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号 加大 极大 字体
字体颜色 双击滚屏(再次双击停止滚屏)

荒诞文学 第79章 拘留

空菊 · 耽于纯美 · 308 KB · 2026-09-19 19:19:13

第79章 拘留

  张辰的老婆生了个女儿,小小的身子裹在柔软的粉色包巾里,皮肤泛红发皱,像个小老太太。助产士称了重,说有六斤,庄雨生对这个重量没什么概念,唯一能联想到的,大概是他每次下单买米都是买二点五公斤的袋装米,和六斤最为接近。

  做完母婴接触,又在产房观察了一段时间,体征平稳的产妇被推回了病房。庄雨生很难把眼前散发着母爱光辉的女人和当年抢自己手机的黄发少女联系起来,原来岁月真的可以把一个人打磨成完全不同的模样。

  张辰小心翼翼地抱着女儿,两条胳膊就像打了石膏似的僵硬得不行,看上去颇为滑稽。庄雨生不由想象自己抱起一袋大米,觉得哪有那么夸张,结果当张辰问他要不要抱时,他却不敢。

  六斤,听上去很轻,约摸一袋米的分量。可生命为这冰冷的数字赋予了特殊的意义,是常人不能承受之重。庄雨生突然想到装着庄桂兰骨灰的密封收纳袋好像也是差不多的分量,但人死之后轻飘飘的,不似新生儿这般带有沉甸甸的期许,或许两者之差就是生命的重量。

  凌骁不知何时来到了病房外,安静地站着,没有进来。张辰率先注意到了他,说谢天谢地,祖宗你终于来了,还傻站着干什么,过来看你的干女儿。凌骁轻微动了动脚尖,想要进来的样子,但瞥了眼庄雨生,继续在病房外罚站。

  庄雨生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注意力全在张辰的女儿身上。徐司铭看出他有故意晾着凌骁的意思,不想他一直生气,说:“他应该知道错了。”

  凌骁叫了一声:“哥。”

  庄雨生还是心软了,倒不是徐司铭劝说奏效,也不是凌骁态度端正,只是看见这新生的生命,再坚硬的心都会变得柔软。他朝病房外走去,和凌骁错身而过:“你跟我过来。”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逃生通道,医院里本就安静,厚重的防火门关上后,细碎的声响都被隔绝,四下更显静谧。凌骁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庄雨生静默了片刻,开口道:“凌骁,你二十四了。”

  凌骁“嗯”了一声,除此以外再无任何反应。

  看着他这么不痛不痒的模样,庄雨生的神经再次受到拨动,一股火气猛地窜上头顶。他想要发火,想要说教,想要狠狠批评凌骁,让他明白杀人有怎样的后果。但知道自己一通怒火砸下去泛不起任何波澜,到头来所有想法都只化作了一声叹息。

  “我不想再为你负责了。”庄雨生语气平静地说。

  凌骁眼睑微动,歪过头,仔细打量庄雨生的表情。

  “你听明白了吗?” 庄雨生压抑着翻涌的情绪,“我不想再背负你的人生。”

  凌骁盯着庄雨生看了半天,问:“你很累吗?哥。”

  庄雨生说:“累。”

  凌骁说:“好。”

  庄雨生知道凌骁只能从他倦怠的神色中看出他肉身上的疲惫,无法体会他内里的心力交瘁,但他无意再去传达两种累的分别,让凌骁明白他的累是精神上的凌迟,远比身体上的累痛苦百倍,因为他突然想通对凌骁解释这些没有意义。

  对凌宇解释同样没有意义,他只需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卸下长久以来束缚着自己的道德枷锁,庄雨生不再感到愧疚,只有一片释然,他就知道他终于可以真正放下。早前他不是没试过,利用精妙的道德公式说服自己,他对凌骁的付出大于对他凌宇的亏欠,从而收获片刻的心安理得。但这种公式没有普世的标准,扒开掩盖的表象,内里依然是他无法正视的自私。

  不过现在庄雨生心态有了变化,他不想再接受道德的审判,这之于他是沉重的负担。他只想遵从内心的想法,他不想再承担不该是他承担的责任。

  越过防火门,曾经倒下的多米诺骨牌又消失了一张。庄雨生对等候在外的徐司铭说走吧,徐司铭把车钥匙给了他,让他去车上等自己。

  徐司铭了解庄雨生,知道他找凌骁一定是表达感想多于解决事件。这并没有什么不对,庄雨生承受了太多,理应发泄。只是徐司铭比庄雨生务实一些,比起让情绪落地,他要的是事情彻底解决,确保凌骁不会再做傻事。

  身后的防火门缓缓关上,徐司铭看着坐在楼梯上点烟的凌骁,问:“你哥不是不让你抽烟吗?”

