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权威书粉
徐司铭不觉得见庄桂兰需要专程去见,哪怕就在酒店里。在他的认知中,庄桂兰是他和庄雨生分手后,无条件站在庄雨生那边,可以七年不回他消息的人。专门去见一面,只会让双方尴尬。
他问了一句她在哪儿,庄雨生说待会儿你就知道了,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适时仪式开始,司仪声音很吵,他便没再多问。
不过徐司铭很快注意到庄雨生情绪不对。其他人都是眼含笑意和祝福观看婚礼仪式,庄雨生却冷眼看着台上的沈穆,像要把他千刀万剐。
徐司铭想到了什么,压下心里的酸苦,为了不让别人听到,他靠向庄雨生问:“你对沈穆的感情就那么深吗?”
庄雨生看了徐司铭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就是眼刀好像飞过来了一把。
徐司铭继续说:“你的写作风格受沈穆影响很大。”
这下庄雨生终于有了点反应,问:“写作风格?”
“我看过沈穆文集。哑谜那一篇,应该是你给他的灵感吧。”徐司铭说,“你的桂馥兰香也有沈穆的影子,叙事节奏都很像。”
庄雨生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感觉眉心揪着疼。他很难去接收这句话背后包含的信息,只听到徐司铭说他倾尽心血的作品有沈穆影子,不想再听徐司铭说任何一个字,缓缓开口道:“你可以闭嘴吗?”
徐司铭不习惯庄雨生这么跟他说话,很轻地皱了皱眉,短暂地安静了几秒,又补充了一句:“你比他写得好。”
原本庄雨生已经屏蔽掉徐司铭的存在,但听到这句,他心头一动,不适暂且缓解,问:“什么写得好。”
“桂馥兰香很明显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徐司铭说,“沈穆喜欢把细微的琐事作为叙事的切入点,你也一样,描写了很多生活细节。不过沈穆技巧用得更多,起承转合的每一步都很明显。你是感情大于技巧,整部作品浑然天成。”
徐司铭不小心切了mrm上线,这不怪他,作为权威书粉,他很早就想和作家本人交流想法。前两次见面是因为庄雨生总气他,言语间满是挑衅,让他也没法好好说话,其实当下才是日常的他。
不过庄雨生对徐司铭的一通分析并没有太多感想,问:“你从网上看来的?”
徐司铭无法容忍他的权威受到质疑,挑眉反问:“网上还有其他人说你和沈穆风格很像吗?”
的确没有。
沈穆文集的所有文章都是沈穆用自己的文字风格重新写过的,所以徐司铭才会说两人像的是叙事节奏,而非遣词造句。若是不了解沈穆和庄雨生的“关系”,没有人会专门拿两人作对比。
也就只有徐司铭会干这事。
说庄雨生和沈穆很像,让庄雨生觉得欠扁。
但反过来说,世界上也就只有徐司铭能看出来,沈穆文集有庄雨生的影子。
曾经庄雨生只敢跟哑叔提这事,渴望得到正向回馈,却换来一句狗屁——当然,后面发生的事证明他写的确实是狗屁,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徐司铭会是他这些作品的唯一一个读者。
庄雨生一向喜欢和读者进行交流,尤其是视角独到的读者。他忽略了徐司铭本应是个文盲,不该对他的风格了如指掌还能侃侃而谈。也忽略了徐司铭是他的前男友,两人前不久才针锋相对,没道理这就不计前嫌地聊起来。他单纯拿徐司铭看作一个读者,心无旁骛地问:“你觉得我写得更好?”
——你觉得我有进步?
“当然。”徐司铭说,“沈穆那些文章也不错,技巧很成熟,但总感觉少了点灵魂。桂馥兰香完全是另一个境界,文字挣脱了技巧的束缚,真正做到了情感层面的升华。”
庄雨生不由怔然。
他所有读者都是他取名凌雨后认识他的,以为他天生就文笔灵动,情感丰沛。没有人知道他从最初的庄雨生进化到现在的凌雨,是经历了什么才会有如此蜕变。
徐司铭自然也不知道,但他误打误撞地看到了庄雨生的来时路。他觉得庄雨生有很大的进步。
庄雨生没法说他经历的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如果可以,他宁肯不要。但事情已经发生,有人能看到他的改变,让他觉得那些事带给他的也不全是负面影响,这么一想,至少心里多了一丝宽慰。
等等,这个人确定是徐司铭吗?
