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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诞文学 第49章 滚

空菊 · 耽于纯美 · 308 KB · 2026-09-19 19:19:13

第49章 滚

  被法警押走的时候,凌骁看到了庄雨生,表情仍无变化,但脚步凝滞了几分。庄雨生看到他动了动嘴唇,现场很吵,听不到声音,只能通过口型读出他叫了一声哥。

  庄雨生有些恍惚地点了点头,接着便被徐司铭带走了。

  宣判比预想中结束得早,离飞机起飞还有大把时间。汽车驶离法院,不疾不徐地驶向机场,徐司铭明显心情很好,又说起了之后的计划,先去西雅图和他父母待一阵子,接着搬去纽约,他去投行上班,庄雨生想写东西就写,不想写可以四处走走。

  庄雨生听得心不在焉,饶是他已经预演过无数次,但还是感觉清算那最后的四分之一并不轻松。直至汽车即将驶入机场高速,无法再调头,他这才语气沉缓地开口道:“可以回一下学校吗?”

  徐司铭莫名其妙:“回学校做什么?”

  “我忘了拿一个东西。”庄雨生顿了顿,“很重要的东西。”

  司机踩下刹车,控制着车速等候徐司铭的指示。

  “什么东西?”徐司铭问。

  “一封信。”庄雨生说。

  “什么信?”徐司铭微微蹙眉,“宿舍不是都清空了吗?”

  “在宿管阿姨那里。”庄雨生撒了个小谎,很坚定地说,“我必须拿。”

  “怎么早不拿?”徐司铭看了看时间,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兴许是即将赴美一事让他兴致高昂,比平时有更多耐心,他让司机掉头返校,又问庄雨生,“到底什么信?”

  “你待会儿就知道了。”庄雨生说。

  汽车掉头之后,车里的氛围沉寂了许多。庄雨生本就一言不发,而徐司铭应是觉察到庄雨生没有他想象中兴奋,略微有些不高兴,也没再跟庄雨生聊未来的生活。

  车窗外的风景慢慢变得熟悉,勾起了一些过往的回忆。庄雨生数着掠过的公交站,从第五个开始倒数,用转移注意力的方式来减轻逐渐堆积的压力。数到零时,学校大门赫然出现在眼前,心中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拨响,发出了崩裂的嗡鸣。

  庄雨生下车后去后备箱拿出了行李,司机瞧见,想要来接,庄雨生让他回到车上去。

  徐司铭跟着下了车,来到车尾问庄雨生:“你拿行李做什么?”

  我不去美国了。庄雨生说。

  路旁的蝉鸣声震耳欲聋,庄雨生没听能见自己的声音,只感觉喉咙在震动,应是有把这句排练过千百遍的台词给说出来。还好徐司铭听到了,因为他的眉头猛然拧到一起,嘴唇一张一合,尽管庄雨生仍然听不见声音,但能感到扑面而来的怒火。

  靠蝉鸣封闭听觉到底持续不了太久,不过片刻,所有蒙着一层失真的声音都从缥缈处拉了回来,真切地钻入了庄雨生的耳朵里。

  “你在搞什么,什么叫你不去美国了?”徐司铭还在消化这件事,眉头紧锁难以理解地问,“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没有。”庄雨生平静地说,“我从来没有想要去美国。”

  听到这话,徐司铭终于意识到庄雨生没在跟他闹着玩,眼底浮现了一层盛怒:“我们计划了这么久,所有安排都定好了,到现在你跟我说你不去了?”

  “嗯。”庄雨生说。

  徐司铭深吸了一口气,暂且把怒意压了回去,还算理智地说:“告诉我为什么。”

  “我觉得我们暂时分开一下比较好。”庄雨生打开行李箱,从表层的隔布袋子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徐司铭,“这是我写给你的信,里面是我们在一起后的心路历程,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事。你回美国看吧,看完你就知道我为什么想分开了。”

  信封非常非常厚,里面叠着十张信纸,完整地记录了庄雨生这段时间所遭遇的一切。他知道徐司铭看大段中文会头痛,起初是写一行隔一行,后面发现信封塞不下,于是尽管重新回溯会非常痛苦,他还是又誊写了一遍,一笔一划写得非常工整,就怕徐司铭辨认不出。

