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妮妮是谁
徐司铭被刺耳的字眼震得精神恍惚,尽管他不止一次让庄雨生滚过,但变成承受的那一方,他才知道这话听着有多疼。
他在庄桂兰的墓碑前呆立许久,直到他发现四周空无一人,急急忙忙下山,已经寻不见庄雨生的身影。他打过去语音电话,被掐断。再打,庄雨生再次掐断,给他发来一条消息:【打车走了】
徐司铭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顶端,额头抵着手背,整个人被浓浓的无助包围。他隐约感到他错过了很多庄雨生的重要时刻,但缺失的细节实在太多,他难以把当年的事情串联起来。就比如庄桂兰去世,这件事发生在几点几分,是他上飞机前还是上飞机后?
还有庄雨生给他的那封信。里面到底写着什么,他怎么就给撕了呢?
徐司铭从来没有这般茫然无措过,只感觉脑子里一团乱麻,想要梳理一二都找不到半点头绪。他身边没有任何人可以聊感情问题,梁书仪倒是可以陪他一起梳理,但这个时间点梁书仪还在熟睡,并且他需要的不是和他同样一头雾水的人,而是真正能给出建议的专业人士,于是尽管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徐家相关的人有过联系,但当下也只能在通讯录的犄角旮旯里翻出他在国内认识的唯一一个心理医生。
“胡医生,我是徐司铭。你现在有空吗?”
徐司铭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来青山病院是什么时候,但医院里的一切都很熟悉。童话天地仍伫立着许多绿植修剪的小动物,绿野公园还是记忆中的岁月安然。
胡杰的办公室徐司铭倒是第一次来,他瞥了眼舒适的治疗椅,不觉得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坐在了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
“胡医生。”徐司铭不想浪费时间,开门见山地问,“你还记得庄雨生吗?”
胡杰略微有些诧异,一句“徐总好”咽了回去:“庄雨生?”
“他之前目睹了杀人现场,我安排你给他做心理疏导。”徐司铭说,“你应该记得。”
很显然,徐司铭还以为庄雨生和胡杰的交集仍然停留在当年。胡杰当即了然,心里叹了口气,问:“你对他这些年的事一无所知吗?”
徐司铭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我认识庄雨生。”胡杰说,“而且我们很熟。”
“很熟?”徐司铭先是一愣,随即身子前倾,语速加快不少,“你们怎么会很熟?”
“先别急。”胡杰不疾不徐地说,“你能从你的视角说一下你们当年为什么分手吗?”
徐司铭不想慢慢来,他一边心生抗拒,想说他要是知道,就不会这么痛苦了;一边又隐隐意识到胡杰是揭开当年事情的钥匙,他不应抵触,于是暂且沉下心,回答道:“我不知道,他突然就跟我分手了。”
“你觉得是什么原因呢?”胡杰谆谆善诱地说,“这七年你应该有复盘过吧。”
七年。胡杰能准确说出这个数字,看来他是真的知情。
原本徐司铭还带有一丝防备,现在也彻底敞开心扉,神色颓唐地半垂下眼眸,犹豫中又带着几分肯定:“他没有喜欢过我。”
胡杰被噎了一下,没想到会听到这个答案,不明所以地问:“他不喜欢你喜欢谁?”
徐司铭拧起眉,眼底覆盖上一层阴霾:“凌宇。”
这下胡杰变得匪夷所思:“你怎么会觉得他喜欢凌宇?”
“他的笔名叫凌雨!”徐司铭很不想提到这件事,猛然拔高了音量,“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他要是喜欢我,为什么笔名不带我的名字!”
也正因为看到了这个笔名,徐司铭才打消了疫情后回国的念头,就那么阴暗地躲在屏幕后关注庄雨生,一边唾弃自己,一边又控制不住。
“这……”胡杰突然意识到这两人的误会不是一般地深,他的目光移向一旁的书柜,那里面放着一本装订本小说,是当年庄雨生带给凌宇的初稿,只要徐司铭看过,就能明白庄雨生为什么会取这个笔名。
但他没法给。不是他不想,是职业道德不允许。
胡杰不由从医生的身份抽离出来,觉得命运真是爱捉弄人,真相就在徐司铭触手可及的地方,可他却无从得知。
他暂且把凌宇放到一边,提到了压垮庄雨生的另一个人:“你觉得他对沈穆是什么感觉?”
“爱慕吧。”徐司铭略微有点混乱,总感觉一些事情还没有理清楚,只能凭着感觉说,“他本来就很多情,凌宇是真爱,沈穆是精神导师,我是提款机。”
“你怎么会这么想?”胡杰微微蹙眉,“你难道感觉不出来他对你的感情吗?”
