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斋阳惊疑不定打量着谢池书怀中的人。
他没认错啊, 这的确就是之前那个惨兮兮的小孩。
“他不是被人害死了吗,还有这胳膊腿怎么都恢复了?”
谢池书不打算将小孩的身份说出去,这种事情终归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只是简单道:“没有死, 被人丢在了角落, 我去的时候还剩一口气, 至于这胳膊腿......是我喂了他丹药, 又渡了些灵力过去。”
斋阳信了,主要是也没有别的更合理的解释了,总不能是诈尸了吧。
他无比新奇,“这小孩可真有够能活的,命不该绝啊。”
忍不住凑近戳了戳小孩的脸, “还挺软,皮肤挺好。”
话音未落, 原本还安安静静被谢池书抱着的小孩一口重重咬在了他手指上。
斋阳的神情从最开始的不正经瞬间变成不可置信,紧接着是凄厉惨叫, “疼疼疼......怎么这么疼!!!”
在谢池书的视角, 能看见丝丝缕缕红雾顺着斋阳被咬住的地方渗入斋阳体内。
大概是将痛觉放大了许多倍。
谢池书失笑, 轻轻揉揉小孩脑袋, 示意小孩松口,“脏东西不要咬, 我给你吃蜜枣酥,就是你喜欢吃的那个东西。”
小孩这才松开了口。
斋阳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痛心疾首道:“什么叫脏东西我哪脏了?而且他不是傻傻的听不懂话吗,为什么这么听你的话?”
谢池书眉眼弯弯,神情里是藏都藏不住的骄傲, “大概是我们有缘吧。”
斋阳吸了口冷气,甩甩手, 看向自己被咬过的地方,轻声嘀咕,“见了鬼了,皮都没破,怎么会那么疼......”
谢池书但笑不语。
“得得得,那你就养吧,早看出来你是个变态了,喜欢拐小孩。”
斋阳接过谢池书手上大包小包,提议道:“要不先给他洗个澡,看着跟小花猫似的,你衣服都脏了。”
谢池书颔首,“我正打算带他去。”
“要我帮忙不,给人洗澡我没经验,但给猫狗搓澡我还是有点经验的。”
谢池书拒绝了,“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瞧你这护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亲儿子呢。”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小孩就窝在谢池书怀里默默看着,将两人说过的话都记下来,学习着更多的常识。
这个绿色的人类是跟好吃人类一起的,但是不好吃。
小孩这般想着,脑袋主动朝谢池书脖颈凑去。
喜欢。
想吃......
——
谢池书带着小孩回了寝屋。
放好了热水,准备好皂角,便将小孩脏兮兮的衣服褪去,抱着轻轻放进了池子里。
温暖的水将自己包裹,小孩东张西望,看着这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谢池书愣是能从小孩空洞的眼神里看出些新奇来。
他解释道:“这是浴池,用来洗澡的。”
小孩歪头。
谢池书便进一步解释,“洗澡就是把你身上的脏东西用水洗掉,让你变干净。”
小孩脑袋回正。
小小的手撩起一些水往身上洒,清澈的水带去了身体表面的灰尘。
谢池书看得心尖都软了,满眼都是慈爱,坐在浴池边上也不打扰,就这么看着小孩努力。
结果还没安稳多久,小孩开始捧着水往嘴里送,谢池书连忙拦住,“这水不可以喝的!”
小孩歪头。
谢池书:“......”
他无奈,去倒了杯水,“渴了就喝这个。”
小孩咕咚咕咚喝完了一杯水,终于不喝洗澡水了。
谢池书也不再让小孩瞎折腾,用适中的力道给人好好搓了一通,还用皂角给小孩的头发也洗了一下。
池子里的水都换了两遍,才算将这个脏兮兮的小家伙给搓干净。
虽然是可以用净身术,但到底是洗个澡会更舒服。
洗完澡,用毛巾裹住小孩将人抱起来。
法术烘干身上的水分,谢池书撩开发丝,这才算是第一次看清了小孩的面容。
眼睛圆而乌黑,眼尾泛着微红,左眼下方甚至有两颗横列的红痣,唇红齿白,精致得像是用白玉雕出来的。
谢池书忍不住捏了捏小孩的面颊,就看见那雪白的皮肤上透出了薄薄一层指印,让他一下放轻了力道。
可爱,幸好抱回来了。
直到要给人穿衣服,谢池书才想起来,他没给人买衣服,就算要自己做,这会儿也来不及。
没办法,只能先用法术清洗了一遍小孩的旧衣服,先将就让人穿一穿。
他今天就开始做衣服,通宵的话第二天就能做好一件简单的。
将洗得香喷喷的小孩抱出去,斋阳正在院子里品茶,兴致勃勃看过来,“呦,洗好了?”
