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沈穆文集
晚上徐司铭回了徐家,徐老爷子还在医院没回来,沈穆也不在,说是有应酬,也不知是不是在和小情人幽会。
徐司铭不是个保守的人,他不歧视同性恋,也不爱多管闲事,如果沈穆不是他姑父,他根本不会关心。就是这事也不好管,他又不可能在两人身上安装监控,只能尽可能让事情不要走向失控。
偌大的徐家别墅就只有徐司铭和庄桂兰两人,自从徐家的小孙女夭折、生意走下坡路后,家里就一直这样冷冷清清,趿拉拖鞋都能听到回声。
尽管只有徐司铭一个人用餐,晚饭却一点也不含糊,荤素搭配得当,味道比外面的餐馆还好。
徐司铭回家是为了找沈穆聊聊,谈不上警告,就是侧面提醒一下,就算徐若美生前他老实本分——至少徐司铭听到的版本是这样,有些事传出去也不好听。
但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庄桂兰的手艺很合他胃口,他这一周跟着导师做项目,每天不是食堂就是外卖,早就想回家换换口味。
按理说徐司铭吃饭庄桂兰不应该打扰,但家中长辈不在,规矩便没那么严格,庄桂兰大着胆子坐到徐司铭对面,跟他闲聊了起来:“少爷,你们平时上课都学些什么东西啊?我们家小雨从来不告诉我这些。”
庄桂兰长得矮胖矮胖的,留着瓦片一样的刘海,其余头发全都梳到脑后,用大红花发圈扎了起来。她的眼睛和庄雨生很像,能看出年轻的时候应该有几分姿色,但还是抵不住岁月的蹉跎。
徐司铭不想让事情变复杂,自然不会告诉庄桂兰她的儿子压根就没有学金融,回道:“我没有上课,在实习。”
庄桂兰问:“小雨也在实习吗?”
“我不清楚。”徐司铭不想庄桂兰继续问下去,转移了话题,“他叫什么名字?”
庄桂兰没跟上徐司铭问题的节奏:“啥?”
“我说小雨。”徐司铭说,“他的全名叫什么?”
“哦哦哦!”庄桂兰似乎以为徐司铭有意和庄雨生交朋友,兴冲冲地介绍了起来,“他叫庄雨生,跟我姓,雨天出生的。我们家小雨是个很懂事的孩子……”
徐司铭默不作声地吃着饭,听庄桂兰夸庄雨生,总觉得很魔幻。
听话、孝顺、懂礼貌、品学兼优……哪一点跟他认识的庄雨生沾边?
他认识的庄雨生——
一个骗子,连自己亲妈都骗。为人轻浮,造谣张口就来。喜欢占小便宜,不以为耻还理直气壮。
如果说这些都是小问题,那勾引有妇之夫实在是伤风败俗、品行低劣到极点。退一步说,就算他变成这样是因为成长环境,徐司铭也不觉得可以体谅。
“少爷,”庄桂兰喋喋不休地说,“我们家小雨真的是特别优秀的一个孩子,你实习的地方要是缺人,可以推荐一下我们小雨呀。”
徐司铭吃好了,放下碗筷说:“嗯。”
得到这一声允诺,庄桂兰就像给庄雨生找好了工作似的,美滋滋地收拾了起来。
徐司铭拿出手机给庄雨生发了一条微信:【在干什么】
他想确认一下那两人有没有在幽会。
对话框里立马弹出了新消息:【这么快就想我了?[亲亲]】
徐司铭皱了皱眉,有种被gay骚扰的感觉,放下手机不再回复。
和徐司铭分别的时候已接近饭点,庄雨生来到了学校南门,那里有他常去的一家面馆。
这些年物价飞涨,面馆老板娘却很是良心,牛肉面始终八块钱一碗,从未涨过价。不过庄雨生总是来这里照顾生意还有另一个原因,老板娘收留了一个流浪汉,是个聋哑人,庄雨生很喜欢找他聊天。
“拿去。”庄雨生把海盐芝士蛋糕放到总是板着一张脸的哑叔面前,“我从有钱人那里剥削来的。”
哑叔自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不感兴趣地瞥了一眼蛋糕,继续剥蒜。
庄雨生朝厨房的伙计喊了一碗牛肉面,跟哑叔唠嗑了起来:“我今天差点晚节不保。”
他并不会跟哑叔说特别具体的事情,毕竟面馆不大生意又好,随便说点什么都能被别人听去。他通常就是碎碎念,说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或者刷帅哥视频,让哑叔跟他一起看。幸好哑叔听不见,还无法抱怨,不然早就嫌庄雨生烦了。
“我走了啊,改天再来找你。”
吃过晚饭,庄雨生回了学生公寓,老远就闻到一楼飘来的茶叶蛋香味。他走到宿管阿姨的窗前,把香草芝士蛋糕递了进去:“学校咖啡厅的蛋糕,能换一个茶叶蛋吗?”
和板着脸的哑叔不同,阿姨乐呵呵地接过蛋糕,给庄雨生装了一个茶叶蛋,问他:“你买蛋糕干什么?”