“什么感情。”徐司铭冷冷地问,“断崖式分手的感情吗?”
胡杰不好擅自披露庄雨生的内心,呼出一口气,又问:“那他妈妈的事呢?”
“我今天才知道。”徐司铭说完,不想被胡杰审判,不等他开口便开始防卫反击,“我人在国外,压根就不和徐家的人联系,我怎么知道?”
胡杰能感到徐司铭对他竖起了防备,知道没法再继续问下去。同时他也猜到了徐司铭今天为何会来找他,肯定是跟庄雨生吵了架。他不希望这两人再这样误会下去,思索一番后,他对徐司铭说:“你等我一下。”
胡杰去了一趟档案室,回来时手上多了一幅蜡笔画。画画的人显然水平不高,线条生硬,笔触潦草,只能勉强看出画的是一个男生坐在书桌旁玩电脑。徐司铭没看出个所以然来,莫名其妙地问:“这是什么?”
“你没有觉得眼熟吗?”胡杰问。
徐司铭又仔细看了看,发现书桌旁的床上有个在招手的小人,正是庄雨生放到他床头的小玩偶。再看男生的衣着,黑色长袖长裤,衣领上画有LV的标致,好像是他当年穿过的睡衣。
“这是我吗?”徐司铭怔怔地问,随之发现了更多细节,绿植、相框、新年装饰……这就是他的留学生宿舍。
胡杰没有回答,说:“今天你来见我的事,希望你不要告诉庄雨生,我不能让他对我失去信任。”
徐司铭答应了下来,急于询问为什么庄雨生的画会在这里,以及他为什么会画这种东西,然而余光瞥见右下角的署名,他懵住了,问:“妮妮是谁?”
妮妮是庄雨生的一个人格。胡杰自然不会这么说。
他把画扣过来收到一边,对徐司铭说:“我听说你放弃了你爷爷的遗产。”
徐司铭的大脑已经超负荷运转,不太能跟不上胡杰的话题:“我不在乎钱。”
“钱不是重点。”胡杰看出徐司铭重新进入了他的节奏,放轻语气问,“你是不是对徐家没什么感情?”
“是。”徐司铭说。
他们一家除了他爸这一脉已经没人了,其他亲戚都隔得很远,也就徐若美和老爷子的葬礼上见过一些,对徐司铭来说和陌生人无异。他从来不觉得这些人跟他有什么关系,说到底,他从小在美国出生长大,跟徐老爷子的感情都很淡,又怎么可能对整个家族有感情?
“你就没有想过融入徐家吗?”胡杰问。
“没有。”徐司铭皱了皱眉,“为什么这么问?”
“没事。”胡杰发现徐司铭的情况和他想得差不多,家族意识淡薄的人有时会比较冷漠,往好的方面说,是独立自主,往不好的方面说,就是缺乏同理心,很难去共情别人的感受。当然,胡杰也就是私底下随便分析一通,没打算对徐司铭指出来。
“你还没有告诉我妮妮是谁。”徐司铭催促道。
“这个需要你自己去发现。”胡杰说。
“我怎么发现?”徐司铭难免有些焦躁,怎么说了半天,胡杰什么都不告诉他?
“你之前不是来青山病院查过账吗?”胡杰提及了一桩往事。
“当时是为了应付我爷爷,放弃遗产后这些就跟我没关系了。”徐司铭说。
“那你最好再把遗产拿回来。”胡杰冷静地说。
这是胡杰能想到的唯一的破局之法。
于理,他出于职业道德,不能直接透露庄雨生的情况;于情,他实在不忍心两个人互相折磨。思来想去,他决定曲线救国,旁敲侧击地提醒徐司铭若是想了解庄雨生的事,只要拿回自家医院就好。
作为一个外人,他不方便去查慈善基金使用情况,但成为徐家的接班人,情况就不同了。
当然胡杰也没法说得太透,只能干预到这里。他也不过是在医院上班的打工人,又怎么去干涉上头的事?
徐司铭立马明白了胡杰的意思,沉声说:“你是想让我拿回医院的经营权。”
“我没这么说,你自己决定。”胡杰说,“我只是觉得你多和徐家人接触,找回自己的根也挺好。”
徐司铭一点也没有想要寻根的想法,他的根在美国,跟这里的人没关系。不过和胡杰聊下来,他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在庄雨生的事情上他终于有了一点头绪。
“所以,”徐司铭眉头紧锁,心脏被堵得有点难受,“庄雨生在青山病院住过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