层的人纠缠不清!你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为什么连听话这一点都做不到?”
庄雨生的心底,风暴在悄然酝酿。
阴暗的、负面的、扭曲的东西如蝗虫过境般汹涌而来,吞噬了他一切善良美好的品质。
他表面安静地听着徐司铭指责他不懂事,看似有所反思,实则心底在发狂地嘶吼——
你以为我想管凌骁吗?我根本不想管!我是要往上爬的人,谁都阻止不了我,那种小瘪三只会拖我的后腿!
事情发展到今天根本不是我的错!全都是凌宇害的!谁是你的天使,你明明拿我当冤大头!
徐司铭你妈有什么资格管我?我妈都不管我,她凭什么在那里指手画脚?
还有徐司铭你,我不想每次都是我伺候你,给我口有那么难吗?低下你高贵的头颅怎么了?我真是受够了你整天秀你的优越感!
心中的风暴愈演愈烈,一浪高过一浪,几乎快要冲破理智的堤防。
但庄雨生到底还是和凌宇不同。他没有遗传性精神疾病,做了二十多年的正常人,接受过完整的教育,拥有成熟的是非观念。因此即便黑暗的风暴近乎将他淹没,濒临失控的边缘,他硬是克制住了翻涌的情绪,把自己从发疯的边缘拉了回来。
还记得面对凌宇的尸体时,庄雨生曾向神明祈祷,只要凌宇能活下来,他一定做一个向阳向善之人,心怀赤诚与敬畏走完往后的人生。
尽管祈祷未能如愿,但这不代表庄雨生就要走向另一个极端,做一个与恶念同流合污的人。
庄雨生是叛逆的,对于庄桂兰和徐司铭是如此,对于阴暗面的自己更是如此。他要自己掌控自己,不被心魔所裹挟。
面前的徐司铭还在继续:“……我不怪你,你的出身就这样,是我栽倒了你手上,我认了,但你能不能不要辜负我对你的心意?”
“对不起。”庄雨生缓缓上前,双手环住徐司铭的腰,脑袋乖巧地贴在他的肩头,语气平静地说,“我以后再也不说谎了,你能原谅我吗?”
示弱向来百试百灵,徐司铭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态度略微柔和了下来:“你真的意识到自己错了吗?”
“嗯。”庄雨生抬起头来看着徐司铭,委屈中带着点撒娇,“你好凶,不要再跟我生气了好不好?”
“你以为我想吗?”徐司铭把庄雨生按进自己怀里,“我只是希望你乖一点。”
庄雨生温驯地说我以后一定乖,徐司铭说只要你乖我会百倍千倍地对你好。两人大吵之后仿佛又捡回了浓情蜜意,但庄雨生的心是凉的,他强迫自己乖巧,不是想挽回徐司铭,只是想让一切回到最初的模样。
不是两人谈恋爱的最初。
是最初的原位,庄雨生是庄雨生,徐司铭是徐司铭,两人各自待在各自的阶级里,互不相交。
和徐司铭在一起的这段日子,庄雨生产生了一种错觉,他好像也成了人上人。但血淋淋的事实告诉他,太过轻易获得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只会让人得意忘形,而越是得意,越容易遭到命运的反噬。
庄雨生不想谈这个恋爱了。
之前总觉得徐司铭的一切都是自己的理想,他追赶徐司铭,好像就能成为想象中的自己。但现在他觉得追赶徐司铭太累了,他本身已经千疮百孔,再经受不住更多痛苦。
只是庄雨生没法就这样简简单单放手,投入的感情需要慢慢抽离,他不可能一产生分手的念头,就顷刻间斩断所有情愫。以及,阴暗面的庄雨生再一次挣脱束缚汹涌浮现——徐司铭是他身边唯一有能耐影响到凌骁量刑结果的人,徐司铭还有利用价值,他不能就这样放走。
于是庄雨生这才乖巧地认错。
徐司铭,庄雨生抱着徐司铭,感受着他温暖的体温,在心里淡漠地说,我想和你分手了。
但是,让我最后再利用你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