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服软
交流环节结束,读者排队签名,沈穆不签祝福,只签名字,队伍走得很快。
庄雨生和徐司铭没有上去凑热闹,实际上庄雨生已经想直接离开,但手机里还躺着沈穆一大早给他发的消息,说订了米其林餐厅,签售会结束后带他去吃大餐。
想都不用想,他肯定还订好了酒店,就等着和庄雨生共赴云雨。
沈穆已然注意到徐司铭,给读者签名的间隙时不时就看过来,目光温润,嘴角带笑,一如既往地无懈可击。但他签名的速度明显加快,庄雨生猜他心里有巨大的疑惑,为什么徐司铭会出现在这里。
等所有读者都签完,工作人员开始收拾物料,两人这才走上前,沈穆热络地问:“司铭,你怎么也来了?”
“来看看。”徐司铭说。
“小雨带你过来的吗?”沈穆微笑着看向庄雨生。
庄雨生只挑重点说:“他非要来。”
徐司铭没有否认。
三人各怀心思,话题点到为止。
沈穆推了推眼镜,接受了二人午餐被徐司铭打搅的事实,神色如常地说:“那正好,我请你们俩吃饭。”
庄雨生倒是无所谓,反正徐司铭不会让他和沈穆独处,只要确保这点就行,但没想到徐司铭直接回绝道:“不了姑父,我们还有事。”
“什么事?”沈穆问。
“吃饭。”徐司铭拉起庄雨生的手腕,“我们先走了。”
长辈请客不去,偏要两个人单独吃饭,任谁都能解读出“长辈不要来掺和小辈圈子”的意味。并且,这顿午餐本该是沈穆和庄雨生一起吃,就这么被徐司铭截胡,搞得沈穆成了多余的那个人。
沈穆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看着两人拉着的手,镜片反射起了模糊不清的光。
庄雨生也有点莫名其妙,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和徐司铭一起成了“我们”。他不想表现得和徐司铭是同谋,怕沈穆觉得他在耍他,于是假意回头,露出无辜的表情,结果徐司铭发现他在看沈穆,拽着他的手加大了力道,同时加快了步伐。
庄雨生一踉跄,差点撞上徐司铭的肩膀。他抱怨了一句“我自己会走”,徐司铭还是把他拉出了书店才松手。
刚一出来,庄雨生的手机就响起了微信提示,果然是沈穆发来的消息:【他在干什么??】
沈穆很少会发两个问号,足以看出他有多火大。
饶是庄雨生擅长吊人胃口,这种消息还是得回复。只是未等他想好托辞,身旁响起了徐司铭的声音:“我姑父?”
庄雨生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意识到了什么,暂且收起手机:“嗯。”
路上人来人往,两人关注度过高,不方便说话。徐司铭左右看了看,想不到可以去哪里,索性问庄雨生:“你们原本打算吃什么?”
“米其林三星。”庄雨生说。其实他也不确定是几星,没问,但肯定往高了说。
现在自然没法定到座位,最后徐司铭带庄雨生去了一家人均一千多的吃蟹专门店。他没有征求庄雨生的意见,因为他默认庄雨生不会跟他AA。
昏暗的餐厅里只有养蟹的水箱光线明亮,服务员轻声带路,包厢里静谧清幽。
新鲜处理的红帝王蟹每个部位都有不同的吃法,矮几上摆满了精致的锅具和讲究的碗碟,琳琅满目,格外奢华。
庄雨生拍了照,筷子不停,吃得心安理得。徐司铭却没怎么动,看了庄雨生一阵,见他没有要自首的意思,只能开口:“我知道你喜欢我姑父。”
庄雨生已经意识到徐司铭要找他摊牌,一点也不意外:“喜欢你姑父的人很多。”
徐司铭说:“我说的是那种喜欢。”
庄雨生不紧不慢地啃完蟹腿刺身,用纸巾擦手指:“所以呢?”
他的脸上毫无心虚,还是那么理直气壮,但徐司铭并没有着急,因为他很清楚这后面的走向,他见过的所有像庄雨生这样拎不清的人到头来都会认识到自己有多渺小:“离我姑父远一点。”
庄雨生说:“你怎么不让他离我远一点。”
徐司铭说:“是你勾引他的,不是吗?”
这个认知对庄雨生来说无所谓,他也没指望徐司铭主持正义。但见少爷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他莫名想要较劲:“我要说是他勾引我,你信吗?”
