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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诞文学 第50章 救救我

空菊 · 耽于纯美 · 308 KB · 2026-09-19 19:19:13

第50章 救救我

  庄雨生就这样静坐到了夜幕降临,心中没有任何念想,感觉不到饥饿,也感知不到情绪,整个人仿佛漂浮在漫无边际的虚空之中,那里没有时间的流逝,只有一片纯粹的死寂。

  手机突然振动起来,一条微信消息把庄雨生从虚空中拉回。

  【庄女士:小雨和少爷一路顺风[玫瑰]】

  看看时间,该登机了。庄雨生下意识站起身,推着行李箱往外走,然而没走两步他便看着四周陷入茫然,登机口呢?他这是在哪儿?

  然后停滞的思维开始转动,提醒庄雨生他和徐司铭已经分手,他现在不在机场,也不需要登机。

  一股迟来的钝痛猛然席卷全身,如同巨锤重重砸在心上,让庄雨生心脏发紧。他捂住胸口跌坐回沙发,不得不大口吸气来驱散胸中难忍的压迫感。

  好半晌后,他缓了过来,静静看了会儿行李箱,打开箱子收拾。衣物叠放至衣柜,生活用品放到卫生间,一些小玩意儿,诸如玩偶之类,摆放在沙发上,让屋子看起来没那么冷清。至于那封被撕成两半的信,他先是扔进了垃圾桶,但收拾完其他物品后,他静立于垃圾桶旁,实在不想让自己的心血就这样变成垃圾,于是捡回来扔进了抽屉里。

  所有东西有条不紊地归位,庄雨生的内心稍微平静了一些,因为归位就意味着好的开始。他关上灯,离开屋子,来到校门口坐公交前往徐家别墅。

  今晚肯定是要和庄桂兰一起过的。庄雨生得告诉庄桂兰他和徐司铭分了手,无论谁对谁错,他知道庄桂兰一定会站在自己这边。

  庄雨生多少觉得庆幸,虽然他失去了徐司铭,但他身边还好有庄桂兰。尽管庄桂兰更不了解他的内心世界,但母亲这一身份似乎天然具有安抚的作用,光是想想庄桂兰身上的味道,庄雨生都能感受到宁静。

  公交车穿行在夜晚不息的车流之中,车窗玻璃映着庄雨生的侧脸,一块块霓虹招牌扫过他的脸庞,城市的喧嚣隔着车窗,遥远而朦胧。

  手机连续振动起来,以为是来电,屏幕上却接连弹出数条微信消息,并且没有消停的迹象。

  看到那个名字,庄雨生很轻地皱了皱眉,解锁手机点开微信,只见沈穆一连发来了十多张图片,最后附送了一句:【欢送礼物】

  图片是沈穆拍摄的杂志内页,纸张一角的信息显示,这是最新一期的某权威老牌杂志。第一张图片上印着硕大的小说标题:幻想少年,下方跟着作者信息:沈穆/著。

  庄雨生瞬间血气上涌,猛地抬起屏幕凑到眼前,一目十行地读起了图片上的内容。一页,两页,三页……他越翻越快,越翻手越抖,越翻越心惊——

  这篇小说根本就是照搬了他的作品!

  只是沈穆并非完全抄袭,他修改了主人公的名字,调整了个别情节设置,把庄雨生二十万字的作品浓缩成了两万字的短篇,但内核完全没变,都是从精神病患者的视角来讽刺这个荒诞的世界,并且结局还是主人公的疯病治愈,沦为麻木不仁的普通人,是凌宇最不想要的那个结局!

  庄雨生猛然站起身,跑到车门边拨通了李晟的电话:“李编辑,你看到沈穆最新发表的短篇了吗?”

  然而李晟的关注点并不在此:“你还知道出现啊?让你交稿拖那么久,还没出名都有大作家的毛病了是吧?”

  庄雨生之前跟李晟解释过,他改不出来,想保留原有的结局,李晟说没法跟领导交差,两人便一直僵持。这会儿他也没心思跟李晟掰扯,趁公交车到站,他挂了电话下车,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从沈穆拍的图片来看,背景是徐家别墅书房的书桌,庄雨生可以确定沈穆此刻就在别墅里。在前往别墅途中,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想要捋清其中因果,但他总感觉自己的思维很迟钝,一些细节模糊不清,一些记忆也有所欠缺。大脑功能就像退化了一般,遇到危机不仅不飞速运转,反倒竖起了一层防护罩,一遍遍告诉庄雨生没事,只要不去接收外界信息,就可以安然无恙。

  出租车停在小区外,庄雨生一路跑到徐家别墅,冲进玄关,正在客厅泡脚的庄桂兰看到了他,面露诧异:“你没上飞机吗?”

  庄雨生没理,不是不想,是没多余心思。他马不停蹄地跑到二楼书房,沈穆果然在这儿,见到庄雨生,他也觉得奇怪:“你不是跟徐司铭去美国了吗?”

