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看见师尊明显变得难以置信的神情, 叶伶舟又一次在心里狂骂自己这张没把门的破嘴。
你说说你,对着师尊总这么老实干什么,有什么说什么的。
也活该师尊骗你这么容易呢。
“那什么......弟子还有些事, 就先走了。”
叶伶舟飞快溜没了影。
在跑路这方面已然有了巨大进步。
谢池书怔在原处。
他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
一手养大的孩子, 说比起他, 更相信一个中途冒出来的身份不明的男人?
这简直是对两人过往的全部推翻。
——
斋阳来寻谢池书的时候, 便看见他孤零零一个人坐在秋时区域的水榭中。
目光好似在看下方飘着金黄银杏叶的潺潺流水,但神情空茫,明显是在发呆。
“啧啧啧,瞧你这样子,跟个后代不孝顺的孤寡老人似的。”
斋阳在一旁坐下, 打探道:“伶舟又跑哪去了?”
谢池书抿唇不语。
斋阳手一翻,掌心便多了把折扇, 有一下没一下摇起来,“还真是托了你的福, 我以往好歹三天两头能跟伶舟说上些话, 现在好了, 连根头发丝都见不到。”
听见这话, 谢池书总算有了些反应,他侧过眼, “你与小舟有什么好说的?”
“嘿你这人,当初可是你把伶舟托付给我的, 我可不得时时关心一下伶舟的身心健康啊,免得他又一言不合捅自己不是。”
斋阳挥了挥手,露出一截覆盖着不少浅色疤痕的小臂, “这些年我可是没少被他误伤到,怎么也算得上一句尽心尽力了吧。”
这话让谢池书又想起了那段回忆。
“我死后......小舟他——”
“伶舟一直在求死。”斋阳轻轻摇着扇子, 挡住下半张脸,睨向谢池书,“看你这样子,应该也知道了吧,但他死不掉。”
“脖子断了,心脏烂了,脑袋没了半边,每一寸骨肉都碾碎了无数遍,他还是活着。”
说起这话的时候,斋阳不正经的语调都多了丝丝缕缕的心悸之感。
“你最初将人带回来的时候我就说了,你捡了个小怪物。”
“小舟不是怪物。”谢池书拧眉。
“是也好,不是也罢,总归已经走到如今这步了。”
斋阳散漫往椅背一靠,“再说伶舟会变成这样,不都是跟你学的吗。”
谢池书一愣,“我?”
斋阳自知失言,摇着折扇不再说话了。
谢池书:“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有吗?”斋阳神情无辜,“我怎么不知道?”
“难不成是我偷偷与伶舟在一起了的事被你发现了?”他笑眯眯,“那没办法了,只能便宜你,我也喊你一声师尊了。”
话音落下,明显感觉周遭气温跌落。
谢池书皱眉,“不许开小舟的玩笑。”
“瞧你这护犊子的劲。”斋阳调侃,“要是哪天伶舟真喜欢上了谁,你还真打算棒打鸳鸯啊?”
谢池书硬声:“倘若尽是些平庸之人,我自是不会同意,免得小舟往后后悔。”
“怎么算平庸?”斋阳戏谑,“按照你那套标准来,这世间除了你谢池书,还有不平庸之人吗?可不是人人都能似你这般学什么会什么的。”
谢池书垂眸,“做不到这些,让我如何放心将小舟交出去。”
“你这话说的,跟嫁女儿似的,你不要忘了伶舟如今也算是一等一的大能,谁还能欺负了他不成。”
谢池书:“总之就是不行。”
斋阳一顿,眼睛微眯,玩笑的语气中悄然带上了些认真,“池书,你莫不是对小舟有意,打算监守自盗吧?”
谢池书顿时像被刺到了一般,瞪他一眼,“莫要胡言,我视小舟若己出!”
“是是是,那你还管那么多作甚。”斋阳意味深长,“你但凡出去打听打听就知道如今有多少人喜欢伶舟,莫说结为道侣,便是只做个无名无分的床伴都大把人愿意。”
听见床伴这两个字,谢池书心头又被狠狠刺了一下。
他猛然起身,一掌拍上水榭栏杆,“荒谬!我绝不会同意!”
一时间,木屑四溅,水榭被泄露的威压震塌了大半。
这动静把斋阳给惊得一下站了起来,连忙拽着人跑出摇摇欲坠的水榭。
“你这么大反应作甚,我就随便说说。”
谢池书:“......”
他自知失态,深吸了好几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不管怎么努力,都没法让自己冷静。
叶伶舟的话,斋阳的话,卓祁、薛子时、相苏他们看叶伶舟的眼神......还有叶伶舟身上那些痕迹......
无一不在告诉他,自己的弟子要被抢走了。
以一种他没资格阻拦的身份被抢走。
终有一日,小舟会与人成家,那时候他又该怎么办?
光是想一想那样的可能性,谢池书就无法控制满腔翻涌的戾气。
莫说以后,便是如今,不也已经有人留在了小舟的身边。
比起他这个师尊,小舟反是更喜欢与那个人相处......
他就不该放任小舟离开的,应该强硬些,去将那个人捉出来杀了。
哪怕小舟当下怨他,也好过日后后悔。
怨他......