徐司铭不带一丝犹豫,笃定的眼神已经给庄雨生判了罪:“不信。”
庄雨生笑了起来,高雅的包间里充斥着他毫无顾忌的笑声,一下被拉低了好几个档次。
徐司铭拧起眉:“你笑什么。”
庄雨生收敛了些:“没事。”
就是想到了以前的一件事。
庄雨生是在初中看《红楼梦》后认识到原来男人跟男人也是可以的。那段时间他看了很多男男作品,有《龙阳逸史》、《品花宝鉴》这样的古典文学,也有乱七八糟的脆皮鸭文学。他越看越沉迷,以至于随便看哪个男的都要揣测一番性向,还真给他看出了一些东西来。
初二的那个夏天,庄雨生放了暑假无法住校,只能和以往一样借住在庄桂兰工作的人家里。在保姆间支一张行军床,每天帮庄桂兰做事,主人家理解庄桂兰一个单亲妈妈不容易,也不嫌他占地方。
当时的主人家是一对新婚夫妇,女主人怀孕七个月,没上班,在家养胎。男主人是一家国企的小领导,青年才俊,前途无量。
男主人有个关系很铁的大学同学,没有成家,经常来家里蹭饭。一开始庄雨生也没觉得奇怪,直到有次他帮忙上菜,看到那个大学同学的手搭在男主人的大腿上,他才猛然意识到,女主人可能是当了同妻。
为了验证这件事,庄雨生花了好些工夫。
男主人本身是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对庄雨生的学业很是关照,不忙的时候还会给他辅导功课。起初庄雨生是连着姓喊×哥,在发现男主人不对劲后,他开始在微信上改口喊哥哥。
哥哥,这里怎么解?哥哥,这道题好难。哥哥……
男主人对他越来越热心,还专门给他买学习用品。庄雨生见时机成熟,一天晚上,他穿着短裤拍了一张大腿照,通过微信发给了男主人,然后在对话框上方提示“对方正在输入”时迅速撤回。
对方输入了很久,提示出现又消失,好似在做心理斗争。最后斗争的结果,对话框里出现了一句:小雨,给哥哥看腿。
那个时候的庄雨生还小,想得非常美好。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特别正义的事,解救了善良的女主人,说不定庄女士还会由此涨工资。
结果是女主人叫来双方父母,一起批斗庄桂兰养了个小畜生,他们好心收留他,他非但不知感恩,还勾引别人老公。
那个场景成了庄雨生的噩梦之一,直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庄桂兰一个劲地道歉,巴掌不停地拍在庄雨生身上。庄雨生觉得无比难堪,同时也非常困惑,不管是不是钓鱼执法,男主人骗婚是事实,为什么所有人都默认他才是十恶不赦的那一个?
母子俩被赶了出来,庄桂兰在路边嚎啕大哭,比发现庄雨生悄悄给征文比赛投稿还要伤心,不理解好好的儿子怎么成了这样。
庄雨生解释他是想揭露男主人的真面目,不是真的在勾引人,更没有喜欢男人——在这一点上他说了谎,实际上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是gay,庄桂兰还是相信他的,好歹止住了眼泪,然后告诉他大人的世界没那么简单,女主人不是不相信他的说法,只是不愿意面对现实。
如果她承认自己嫁了一个同性恋,那她们家会成为一个笑话,而她连收入来源都没有,离婚很可能会降低生活品质,最大的问题,孩子到底生还是不生?
但只要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日子就可以继续过下去,别人仍然会羡慕她嫁了个青年才俊。
听庄桂兰说完,庄雨生好像懂了,又好像不懂,叛逆的种子在心里悄然发芽。
他只承认自己好心办了坏事,不觉得自己比男主人更坏。他理解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但还是祝愿那家人生孩子没屁眼。
可徐司铭又没有身不由己,他完全可以听一听庄雨生会如何解释,却还是默认奸情的发生一定始于庄雨生的勾引。
怎么到头来还是庄雨生是大坏蛋?难不成他长着一张祸国殃民的脸?真是好笑。
等庄雨生笑够,徐司铭已隐隐有发作的迹象:“我说的你听到了吗?”
庄雨生朝下一只蟹腿出手,没心没肺地问:“什么?”
徐司铭:“不准接近我姑父。”
庄雨生耸了耸肩:“接近又如何?”
徐司铭像是看不透庄雨生一般:“你就不怕我告诉你妈妈你没有学金融吗?”