  庄雨生嘭地关上房门,铁青着脸走到沈穆面前:“你剽窃我的书。”

  “什么书?”沈穆好整以暇地交叠着双腿,“有书号吗?”

  庄雨生双手猛地拍在书桌上,极端的愤怒让他语言匮乏,只能发狂般重复:“你剽窃我的书!!”

  房门突然被人推开,庄桂兰探了半个身子进来,一片茫然又不知所措地看着两人:“小雨,姑爷,发生什么事了?”

  庄雨生不想庄桂兰掺和这件事,走到门边关门上锁,把庄桂兰挡在门外,接着又重新回到沈穆面前:“我要曝光你找我代笔的事。”

  “你觉得我怕吗?”沈穆仍然游刃有余,摘下银框眼镜,靠在椅背上,直直对上庄雨生的视线,“几张聊天截图证明不了什么。”

  庄雨生一早就知道沈穆对这事非常小心,没留下任何关键性证据。他所保留的聊天记录只能成为佐证,要是没有更有力的事实,一句P图就足以推翻。但他不信他就拿沈穆一点办法没有:“你等我起飞后才敢告诉我,不就是因为心虚吗?”

  “当然不是了,小雨。”沈穆短促地笑了一声,觉得很好笑似的,“我只是想让你更难受而已。一下飞机,发现自己作品毁了,多刺激?说起来,我查到航班已经起飞,你没跟徐司铭走吗?”

  “小雨!”庄桂兰啪啪拍着房门,着急地说,“你跟姑爷在说什么啊,快开门呀!”

  庄雨生根本听不见庄桂兰的声音,满脑子只有航班起飞和作品毁了几个字。前者意味着徐司铭彻底离开了他,后者意味着他筹备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他眼眶变得赤红,胸口剧烈起伏,满腔愤懑堵在喉咙,只感觉一股火气直冲头顶,歇斯底里地朝沈穆大吼:“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你的文集卖得不好吗?你知不知道这本书对我意味着什么?!”

  “你好意思问我凭什么?”沈穆呵了一声,从椅子上起身,绕到庄雨生身后,双手撑在他两侧,把他圈在自己身前和书桌的空间里,在他的耳旁轻声低语,“我为了你,放弃了徐家遗产,你说我凭什么。”

  庄雨生的大脑被怒火侵占,很难多线思维,他不理解沈穆根本不是法定继承人,何来放弃遗产一说?

  “要是徐若美在徐老爷子去世之后再死,我至少可以分走徐家二分之一家产。”沈穆的语气阴鸷狠厉,带着深不见底的怨念,“你欠我亿万身家,我只是毁你作品,我对你还不够好吗?我亲爱的小雨。”

  什么意思?什么亿万身家?

  庄雨生浑身僵滞,无法思考,只听沈穆还在继续:“我们一直都很有共鸣,你应该可以理解我的吧?得不到就毁掉,多么艺术!我其实有时间写书,把你的出道作换个壳子写出来,抹去你的痕迹,再找人帮我出版,但我偏不。

  “我就要写成短篇小说,把你想要表达的内核一笔带过。你不是改不来结局吗?我帮你改。我要让你的作品变得平庸无比,沦为一篇别人一看就忘的杂志文章。包括你精心打造的主人公,我也要让他沦为没有灵魂的平庸之辈。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你大可以去曝光,说我剽窃你的灵感,你看有没有人信。不过我提醒你,你要曝光,就得让你的作品公之于众,永远也不可能再出版。并且我有的是人脉搞你,你想闹,我奉陪,你最好做好告别作家生涯的觉悟!”

  早在庄雨生看到沈穆发来的图片时,他就意识到了沈穆的目的,不是想偷走他的作品内核打造成自己的东西,纯粹是想杀人诛心,把他的心血踩在地上碾碎。

  他竖起防护罩正是为了屏蔽这份伤害,好像只要不去深想,他就只是被剽窃了作品大纲,而已。但随着沈穆一句一句地揭穿事情的本质,防护罩被彻底打碎,他为了这本书所付出的一切,以及这本书之于他和凌宇的意义,一瞬间具象成一座大山浮现在他面前。他看到这座大山正一点点崩塌,他听到自己残存的期望在一寸寸碎裂,连带着他的精神世界也随之瓦解。

  庄雨生没有理智了。他觉得自己可以疯了。

  他顺手抓起笔筒里的美工刀,转身用刀刃划向沈穆:“你去死吧,沈穆!”

  沈穆没有防备,小臂被割了一道深深的口子,他脸色一变,意识到庄雨生已陷入疯癫,赶忙跑到书柜边按下了高端别墅区每家每户都配备的报警按钮。

  门边响起了开锁声,是庄桂兰找来了书房门钥匙。她打开门一看,发现庄雨生想要杀人,当即血气上涌,焦急地喊道:“小雨!”