“来来来,让我瞅瞅这小花猫长什么样。”
斋阳凑过脑袋,与小孩对上视线。
小孩直勾勾看着他。
斋阳愣了一下,被那双漆黑的眼睛看得有片刻意识恍惚。
回过神来,他没察觉自己的异样,咋咋呼呼道:“我靠,池书你这可是捡到宝了,我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孩,长大了还了得。”
他忍不住手欠,又想去戳戳小孩。
但是想到之前被咬得惨叫,还是认怂缩回了手。
“说起来,这小孩有名字没?”
谢池书摇头,“没有,我打算给他想几个,让他自己挑。”
斋阳笑眯眯:“干脆叫小红好了,看他这两颗红痣多漂亮。”
边说着,他到底是忍不住去戳了戳小孩的面颊。
白嫩嫩跟个包子似的,谁能忍住不去犯个贱。
下一秒,小孩嘴一张,惨叫声就响彻院落。
“我的手啊啊啊啊——!!!”
“.......”谢池书不忍直视。
明知道会被咬,到底为什么还要去戳,他真是没法理解自己这个好友。
......
翌日,谢池书给小孩做好了衣服。
他买的料子是上好的绸缎,水红色的,穿在小孩身上有种奇异的和谐,大俗大艳尽数被那张没什么神情的漂亮脸蛋压了下来。
多余的料子他又做了根发绳,替小孩将过长的头发简单扎了一下,看上去清爽了许多。
“好了,现在该给你想个名字了。”
谢池书将自己思考出来的名字一一写在纸上,放到小孩的面前,询问道:“有喜欢的吗?”
小孩一一看过,一副在认真挑选的模样。
然而没多久,他缓缓歪过了脑袋。
见到这熟悉的小动作,谢池书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你是不是......不识字?”
小孩理直气壮点头。
谢池书:“......”
他想说那你看了那么久是在看什么,但到底还是没问出口。
看来他养小孩的路途还任重道远,至少识字是必须学会的。
没办法,他只能将名字一一念过,每念一个就会停下来看小孩的反应。
不过自始至终小孩都没什么反应,估计是没有喜欢的。
最后一个名字念完,小孩指了指谢池书。
谢池书一愣,想了想他试探着问道:“你问我的名字?”
小孩点头。
于是谢池书将自己的名字写到纸上,一个一个指过去,“我叫谢池书,道谢的谢,一池春水的池,书册的书。”
小孩缓缓眨眼,将这三个字的样子与读音记进了脑子,然后一个字一个字重复:“谢、池、书。”
他的声音轻轻软软的,很好听。
谢池书笑得很开心,整张脸都因为这一声而写满慈爱,像个听到孩子第一声喊爹爹的老父亲,“嗯。”
“你叫我名字也可以,或者叫我谢哥哥,池书哥哥都可以。”
小孩想了想,“好吃哥哥。”
谢池书:“?”
他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你喊我什么?”
小孩:“好吃哥哥。”
谢池书:“......我为什么是好吃哥哥?”
小孩:“想吃。”
谢池书以为小孩是饿了才这么说的,便拿了些点心喂小孩。
他喂得专注,没发现小孩边吃,目光始终直勾勾落在他身上,仿佛把口中的点心当成了他,想咬上几口。
一番投喂结束,谢池书又将话题绕回名字上。
暂且不管小孩打算怎么称呼他,名字必须先取好了,总不能一直无名无姓的。
“你有想叫的名字吗?”