庄雨生当然怕,但他并不想服软:“你告诉呗,反正我毕业也会告诉她。”
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到底惹恼了大少爷,徐司铭沉声警告:“行,我干脆让家里人辞退你妈妈。家政圈应该不大,我会提醒其他人招保姆要小心,有的保姆儿子会勾引家里的男主人。”
辞退。保姆儿子。勾引男主人。
每听到一个词,庄雨生咀嚼食物的速度就慢一分,目光也不再清澈透明,多了一些复杂的东西。
做住家保姆极度依赖口碑,庄桂兰被那户人家赶出来后还能继续干这一行,并且找到了更有钱的人家,也是因为那户女主人不愿意家丑外扬,从没有透露过辞退庄桂兰的真实原因。别人找她打听,她都是说这个保姆干得还不错。
但若是徐司铭大肆宣扬,那庄女士只有改行了,并且庄雨生很可能又要经历一次全员大批斗。
庄雨生发现他还是看错了人,富人家的少爷怎么可能可爱呢?他们天生就知道自己的优势,那就是他们高人一等,和穷人不是一个物种,只要他们愿意,可以随意拿捏底层的人们。
徐司铭并非趾高气昂的富家子弟,相反,他在葬礼上表现得礼数周全,见过的人都夸他翩翩贵公子。但他在庄雨生面前属实没必要。对于和自己身份地位相差巨大的人,他又何必克制自己不去展现优越感?
尤其富人更加精于计算投入和回报,徐司铭对庄雨生这样一个对他无用的人nice,本质上就是毫无意义的一件事。
思绪越飘越远,庄雨生收好这些心思,露出乖巧的笑容:“我听话还不行吗?”
徐司铭的冷脸这才缓解一些。
其实庄雨生巴不得徐司铭阻止他和沈穆见面,表现得不配合只是人设需要而已。但他着实不喜欢徐司铭的威胁,又故意抬杠:“我要是偷偷和沈老师见面,你也不知道吧。”
“没错。”徐司铭说,“所以从现在开始,你每天向我报备行程,随叫随到。”
庄雨生:“随叫随到?”他是奴才还是怎么?
徐司铭:“你有意见。”
庄雨生礼貌微笑:“不敢。”
这下徐司铭终于有心思吃东西,优雅地细嚼慢咽,庄雨生剥蟹剥得乱七八糟,到他手里却有条有理。
然而庄雨生则变得食之无味。
他是喜欢看帅哥,但并不想当奴才。都说一个巴掌拍不响,他要真和沈穆有奸情,那也是两个人的事,怎么徐司铭就只针对他一个人?看他好欺负是吗?也该让他看看他姑父的真面目才是。
突然想起还没有回沈穆消息,庄雨生拿起手机点开微信:【老师,你在哪儿?】
【沈穆:[酒店定位]】
【沈穆:吃完饭来这里找我】
果然。庄雨生就知道沈穆已经开好了房。
他把手机调转方向,推到徐司铭面前:“我该怎么回复?”
看到这种“肮脏”的消息,徐司铭明显感到不适,眉头再次拧起:“你告诉他我们下午有安排。”
“行。”庄雨生收回手机开始打字,“我告诉他我们要去开房。”
徐司铭嗖地抽走庄雨生的手机:“你疯了吗?”
虽然少爷一点也不可爱,但逗起来还挺好玩的。庄雨生当然不会那么说,他准备回的内容是:徐司铭知道我们的事了。
这个迟早得让沈穆知道。
一个是徐司铭在签售会结束把庄雨生带走,还需要一个解释;二个是庄雨生有了正当理由不和沈穆见面,不可能每次都编借口,总得告知真实原因,那就是徐司铭不允许。
徐司铭扫了眼庄雨生编辑好的内容,也意识到要切断两人的联系,不应该只在一个人身上下功夫。他思考一瞬后,就着这句话点了发送。
沈穆自然不知道庄雨生的手机在徐司铭手里,立马回复:【他知道了什么?】
徐司铭先打了一句“知道了我们的奸情”,觉得别扭,删掉后又输入“知道了我勾引你”,还是不对劲,怎么说都不像是庄雨生的语气。
桌子对面的庄雨生见徐司铭一直在捣鼓他的手机,心生好奇,干脆坐到徐司铭身旁,歪着脑袋看自己的手机屏幕:“你在干嘛?”
徐司铭把手机放到桌上,推到庄雨生面前:“你自己回。”
庄雨生觉得好笑,这有什么不好回的?
他伸出食指点了三下,回了一个表情符号:【[大哭]】
——他对沈穆一向如此糊弄,反正沈穆会自适应。
【沈穆:不哭】
【沈穆:我来处理】
徐司铭怀疑自己看错了,庄雨生就撒了个娇,什么信息都没给,这样也行?
他看向庄雨生习以为常的侧脸,好像明白沈穆为什么会误入歧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