  他在信里写到,他实在太累了,为了自救,他只能舍弃徐司铭。他觉得半个地球的距离刚刚好,他想慢慢疗愈自己,不想受任何人打扰。如果徐司铭愿意等他,那他伤好得差不多后,两人可以重新在一起,到时候再开启新的未来。不过他也写到,他不想再仰视徐司铭,他希望徐司铭能改掉他的傲慢和偏见,希望徐司铭能真正欣赏他的灵魂。

  他像所有文青那般,写了一些颇有深度,或者说无病呻吟的东西,诸如生命很轻,但灵魂很重,如果徐司铭能承接住他的灵魂,他愿意和徐司铭度过余下的人生。

  写到最后,他也说了对不起,他在自保和爱情之间选择了前者。他只有自己获得救赎,才能更好地和徐司铭相爱,否则两人将永远是当下无法走心的状态。

  而暂时分开就是最好的选择。

  庄雨生觉得徐司铭看完信后就会理解他的,两人依然可以在网上聊天,进行精神上的交流。他甚至觉得,有距离上的客观限制,精神交流便能更加深入,柏拉图式的恋爱不是对亲密关系的恐惧,反倒是灵魂共鸣的前提。

  当然,庄雨生也知道,徐司铭在看信之前一定会非常生气,毕竟这段时间他为庄雨生付出了许多,说是牺牲也不为过。任谁在即将迈向自己理想的未来之前,突然被人推翻所有期许,都会怒不可遏,失望透顶。

  庄雨生可以解释,他这么做是有理由的,一趟飞机也不是什么大事,他相信只要徐司铭看了信,一切都会迎刃而解,但——

  他低估了徐司铭愤怒的程度。

  徐司铭扫了一眼信封,扯过来撕成了两半,扔回了庄雨生身上。

  “你就在我面前,写什么信?”徐司铭火冒三丈地说,“你们文人有什么毛病,能不能别这么矫情?”

  被信封砸到,庄雨生愣了一瞬,没能伸手接住,于是就见他悄悄写了好几个晚上、饱含着他心意的信就这么落到地上,像要印证那句矫情似的,滑稽地躺在他的脚边,沾上了灰尘。

  庄雨生眼眸低垂,静静地看着那封信,隐约还能从断裂处看到他工整的字迹。他心底生出一股刺痛,很快变成悲凉,最后化作一片淡漠。

  “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什么。”徐司铭咄咄逼人地说,“我不想读什么信,你有什么就当着我的面说。”

  还能说什么呢?庄雨生想说的都在信里了,但徐司铭选择不看。

  如果庄雨生可以开口,他也不想花那么多时间,写这封劳什子信。难写不说,还得反复揭开本就难以愈合的伤疤。问题是他说不出口,那么盘根错节的始末,那么庞杂纷乱的心绪,于他而言,只有书信是最好的载体。

  然而徐司铭一如既往的,不看。

  也罢。庄雨生突然想要发笑,他发现徐司铭没说错,他还真挺矫情的,分开就分开,哪里有什么暂时?一个恋爱而已,不谈就不谈,跟柏拉图学什么学?

  “没什么想说的。”庄雨生表情淡淡地说,“就是想分手。”

  “你疯了吗庄雨生?”徐司铭的脸上骤然掀起了狂风暴雨,“我们全家都等着你过去,飞机都要起飞了,你这时候跟我提分手??”

  “是啊。”庄雨生无所吊谓地说,“就想分。”

  “你不是这么拎不清的人。”徐司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着庄雨生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是拎不清的人。还记得庄雨生作完证回来,徐司铭说他在大是大非面前拎不清来着,这么快就忘了吗。

  “你确定要听真话吗?”庄雨生问。

  “说。”徐司铭说。

  阴暗面的庄雨生又偷溜了出来,好整以暇地在树下荡着秋千,对庄雨生说:来吧,在自己满身泥泞的时候,往干净的人身上扔泥巴最爽了。

  庄雨生突然想起了当初他接近徐司铭的目的,当挡箭牌只是顺便,更多的还是徐司铭是他厌恶却又向往的阶层,他的嫉妒疯狂滋长,一边想要攀上这根高枝,一边又想把徐司铭拉下云端。

