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告状
沈归烬翻着殷琰给他的手稿, 一脸发愁。
殷琰不日便要出关,回头要检查他的作业,他还没想好该怎么糊弄这夫郎。
进境自是可以瞒下来,可这五衍诀他本就烂熟于心, 如今却要装着打坐, 还要掐着时间点把进境往上提……这时间点到底该怎么掐, 沈归烬一点儿眉目没有。
三年结丹,五年元婴?
好像也有点太快了……
沈归烬正琢磨着, 殷远忽然从庭院外跑回来,一脸慌张地叫他:“阿父!阿父!”
沈归烬放下手稿,接住埋头扑进他怀里的儿子,揉揉殷远的发顶:“怎么啦?”
殷远慌慌张张地说:“我这里有东西,一闪一闪的,好害怕……”
他指指自己的眉心。
沈归烬分出一丝灵力探进殷远灵台——他儿子如今已引气入体,正是煅塑灵根灵脉、筑养灵台的时候。
他探到殷远小小的灵台中, 生出了一点小小的亮光。
沈归烬笑起来:“阿远开了灵犀,以后可以内观打坐了。”
殷远不懂, 但看阿父对着他笑, 方才的紧张稍稍放松些,问:“灵犀是什么?”
沈归烬想了想,解释说:“是你自己的小念头,阿远的心是什么样子, 灵犀中就会倒映出来, 你像爹爹那样打坐, 内观进入灵犀, 就会看见自己的一片心境。”
殷远皱着眉琢磨了一会儿,问:“那我现在能看看吗?”
沈归烬让他闭上眼睛, 帮儿子摆好打坐的姿势,用灵力牵引着他,让他沉入内观,去看自己的灵犀心境。
殷远跟着灵力指引,寻到灵台中的那个光点,潜进去,显示感到周身一轻,随即发现眼前变成了一片纯白的光亮。
他在光亮中左右张望,心境很小,只有矮矮的一小块儿天地。
他在天地间找到了一朵小花。
殷远“哇”的一声,跑到小花跟前,想用手摸一摸,但心境很快散了。
他惊奇地睁开眼睛,有些反应不过来,半晌,对沈归烬说:“阿父,我有一朵小花欸!”
沈归烬点头,笑眯眯摸儿子的脑袋。
他儿子的灵台如此纯澈,半分邪念都没有,无暇的天地中,只开了这么一朵小花。
殷远好奇问:“阿父也看到了吗?”
沈归烬点头,教他:“灵犀心境不能轻易让别人潜入,以后除了阿父和爹爹,任何人想用灵力探你灵台,都要拒绝,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心境,懂吗?”
殷远严肃点头:“要保护好我的小花!”
沈归烬笑了,刮刮他的小鼻子。
他听儿子又问:“阿父,你心境里有什么?阿远可以去看一看吗?”
沈归烬顿了顿,刻意忽略掉儿子第一句话,只摇头:“阿父心境很大,阿远现在太小了,在里面待不住。”
况且他心境里没什么好看的。
荒芜,枯寂,没有一点生机,看似辽阔,却只是无边无际的空洞。
殷远不懂这些,只感叹:“哇,那有多大啊,阿远进去会迷路吗?”
沈归烬抱起儿子亲亲:“不会迷路,阿父会陪着阿远,而且阿远有一天也会有很大的心境,变成非常厉害的修士。”
殷远想了一会儿,在他怀里比划起来:“那我想让我的心境里面开好多花!还要有树,有草,有小麻雀,还有发光的小蚂蚁!”
沈归烬笑着点头,想附和两句,让儿子高兴,可一时间竟没想出要说什么。
他想,那可真是一片繁茂的心境。
以致于莫名其妙地生出了一丝嫉妒。
嫉妒自己的儿子。
被好好疼爱过的,无忧无虑,繁茂且充满生机的心境。
沈归烬闭了闭眼,摁下这丝拿不出手的、极其反常的念头,对殷远说:“那就养花,养草,养小麻雀……阿远想要,就一定会养出最好看的小天地。”
殷远高兴极了,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等爹爹出关,给爹爹也看看我的小花!”