  凌骁收起火机,用食指和中指夹下嘴边的香烟,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低着头吐出一口烟雾:“他不要我了。”

  徐司铭来到凌骁身旁坐下:“他太累了。”

  凌骁把烟盒递给徐司铭,徐司铭说不抽。

  “我学到一个成语叫欲拒还迎。”凌骁说,“哥说不想要,但其实很想要。”

  “……你在说什么。”

  “我去杀沈穆,哥不让我去,但其实他想让我去。”

  徐司铭的心底闪过一丝震撼,微微偏头看着凌骁平静的侧脸,突然发现凌骁不是不懂,是心思太简单,对庄雨生只有最纯粹的解读。

  徐司铭敢说庄雨生不想让凌骁杀了沈穆吗?他不敢。庄雨生是个理智的成年人,能够分辨对错,不会同意凌骁做这件事。但他心底一定有阴暗的一面,希望沈穆就这样去死。

  徐司铭只能说:“他没有这样想。”

  “所以我刚才杀了沈穆,他不会感谢我。”凌骁说。

  “他只会生气。”徐司铭说。

  “那我该怎么保护他?”凌骁问,“我只能想到帮他解决恶魔。”

  “还有很多办法。”徐司铭也很难列举具体的办法,这不像当初凌骁问他两个男人怎么做,他说上网查就好。

  不过凌骁也没有想学的意思,看着徐司铭问:“你能保护他吗?”

  徐司铭说:“能。”

  凌骁说:“好。”

  他慢悠悠抽起了烟,脸上没有太多情绪,徐司铭能看出他不像执念很深的样子,知道他不会再动杀沈穆的念头,终于松了一口气。异样的感觉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徐司铭问:“你说‘刚才杀了沈穆’是什么意思?”

  刚才,这个时间名词有点过于具体。

  “刚才沈穆就在我面前。”凌骁说,“我差点杀了他。”

  徐司铭问:“他在哪儿?”

  凌骁说:“茶楼。”

  徐司铭和庄雨生知道沈穆有一家茶楼,但没往这方面想,因为这个时间点茶楼已经关门,沈穆没道理会待在那边。他不由奇怪:“他怎么会在茶楼?”

  “不知道。”凌骁说,“他拖了一个行李箱,好像过来拿了什么东西。”

  徐司铭神情一凛,猛然站起身给负责的民警打电话:“沈穆想跑!”

  凌晨的机场冷冷清清,旅客稀少。安检的工作人员不知连轴转了多久,护照和机票递过去也不马上看,先是脑袋往下沉,沉到极限,接着猛地一点头清醒过来,再继续检查证件。还好沈穆不怎么着急,否则绝对投诉这人上班打瞌睡。

  沈穆买了飞往旧金山的机票,打算先去美国避避风头。他早前因工作需要办了十年美签,随时都可以申请入境。当然考虑到生活成本,他的最终目的地是东南亚,但他得在和中国没有引渡条约的国家待一阵子才行,美国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在海关遇到了一点麻烦,沈穆需要解释为什么会带这么多名表之类的贵重物品。不过以他知名作家的身份,带这点东西在身上也不算什么,他解释每一场应酬都要换不同的行头,海关多问了几句,也没有刁难他。

  前序航班已经抵达,耐心等了一阵,终于可以登机。沈穆机票买得晚,只剩下头等舱。他先于所有乘客第一个拖着箱子上了飞机,负责头等舱服务的空乘帮他把箱子放到了行李架上,接着半跪在他身旁,试探地问:“请问您是作家沈穆吗?”

  沈穆知道自己在网上的风评,不想现实中还接受审判,下意识想说不是。但他很清楚空乘不会找他麻烦,看对方客气的样子也不像抱有负面印象,便问:“有什么事吗?”

  空乘立马展露了笑颜:“我朋友很喜欢您的作品,可以请您签个名吗?”