  当一个人肾上腺素飙升的时候是听不见别人说话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狂乱的心跳。庄雨生猛地朝沈穆扑过去,完全丧失理智之下,他的动作毫无章法,但骨子里迸发的凶狠并未减少。他双目猩红,反复嘶吼:“我杀了你!沈穆!”

  沈穆狼狈地四处闪躲,不忘呵斥庄雨生冷静。但庄雨生哪里冷静得了?长久以来积压的精神问题彻底爆发,他只想把刀刃狠狠捅进沈穆的身体,就像当初凌骁捅死凌自强那样。他的所有感官都被疯狂侵蚀,全然没发现门边的庄桂兰突然重重地栽倒在地,方才紧绷的面容迅速褪去血色,由涨红转为一片灰白。

  沈穆只顾着躲刀,也没注意庄桂兰。不多时,楼下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等庄雨生恢复神智,他已经被人高马大的小区保安按在了地上。物业经理大惊失色地看着房间里的情形,一边关心沈穆的伤势,一边让人叫救护车,庄雨生这才看到倒在门边的庄桂兰,脸色惨白地喊道:“妈!”

  然而庄桂兰没有反应。庄雨生想要冲过去,却无法挣脱保安的压制,只能撕心裂肺地哀求:“让我去看看我妈!!”

  没有人敢碰庄桂兰,保安也没有松开庄雨生。

  约摸两三分钟后,在庄雨生的嘶喊声中,警车和救护车先后到来。医护人员把失去意识的庄桂兰抬上了救护车,庄雨生想要跟上,却被警察扣住,因为他涉嫌故意伤人,必须回警局接受调查。

  接下来一段时间,庄雨生整个人浑浑噩噩,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又回到了熟悉的审讯室,恍惚间,他只感觉时间好像倒流了,他才刚从凌自强家里出来,正在接受关于凌自强遇害一案的调查。警察见他魂不守魄,说话颠三倒四,只有暂且放弃讯问,让他一个人待着。

  审讯室里没有钟表,惨白的灯光始终亮着,让人失去对时间的感知。

  不知过了多久,有警察进来对庄雨生说,沈穆出具了刑事谅解书,警方不打算对他立案。不过有个事让他做好心理准备,他妈妈庄桂兰突发脑溢血没能抢救过来。

  庄雨生一脸麻木,没有任何反应。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假的,不是真实发生的事。他一定是在做噩梦,再坚持一下就能醒来。

  有好心的警察把庄雨生带到了医院,庄雨生就如提线木偶一般,没有任何知觉和思维能力,别人让他去哪儿他就去哪儿,最后来到了医院的太平间。

  太平间里很冷,安静得可怕。一格停尸柜向外突出,薄薄的白色被单覆盖着躯体,露出了庄桂兰毫无血色的脸庞。她紧闭着双眼,表情算不上安详,曾经鲜活的表情在此时变得冰冷僵硬,寻不到半点活人的暖意。

  庄雨生慢慢靠近,仍然不敢相信眼前的画面。他胆怯又小声地叫了一声妈妈,好像只要声音够轻,就能麻痹自己庄桂兰只是没有听到。

  但跟声音无关,庄桂兰再也不会醒来。

  意识到这一点,汹涌的悲恸猛然涌上胸腔,庄雨生再也无法坚持,趴在庄桂兰的肩头失声痛哭,巨大的虚无与悔恨将他层层包裹。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在这种时候离开我?为什么你会以这种方式离开?你不知道这会让我剜心蚀骨吗?

  你醒醒啊,妈妈,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我还有问题想问你,你到底有没有后悔带上我……妈妈……

  庄雨生哭得浑身战栗,声音嘶哑破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剧烈的抽痛。泪水源源不断地淌过下颌,浸透了他的衣领,他急切地想要寻得一丝温暖,但指尖碰到庄桂兰的皮肤却是一片冰凉,又让他陷入更加彻骨的痛苦之中。

  他背靠着停尸柜滑落在地,只感觉胸口憋闷得喘不上气,如同坠入深海一般,被窒息感死死束缚。他知道自己要不行了,快要淹死了,于是他颤抖地掏出手机,不得不在绝望中寻找那最后一根浮木。

  手机好几次掉落,他手忙脚乱地捡起来,双眼被泪水模糊得无法视物,他便不停地用手背拭去。终于,他点开了那熟悉的对话框,强行压下拇指的震颤,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打下了三个字:【救救我】

  庄雨生很清楚是他主动跟徐司铭提了分手,也知道此时此刻的徐司铭一定恨透了他,但他已经没有其他人可以找了,他只有寄希望于那个盾牌最后再保护他一次。

  只可惜盾牌还是那个盾牌,但对话框里弹出了一个陌生的红色叹号。

  [系统提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他被徐司铭拉黑了。

  庄雨生的世界,至此彻底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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