可只要一想到,可能会从弟子的眼中见到对他的怨怼,谢池书的戾气又退缩了。
如果小舟真的生气了,不愿再与他说话了呢,不愿再见到他了呢。
那他该怎么办。
谢池书从没有哪一刻这般后悔当初抛下小舟离开。
若是没有这百年的空缺,他与小舟又何至于生疏至此。
一旁,斋阳摇着折扇的手缓缓停了下来。
探究的目光不断在谢池书身上扫过。
真是稀奇,他这好友的身上居然还能出现这般浓烈的杀意,开天辟地头一遭啊。
除开杀意,还有几乎要溢出的独占欲。
到了这份上,早已远远超过一个师尊对徒弟该有的程度了。
若是心无杂念,一个师尊怎么可能会因为弟子跟别人在一起而气成这样的。
只不过是本人还没察觉罢了。
亦或者说,是察觉了但不敢承认,搁那自欺欺人。
谢池书古板保守惯了,自然是没法接受自己做出罔顾人伦之举的。
不过他为什么要去提醒呢。
斋阳笑眯眯,毫无负罪感。
反正从那件事之后,他这位好友在伶舟那里就算是彻底出局了。
哪怕谢池书现在反应过来去追求伶舟,怕是也只能从伶舟那里得到一句拒绝。
既然如此,也不能怪他横插一脚吧。
天地良心,最初他真的只是不想辜负了谢池疏的托付,尽心尽力照顾叶伶舟的。
可见惯了算计背叛,叶伶舟对谢池书毫无保留的情意迎面砸来,哪怕他只是旁观者,都几乎要被灼伤。
他承认,他嫉妒了......
这样一颗真心,他也想要。
——
沉默延续了许久。
谢池书眸中的暗色渐渐褪去,周身紊乱躁动的灵力波动也停了下来。
他捏了捏眉心,有些头疼,自己的情绪怎么变得这般不受控制。
自从修了苍生道,他的性子一日温和过一日,印象中就没什么事情能让他大喜大怒。
可复生以来这些日子,他简直是将前面几千年欠下的情绪失控都补了回来。
见不到小舟要焦躁,见到了小舟更焦躁,生怕从哪里跳出个人把弟子给他拐跑了,没有一刻是安心的。
恨不能将小舟揣进袖子里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一根头发丝才好。
垂眸望向下方流水,视线无意间聚焦在自己的倒影上。
白衣,玉簪束发......
好像才在哪里见过类似的画面......
谢池书陡然一怔。
在神识传来的画面中。
这一刻,仿佛有惊雷贯穿迷雾,将那种乱作一团却抓不到头的熟悉感彻底劈开。
谢池书僵住了。
他终于想起来那个来历不明的男人是像谁了,不就是像他自己吗。
抛开神识匆匆一瞥没能看清的面容,以及那陌生的嗓音。小世界中的那个人不管是衣着打扮还是身形轮廓,都与他十足相似。
如此再想来,当初小舟腕上那圈握痕,比对之下也与他的手颇为接近。
所以......小舟是特意找了一个跟他很像的人当床伴?
斋阳莫名其妙看着一会儿冒杀气一会儿又发呆,这会儿又一脸震惊的谢池书。
这复生怕不是有什么后遗症吧,总觉得他这好友回来之后就不对劲了。
“你没事吧,我不就随口说了句床伴吗,又不是伶舟真的去找了,你至于激动成这样吗?”
谢池书:“......”
可现在的问题是,小舟真的找了。
不仅找了,找的人还很不对劲。
他深吸一口气,犹豫了一下,道:“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斋阳挑眉,“什么事?”
谢池书斟酌了一番用词,“我有一个旧友,那个旧友的弟子喜欢他,可现在又说不喜欢了......然后转头寻了一个与旧友很相似的人在一起,那个弟子是什么意思?”
这话过于离奇曲折,博览群话本的斋阳都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你等等,让我理理......”斋阳摇扇子的速度都加快了不少,把自己的发丝扇得到处乱飞。
他理完了,颇为错愕:“你的意思是说,伶舟养了个跟你很像的替代品上床睡了?!”
谢池书比他更错愕,“你怎么知道?!”
他分明没提到小舟,更没提到床伴。
斋阳:“......”
这还能猜不出来,真拿他当白痴呢。
这对师徒有时候真的是傻得如出一辙,不愧是手把手养出来的。
瞧此刻这惊讶的神情,说是亲生父子他都信。
“难怪这些日子都见不到人呢,原来是这样啊......”
斋阳若有所思,目光又开始打量谢池书。
长身玉立,温柔出尘,光风霁月的气质迎面而来,哪怕什么话都不说什么动作都不做,也已经足够赏心悦目了。
若是遇上个与谢池书外形相似的,叶伶舟没准还真的能做出养个替代品的事情来。
而且谢池书都问出这话了,那绝对是发现了什么,不可能是无的放矢。
可光论容貌外形,他也不算差啊,换身白衣服也不是不能装一装温文尔雅。
如果伶舟当真需要,怎么不能是他呢。
一边琢磨着去学学易容术,一边拍拍谢池书肩膀,劝慰道:“孩子长大了,你管不住的。”
谢池书皱眉,“那也不能让小舟乱来,谁知道那人身上有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病,或者是不是图谋些别的。”
斋阳笑了,“那怎么才算不乱来,让伶舟按照你那个找道侣的标准单一辈子?”
“你摸着良心跟我说,这条件除了你,世间有没有第二个人做得到。”
谢池书:“......”
“你既然对伶舟无意,便不要再在这方面多管了,以免惹人误会,只要伶舟还是你弟子不就好了吗?”
谢池书:“......”
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偏偏他一时间还当真想不出什么能够反驳的话来。
“可小舟......他分明说已经对我无意了,又为何要找那样一个人?”
谢池书忍不住将自己的疑惑问出了口。
曾经在察觉叶伶舟的情愫之后,他不知该如何处理才不会伤到叶伶舟,便是斋阳替他拿主意。
这会儿便也不自觉问了出来。
他想不通,若小舟其实还没能放下,他这个正主就在这里,小舟又何必舍近求远。
斋阳笑了声,“这还有为什么,伶舟只喜欢你的皮囊,但不喜欢你这个人的内在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