  这句话就像及时雨一样让沈穆顿感舒心,只觉得逃亡路都不必再紧绷,美好的未来就在前方。所以网上的事并不是谁都知道,绝大部分人都待在信息茧房里,他依然受人敬仰。就算去到异国他乡,他也可以凭借他的名声展开一些活动,至少衣食住行不用发愁。

  沈穆在空乘递来的本子上写下了祝福和签名,浑身轻松地靠着座椅开始休息。没过多久,飞机缓缓驶向跑道,这个过程容易让人失去耐心,因为舷窗外一片漆黑,也不知飞机离跑道还有多远,何时才会停下来准备起飞。

  不过沈穆心态还好,他看到自由美利坚已经在对他招手,只要再等一阵子——

  突然,窗外重新了亮起刺眼的灯光,飞机又驶回了航站楼。沈穆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立马复盘有没有哪里出了纰漏,想到自己已经第一时间跑路,警察不可能这么快赶到,稍微安下心来。

  只是这股安心并没有持续太久。舱门打开,几个便衣模样的人上了飞机,在头等舱左右查看乘客长相,最后停在了强装镇定的沈穆面前:“沈穆,跟我们走一趟。”

  心脏猛然一沉,后颈渗出细密的冷汗。沈穆推了推银框眼镜,知道逃跑计划落空,现在的要务是找律师脱罪,而不是负隅顽抗,于是配合地站了起来。

  “你的行李呢?”一个警察问。

  “我没有行李。”沈穆说。

  他的箱子里不仅装着贵重物品,还有他着急赶飞机,没来得及销毁的账本。只要箱子去了美国,给他定罪的证据就……

  “他的箱子在这里。”刚才找沈穆签名的空乘打开了行李架,眼里再没有仰慕,只剩下惊吓,好似在说没想到堂堂知名作家竟会是罪犯,而自己竟然找一个罪犯签名。

  沈穆已经可以想象他刚才签下的那页纸结局只会是扔到垃圾桶里,他不由在心里骂了一句该死,早知如此他还签什么名?!

  见沈穆撒谎,警察厉声问:“这是你的箱子吗?”

  沈穆做了一个深呼吸,压下嗓音中的颤抖:“我需要联系我的律师。”

  被警察围在中间走在机场长廊,沈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活了这么多年,不是没见过风浪的人,很显然警察只是让他回去配合调查,应该还有翻盘的余地。

  他确实和钱院长勾结,让一些见不得光的人被迫成为精神病患。但他就是个中介,只负责牵线搭桥,充其量算是从犯。最坏的情况,判个两三年顶天了,说不定还能争取缓刑。而且,他是帮那些达官贵人做事,虽说这些人大多都有自保的能力,但他若是检举揭发,也能带来不小的麻烦,或许找律师去谈一谈,有谁愿意出手相助呢?

  退一步说,即便免不了牢狱之灾,他也还算年轻,以前他能从底层爬上来,以后他也能够东山再起。

  人在强作镇定的时候,很难思虑周全,总会不由自主地往积极的方向想。沈穆越想越觉得没必要焦虑,就算坐牢又如何?两三年的时间转瞬即逝,回头还可以创作一部忏悔录,万一成了他写作生涯的新高峰呢?

  直到身旁的警察接了一通电话,神情变得严肃,不时看沈穆两眼。

  沈穆听到了零星几句对话,心中那点自欺欺人的幻想轰然倒塌,迟到的绝望铺天盖地压了下来,让他眼中的画面变成了一片灰色。

  警察挂掉电话,从腰后掏出手铐拷在了沈穆手腕:“沈穆,我们找到了你的妻子徐若美,你涉嫌非法拘禁罪,现在正式对你进行刑事拘留。”

  冰凉的触感箍住手腕,沈穆瞬间面如死灰。他心里再清楚不过,自己是彻底完了。

本文共83页,当前第80
章节目录    首页    上一页  ←  80/83  →  下一页    尾页    转到:
小提示:如您觉着本文好看,可以通过键盘上的方向键←或→快捷地打开上一页、下一页继续在线阅读。
也可下载荒诞文学txt电子书到您的看书设备,以获得更快更好的阅读体验!遇到空白章节或是缺章乱码等请报告错误,谢谢!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