  后面因为他动了真心,这份源于初见的敌意被很好地压了下去,只是现在他不想再克制另一个自己,那些阴暗的、负面的、扭曲的东西又跑了出来,开始在他脑子里肆意浇灌戾气。

  庄雨生只剩下一个念头,他有多痛苦,他就要让徐司铭有多痛苦。凭什么徐司铭永远高高在上,不必承受半分煎熬?既然如此,他就送徐司铭一份刻骨铭心的分手大礼,让他尝尝陷入泥潭的滋味。

  “我早就想跟你分手了。”庄雨生一脸淡漠地看着徐司铭,“但为了减轻凌骁的刑期,我只有利用你,不然我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分手?”

  徐司铭整个人瞬间凝固,脸上的所有线条一并收紧,瞳孔微微收缩,视线如钉子般钉在庄雨生身上:“你说什么??”

  “真话。”庄雨生说,“你要听的。”

  徐司铭声音震颤:“不可能,你骗我。”

  “这次真没骗你。”庄雨生能感受到徐司铭受到了莫大的冲击,按理说他应该心疼,但此刻他内心已经被阴暗完全占据,看到徐司铭受伤,他只觉得爽快,继续加码地说,“不过前面我确实一直在骗你,你也知道的,我出身就这样,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我勾引沈穆是为了钱,跟你在一起也是。你给我开的亲密付额度,我拿来挣钱的,好多东西买回来转手就出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又乖又听话啊?没看出来吧,演的。对你早就烦了,谁想天天伺候少爷?”

  “你现在对我没有利用价值了,徐司铭。我不想去你那美利坚,所以我们到此为止,听明白了吗?”

  “庄雨生,你……”徐司铭的脸色随着庄雨生嘴里蹦出的字句越来越黑,最后气急攻心到用手扶着车身才勉强站稳。他做着深呼吸,难以说出完整的句子,“你怎么……是这种人……”

  庄雨生仍然很冷淡:“你才知道吗?”

  徐司铭似乎回想起了过去的种种,好歹从震惊中镇定了下来。他死死盯住庄雨生,曾经的温情荡然无存,只剩下沉得化不开的恨意。他的目光就像看陌生人般,没有歇斯底里,却带着彻骨的寒冷:“难怪你那么在乎凌骁的事,因为你们是同类对吗?都是上不了台面的底层人。我还是太天真了,狗改不了吃屎,我怎么会觉得我能改变你?”

  呵,少爷这形容用得不错啊。庄雨生自嘲地心想。

  他耸了耸肩,继续说道:“最后说一句,你活儿太烂了,是我睡过的男人里最烂的。”

  “够了!”徐司铭大吼一声,闭上双眼用手掐了掐眉心,等眩晕压下后,他冷冷地看着庄雨生,“滚。给我滚得越远好,我不想再看到你。”

  庄雨生拎着行李箱滚了,连带着被撕成两半的信,滚到了他给凌骁租的那间屋子里。

  一开始只是因为房东不愿退房租,他才留着这个地方,后面他需要空间喘息,加上学校也办理了退宿,他便续了租金,把这里当作了他疗愈的秘密基地。有时实在撑得难受,他就过来待一会儿,什么也不做,只要独自待着血条就能慢慢恢复。

  但今天,秘密基地也不好使了。

  庄雨生在客厅干坐了一会儿,觉得很奇怪,明明最后四分之一也清算完成,为什么他没有彻底放松的感觉?

  心底像是堵着一团化不开的东西,他用尽全力去体会,勉强触及到一点轮廓,那是被死死压缩、揉作一团的悲伤。他迫切地想要哭出来,试图用眼泪冲走那一团郁结的悲伤,但他拼命逼自己落泪,眼眶却仍然干得发涩。

  为什么无法发泄?

  庄雨生不理解。

  他抓过抱枕放在腿上,将脸深埋进抱枕里,放声地嘶吼:“啊——!”

  然而他宣泄出来的情绪就如同被抱枕吞没的声音一般,微乎其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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