沈归烬亲亲儿子:“好。”
*
十一月中旬,初冬时节,殷琰出关。
沈归烬带着儿子守在洞府门口,殷远把先前用灵力催开的小花也捧在手里,一见爹爹,立刻扑上去:“爹爹!”
殷琰俯身,一把将儿子抱起。
殷远给爹爹看自己养的花,又指指眉心,说自己灵台里也开了漂亮的小花,要让爹爹看看。
殷琰多少有些讶异,想自己闭关才几个月,这就开了灵犀心境?
他分出灵力顺着儿子的灵台稍稍一探,看到殷远澄澈通明、被教引得没有一丝混沌的灵台——心境中不止开了一朵花,短短几日,已生出了一片生机勃勃的小天地,繁花锦簇,自在无拘。
他忍不住看了沈归烬一眼。
沈归烬道:“阿远入门虽晚,多亏尊上以前悉心爱护,心境没受过什么损伤,才养出这样一方自在的灵犀心境。”
殷琰亲亲儿子的小脸,见跟着殷远的小黑猫也凑到自己跟前打转,他跟儿子说了会儿话,哄殷远跟着小黑猫先回洞府,让儿子把瓶子里的花放在洞府案头,说自己要天天看。
殷远高高兴兴去给爹爹摆花了。
殷琰这才走到沈归烬跟前,打量对方自谦的神色:“这么奉承我,夫君自己没有功劳?”
沈归烬在心底估摸半晌——他是用化神境灵力给过殷远指引,但灵犀心境主要还是要依托修士自己的心性神思,不会被看出来。
沈归烬:“还是尊上对阿远疼爱得好。”
殷琰搭了搭眼皮:“假话。”
沈归烬:“?”
他知道殷琰做傻子哥儿时就喜欢听一些夸哄的话,做魔君后这点儿脾气没改,以前他处处装老实,对方看着不大高兴,如今想方设法挑着好话说给对方听,怎还不乐意?
真是难哄。
殷琰不仅不乐意,还要问他:“你自己进境如何?”
沈归烬:“……”
他掂量着自己的废柴人设,轻咳一声:“不如何,这才几个月……”
已经学过的功法修行起来比以前还要枯燥许多,沈归烬装样子都懒得装——谁家博士生天天做小学生的题?
殷琰瞥他一眼:“那以后我看着你。”
沈归烬:“?这,这就不用了吧!尊上事务多,何必在我身上浪费……”
殷琰:“我处理事务,你就在旁边打坐,有什么耽误?”
沈归烬:“我得带阿远。”
殷琰:“阿远如今灵犀心境已开,日后也要内观打坐,你跟他一起。”
沈归烬:“……啊?”
殷琰看他一脸抗拒的神情,正想说什么,忽然有下属来报,称殷岚在外求见。
殷琰闭关这段时日再没见过这妹妹,觉得心烦,不想被扰了闭关修行的心境,此刻想起了什么,转头问沈归烬:“我这妹妹这段时日有没有为难过你?”
以前殷岚是郡主,最得他偏宠,他闭关时都是殷焦殷岚护法……结果就差点被要了命。
事虽是殷焦办的,殷琰对这个妹妹连带着也多了许多提防。
如今与他亲近的人换作了沈归,殷琰这些日子对殷岚一直冷淡,他知道自己这个妹妹有些小性子,难免对他夫君看不过眼。
沈归烬半点儿没瞒,讲了对方来讨原灵清液的事。
原灵清液……
殷琰眯起眼睛——他就知道这妹妹跟她那二哥牵扯不清,千方百计地顾着。
沈归烬又说:“但我没给,毕竟是给阿远的药,郡主看起来不大高兴,说要向尊上告我呢。”
殷琰看他一眼。
沈归烬:“尊上……不会怪我吧?”
他语气略有些担忧,但眉眼是弯的,又像讨宠,透露出那种漫不经心的情绪。
殷琰如今对这情绪很在意,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凑上前,攥住沈归烬的手腕,轻轻探了把他的脉。
心跳稳定,一点儿紧张没有。
殷琰放开他,不轻不重嗤道:“恃宠而骄。知道我不会怪你,还问。”
沈归烬:“……?”
恃、恃宠而骄么?