“读者”的面容逐渐变得清晰,眉骨高挺,鼻梁笔直,嘴唇比以前薄了一些,带着些许锐气。立体的五官褪去了往日几分青涩,多了岁月沉淀下来的沉稳,宴会厅的暖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流畅的下颌线,是庄雨生记忆中那个花魁。
这个人怎么会是徐司铭?
庄雨生的表情生动了起来,狐疑地问:“你是对沈穆有偏见,所以觉得我写得更好吗?”
“怎么会,你难道不看阅读app的评价吗?”徐司铭说,“我说得很客观。”
真是见鬼了。
庄雨生终于反应过来以上对话缺乏存在的基础,问:“你真看了我的书?”
然后他意识到,难道mrm不是人设?
“不然呢?”徐司铭一脸“我都说了这么多,你在问什么”的表情,“要不是你说很喜欢沈穆的书,我不会去看沈穆文集。”
那都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庄雨生带徐司铭去参加沈穆的新书签售会,为了打造自己的人设随口说的而已。
他没搭茬,转移了话题:“你之前不是文盲吗?”
徐司铭皱眉:“我只是没法看大段中文。”
“那我推荐的书单你都看完了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深,因为庄雨生已经把徐司铭和mrm重叠在一起,他知道mrm会读他的推荐,所以这个问题其实是在问mrm。
而在徐司铭看来,承认读过庄雨生的书没什么,谁都有在工作之余阅读的权利,但不能暴露他随时关注着庄雨生的社交账号,于是反问:“你推荐了哪些?”
庄雨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发现这么多年过去大少爷还是死要面子。看在这个读者还不错的份上,他贴心地没有拆穿。
接下来的饭局庄雨生轻松了许多,有徐司铭陪在身边,他不再像刚来时那么压抑,有了闲心去社交。沈穆携带新夫人前来敬酒,看到庄雨生和徐司铭坐在一起,意外又不那么意外,趁宋诗远和其他人聊天,他来到两人身旁,用开玩笑的语气问:“怎么,还是旧情不忘吗?”
这会儿的庄雨生思路很清晰,他发现沈穆好像很在意他有没有重新傍上徐司铭,意识到沈穆或许在害怕这事,故意挽住徐司铭的胳膊,朝沈穆举起酒杯:“不可以吗?”
沈穆推了推眼镜,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敬完酒后又和宋诗远去了下一桌。
徐司铭不明白庄雨生的情绪怎么会转换如此之快,方才还想把沈穆千刀万剐,现在却装得跟没事人似的。他只能想到一种可能,面色不豫地问:“你拿我来让他吃醋吗?”
庄雨生吐出一口气,没好脸地问:“吃完了吗?带你去个地方。”
徐司铭开了车来,没有喝酒。看到驶过来的一辆新能源车,庄雨生觉得徐司铭还真是变了,文盲会识字了不说,竟然还会放下固有成见,拥抱新能源。
上车后,庄雨生用语音让车机导航到长青公墓。联想到一直未出现的庄桂兰,徐司铭隐隐觉察到了什么,问:“去这里做……”
庄雨生打断道:“开车。”
和“读者”交流带来的亢奋到底没能持续太久,庄雨生的大脑仍然欠缺分泌多巴胺的能力,因此随着汽车驶向长青公墓,他的情绪也越来越低落。
途中徐司铭一直在观察庄雨生,能觉察到他心事重重,情绪很差。他偶尔想要搭话,但见庄雨生始终看着窗外,不想搭理他的样子,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汽车最终来到了长青公墓的停车场,卖花的大婶一拥而上,团团围住了从车上下来的庄雨生和徐司铭。
庄雨生难免晃神,还记得他和徐司铭第一次来也是这样被围住,只是彼时他和徐司铭都背着书包,而此时两人都西装革履。
买了三束白菊,庄雨生默不作声地往前走,徐司铭自觉地跟在他身旁。到了这时候,徐司铭意识到他的猜想多半应验,思绪混乱地问:“庄阿姨去世了吗?”