“劫富济贫。”庄雨生嘴贫了一句,叮嘱道,“你可抓紧吃啊,放明天就不新鲜了。”
手机就是在这时振动了一下,庄雨生有点意外收到了徐司铭的消息,问他在做什么。
他立马反应过来徐司铭是担心他在跟沈穆私会,觉得好笑,发了句不正经的调戏,徐司铭没有再回复。
不过也就沉默了三分钟,徐司铭又发来一条消息:【明天在哪集合】
庄雨生回到宿舍,不紧不慢地打字:【八点,学校东门,坐地铁过去】
【[盾牌]:我不在学校】
【庄雨生:你没住校?】
【[盾牌]:住,但今天回家了】
【庄雨生:你为什么可以夜不归宿[微笑]】
学校管理严格,要么住校,要么退宿。饶是庄雨生和宿管阿姨关系那么好,也不可能夜不归宿。
【[盾牌]:给导师说一声就行了】
呵呵,万恶的特权阶级。
【庄雨生:那也是八点东门集合】
第二天早上徐老要用车去医院,徐司铭特地打车去的学校,穿了半个城,赶在八点之前和庄雨生汇合,上了通往市区方向的地铁。
周日上午没有早高峰,地铁不似平日拥挤,两人找了空位坐下,徐司铭问了一句:“签售会的地方在哪儿?”
庄雨生从背包里掏出一本便携本小说:“你家附近。”
为了不迟到一大早出门的徐司铭:“……”
庄雨生安静地看起了小说,脸上没有耍人后的得意,更没有抱歉,已然沉浸在书本的世界中,就当徐司铭不存在一般。
徐司铭意识到跟这样的坏种没有道理可讲,只能自认倒霉,戴上耳机听起了财经播客。
沈穆的新书签售会在市中心的一家书店,报名抽签制,只对读者开放了两百个名额。门口的工作人员很是负责,一一查看证件和邀请函,到徐司铭时,庄雨生说:“他是沈老师的侄子。”
正常情况应该找沈穆确认一下才是,不然谁都可以装亲戚混进签售会。但工作人员只是看了看徐司铭,直接就让开了,就好像默认徐司铭自带通行证一样。
庄雨生在心里呵了一声,果然脸也是特权之一。
排队买好书,两人没有去前排凑热闹,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坐下。庄雨生熟练地撕掉塑封的薄膜,打开书深吸了一口油墨香味,接着迫不及待地翻到了目录页。
沈穆的这本新书是一本文集,收录了他这几年间写的二十四篇短文,有小说,也有散文。他早年是靠征文大赛出道的,擅长写短小精悍的短篇故事,不到二十就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书,被奉为新生代作家代表。
这些年虽然沉寂许多,但读者群体仍然庞大。尤其这本文集号称回归了他早年的犀利文风,更是期待者众多。
开篇的短文是《哑谜》,庄雨生一目十行地看完,见旁边的徐司铭正好也翻到这里,说:“这讲的是一个聋哑人的故事。”
徐司铭本就对文学作品不感兴趣,也不习惯看那么多中文文字,不过两三下就把第一篇短文翻了过去。
庄雨生干脆上手,把徐司铭手里的沈穆文集翻到最后,推荐道:“你看看这篇《茶香》,讲的是一个卖茶叶蛋的阿姨,她爸妈死了,老公和儿子也死了,但她还是活得很乐观。”
徐司铭仍然看得很敷衍,一秒钟翻一页,问庄雨生:“你就这么喜欢我姑父?”
庄雨生:“……”
与其说是喜欢沈穆,不如说是自恋。因为这二十四篇短文中有十八篇都出自庄雨生之手,包括这里的开篇和收尾。
徐司铭无意中知晓了庄雨生第二大的秘密,但其实庄雨生最大的秘密他了解得并不透彻。
他以为的是——沈穆是个好姑爷,庄雨生因为崇拜心生爱恋,处心积虑勾引,把沈穆带入了歧途。
而真实情况是——庄雨生发现混文学圈没有人脉也不行,刚好庄桂兰跟他八卦沈穆产出困难,他便试着和沈穆合作,他给沈穆代笔,以此为交换,等沈穆的新书完成出版,沈穆便向出版社举荐他,帮他出书。
沈穆是个很谨慎的人,前期也考察了庄雨生相当长一段时间,确定他写作能力不错——用沈穆的原话说,视角独到,文字功底深厚,情绪把控力强,并确认他乖巧听话,容易拿捏——当然,这归功于庄雨生擅长伪装,之后合作才正式成立。
沈穆不会留下任何对他不利的聊天记录,就连私底下说话也是满口正义,因此庄雨生为他供稿不是通过邮件,而是隔段时间就去沈穆专门写作的房子,用沈穆的电脑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
沈穆也不会原封不动地采用庄雨生的稿件,每一篇都会用他自己的文字风格重写一遍。尽管这些年外界评价他江郎才尽,但他基本的文学功底还是很扎实,不会改得面目全非,让庄雨生无法接受。
到现在,沈穆的新书终于问世。许多提前拿到样书的书评人都给出了很高的评价,说他初心不改,进入豪门也仍然聚焦底层人物的生活。
庄雨生多么希望这本书收获的赞誉是属于他的,但现实是他只能迂回地跟身旁的徐司铭推荐他认为写得最不错的两篇,然后认识到想让一个对文学狗屁不通的人品鉴出这两篇的立意有多高是多么不现实的一件事。
一股悲愤油然而生,庄雨生拍了拍手上的沈穆文集:“为什么不能喜欢沈老师?他的文笔有多好你看不出来吗?短文是最难写的,你要把所有结构浓缩在……”
徐司铭一脸淡漠地看着庄雨生真情实感地表达对沈穆的爱慕,突然发现要庄雨生主动远离沈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像庄雨生这样的人应该不难拿捏。
一个保姆儿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