旁边下属看得有些不自在,感觉自己像是路过的狗被人无视且踢了一脚,轻咳一声:“那个,郡主她……”
殷琰:“让她过来吧。”
殷岚舍不下殷焦,可殷焦终究已是个废人,原灵清液花销不菲,他如今已断了殷岚日常以外的花销,这妹妹愿意省吃俭用供着她那二哥,就随她去。
当他不知道,也省得问起来心烦。
殷岚很快被下属带过来。
她本打算像以往那样,凑到殷琰跟前,甜甜叫一声“哥”,再说几句撒娇的话……
走到近前,却见哥哥身边站着那个讨人厌的夫婿,两人还牵着手。
殷岚张了张口,顿时说不出什么了。
沈归烬漠然打量她,与殷琰亲昵的样子避都不避,毫无把她当郡主、看在她哥面上对她忍让几分的态度。
殷岚暗自咬唇。
殷琰问:“来做什么?”
殷岚听对方连一声“小妹”的称呼都不再叫,语气也冷冰冰的,心里多少有些泛酸。
她虽拎不清事,却也多少能看懂脸色,知道眼下不是撒娇卖乖的时候,便咬着唇,喏喏说:“大哥出关,小妹……许久不见大哥,想来看看。”
她扮出一副委屈的神情,希望大哥还能像此前那样多问她几句。
可殷琰如今已不吃这套,只道:“那看过了,没事就回去吧。”
殷岚抿起唇。
又见殷琰转头对沈归烬说:“今日无事,刚好我查查你进境。”
沈归烬:“???今……今日?”
他都还没准备好!
沈归烬忙找理由:“那个……尊上刚出关,要不还是……呃,尊上头痛不痛?要不……其实也好久没泡汤池了,在下去给尊上准备?”
沈归烬扭头就想走。
殷琰一把将人拎了回来。
殷琰看着对方一脸心虚的表情,有些无奈,想数落,但又怕自己把对方吓着,只能说:“至于吗,你没个长进我又不会怪你……那再过几天?”
沈归烬忙点头。
他压制进境,但为了给殷远用灵力指引,一直没有收敛灵根灵脉。
现下被对方一探,煌煌十色属性灵根,修真界绝无仅有,大抵要把自己小夫郎吓够呛。
回头得想办法掩一下。
殷岚被撇在一边,看着两人径自说笑,反衬得她像个外人。
她咬牙切齿地看了沈归烬一眼。
殷琰回过头来见她没走,蹙眉问:“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哦,我……”
殷岚忙掩下神情,又换上一副殷切的态度,“过几日是哥哥娘亲的忌辰,小妹心里一直记挂着,大哥此次出关,想必也是为了这个,如今幽冥山事务多,小妹想,今年的祭祀,不如由我来操持,也好为大哥分忧?”
殷琰生母是个炉鼎,早年陨落,却未得安歇,三百年来生魂离体,不入轮回,殷琰存了她一缕残魂,安顿在幽冥山招魂谷,因那里阴气最盛,能保生魂免受日曝消陨之苦。
殷琰以前年年祭拜。
殷岚面露讨好,想拿这事与大哥拉近些关系。
也顺便……
她抬头又看了那碍眼的赘夫一眼,眼底流露出阴毒算计的神色。
沈归烬与她漠然对视,挑了挑眉。
殷岚掩了神情,将目光又转向自己哥哥。
殷琰知道这妹妹有何心思,在心底略盘了一下幽冥山如今能用的人手,想到忌辰本也不是什么需要周密安排的大事,他妹妹此前料理些祭奠仪式什么的还算妥当,给她安排点儿事做,也省得天天念着她那二哥。
既是来讨好他,总不至于把事情办得一塌糊涂。
殷琰答应道:“我拨两名护法协助,你既有心,便去筹备吧。”
殷岚领命退下,临走前又瞥了沈归烬一眼。
沈归烬迎上殷岚投过来的视线,随口告状:“郡主姑娘好像很看我不顺眼呢。”
他其实不在意,但想撇开方才殷琰要探他进境的话题。
不料殷琰看他片刻,攥了攥他的手,安抚:“她境界是比你高些,但不用怕,本座站你这边……”
沈归烬看着自己无端温柔下来的夫郎:“?”
殷琰挑起明艳的眉眼,又顺着他指根摩挲了半晌,凑上前,嗓音低沉道:“今夜来给本座吹耳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