庄雨生没有回答,把徐司铭带到了长青公墓的山顶,一块叫“兰”的园区。之所以没有桂,是公墓只分了梅兰竹菊,他便选了这里。
立碑已经是疫情结束那一年的事,庄雨生拿到桂馥兰香的第一笔稿费就来这里选了三个相连的好位置,把三人的骨灰从逼仄的壁龛迁出,移到了宽敞的墓穴里。
徐司铭首先看到的是庄桂兰的名字,被“母 庄桂兰 之墓”一竖行字震慑了好久。他怔怔地立在墓碑前,看着照片里熟悉的面容,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庄雨生依然没有回答,分别在三块墓碑前不紧不慢地摆好了三束菊花。而看到凌宇和有过一面之缘的凌宇母亲,徐司铭陷入了更大的混乱之中:“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庄雨生说:“鞠躬。”
徐司铭对这方面的礼仪不了解,暂且耐着性子跟庄雨生行完礼,这才注意到墓碑上庄桂兰的去世时间:2019年7月3日。
这个日子他太熟悉了,那一天他和庄雨生分手,独自返回了美国。他直到现在都没有走出那天,而庄桂兰竟然在那天就已经去世,庄雨生为什么不告诉他?!
“到底发生了什么?”徐司铭感觉自己错过了很多事,遗漏了很多细节,毫无头绪地皱眉问,“她是怎么走的?”
“脑溢血。”庄雨生说。
“怎么会脑溢血?”
这下庄雨生就没法回答了。他移开视线,避免陷入不好的回忆中,开始欣赏山下的风景,这里还真是天朗气清……
“庄雨生。”徐司铭不想庄雨生回避,双手扶住他的肩膀,让他正视自己,“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庄雨生被强行拉回,清晰地感到自己的情绪开始波动,很可能失控,有些后悔带徐司铭过来,但也只有尽量保持平静地问:“你不是看了我的书吗?你没有猜到吗?”
“我看了你的访谈,你说这是虚构的故事。”徐司铭已经顾不得暴不暴露,他想到他竟然责怪庄桂兰不回消息,竟然在婚礼上问庄雨生你妈在哪里,恨不得狠狠给自己一巴掌。他心里生出了莫大的愧疚,为了让自己好受一些,他下意识开始辩解,“我给她发过消息,她没回我,我以为她不想理我,后面就没再找过她……回来之后我也没去过徐家,我平时很忙,还要在线上处理公司的事,我真的没想到……”
徐司铭自认这些年对庄雨生的近况了如指掌,他把凌雨的每个视频都刷了无数遍,觉得不会再有人比他更关注庄雨生。他完全没想过,他关注到的全都是表面,他对庄雨生的真实情况不了解分毫。
他感到无比挫败,迫切地想要知道更多,执着地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本来是想告诉你的。”庄雨生在分心调整自己的状态,表情略微有些木讷,殊不知这在徐司铭看来是无动于衷。
“那为什么不说?”徐司铭追问道,“因为说不出口吗?”
庄雨生觉得奇怪,他有那么多事瞒着徐司铭,才刚刚透露了一件,徐司铭怎么都知道他是说不出口了?不过徐司铭也没说错,于是他“嗯”了一声。
“果然。”徐司铭垂下双臂,耷拉着肩膀,瞥了一眼紧紧挨着庄桂兰的凌宇,深知只有家人才有这个待遇,话语里带着一丝颓然,“你心里最重要的还是凌宇。”
庄雨生问:“什么?”
“你是因为放不下凌宇才跟我分手的吧。”徐司铭说。
庄雨生不太能理清背后逻辑,更不知道徐司铭为何会得出这个结论,问:“放不下凌宇?”
如果是说对书的执念,那勉强也可以这么说,但徐司铭怎么会知道呢?
“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其实一直在劈腿吧。”徐司铭黯然神伤地说,“凌宇才是你最爱的人,我跟沈穆都只是你的工具而已。”
好吧。庄雨生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压下心里猛然涌上来的负面情绪,告诉自己不能怪徐司铭想歪,因为他的确很多事都不知情,一个人胡思乱想就是容易得出离谱的结论。
庄雨生可以不计较这些,但他必须问清楚一件事。他静静地看着徐司铭,语调沉且缓地开口:“徐司铭,你为什么会回来?”
“我……”徐司铭动了动嘴唇,目光幽深地凝着庄雨生,眼底残存着难舍的依恋,但说出口的却是,“我不甘心。”
不是我还爱你,是我不甘心。
就因为他最爱的人是凌宇是吗?
算了。庄雨生放任负面情绪肆意滋长,一脸平静地说:“滚吧。不要再来打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