小孩脑袋一歪,颇有点甩手掌柜的意思,谢池书无奈。
抱着人在院子里一边晒太阳,一边翻着诗册,念诗给小孩听,顺便教小孩识些字。
小孩的学习能力其实很强,真要记的时候,只要是谢池书念过一次解释过一次的字,就彻底记住了。
谢池书教得自然也十分有成就感。
又翻过一页,他将诗念完,解释了一下各种字词的意思,又让小孩记了一下上面的字形与插画,正打算翻页,一只小小的手按在了书页上。
他一顿,“怎么了?”
小孩指指插画中池面停着的小舟,又指了指其中一句诗。
谢池书定睛看去,那句诗当中既有池字又有舟字。
他明白了什么,“你喜欢舟这个字?”
小孩点头。
真是太不容易了,诗册都念完两本了,小孩总算是有感兴趣的字了。
“那就定一个舟字,但光一个字也不够。”
见小孩喜欢这幅画,谢池书索性也从画中找灵感。
画中是池面泛舟,诗是诗人泛舟时的闲情逸致。
谢池书沉吟,“这是一叶小舟,不如就叫......叶伶舟如何?”
小孩没说话,但头顶的发丝翘了起来,随着微风摇晃。
谢池书明白了,这是很喜欢。
“好,那你的名字就叫叶伶舟,我以后便叫你小舟。”
小孩点头。
谢池书轻笑,“小舟?”
叶伶舟点了点头。
谢池书:“小舟。”
叶伶舟又点头。
两人在这边一个喊一个点头玩得不亦乐乎。
不远处刚回来的斋阳:“......”
搁这逗狗呢。
谢池书余光注意到斋阳,便招了招手,“名字起好了。”
斋阳好奇,“叫什么?”
“叶伶舟,一叶舟,伶仃的伶。”
“不错啊。”斋阳品了品,“跟你的名字怪搭的。”
谢池书一愣,“嗯?”
“你没发现吗。”斋阳折扇点点宣纸上的字,“一个是舟,一个是池。”
谢池书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小孩似乎是先看的池字,在他讲了舟的意思之后,才看中了舟字。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小孩。
叶伶舟仰着脑袋看他,不躲也不避,漆黑的眸子倒映出他的模样。
谢池书失笑,捏捏叶伶舟面颊,“那也好,小舟就跟在我身边。”
叶伶舟咬了一口谢池书的手,轻轻磨磨,面无表情,却总让人觉得是在撒娇。
斋阳看得牙酸,他都做好谢池书惨叫的准备了,结果居然是差别对待。
......
谢池书这一养就是百年,将叶伶舟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养成了一个认知正常的“普通人”。
期间人间战火纷飞,皇朝换了一个又一个,这座府邸始终没人敢来打扰,日子一如既往的宁静。
但叶伶舟一日比一日不开心。
谢池书总是去插手皇朝与民间的事情,帮完这个帮那个,经常许多月都见不到人。
他想跟着去,奈何身子骨又不好,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严重的时候走几步就要吐血,谢池书无论如何都不同意他出门。
这日叶伶舟出了寝屋,谢池书又不在,只剩下一个在院中看话本的斋阳。
见到叶伶舟出来,斋阳打了声招呼,语调揶揄,“你的池书哥哥去忙了,我们可怜的伶舟看来只能跟你斋阳哥哥一块儿吃早点咯。”
叶伶舟:“......”
他面无表情在桌边坐下,拿起谢池书提前给他留好的点心,一口一口慢慢咀嚼。
斋阳笑眯眯,“伶舟啊。”
叶伶舟扫了他一眼,意思是有话就说。
斋阳:“我想建一个宗门。”
叶伶舟:“哦。”
“你也太冷淡了,一点都不打算支持一下吗?”
叶伶舟:“哦。”
斋阳:“......”
可恶,这个偏心眼的小家伙,他好歹也是三天两头送点礼物的,怎么眼里就只有谢池书呢。
叶伶舟捧着点心啃,完全不搭理斋阳的耍宝。
谢池书跟斋阳完全是两个性子,偏偏还挺合得来。
以往谢池书一直在世间游历,结识了比较合得来的斋阳之后,就暂时在这里落脚,然后又遇到了叶伶舟,就彻底定居下来养小孩了。
“池书一天比一天忙,弄得我像个闲人似的,总得找点事做吧。”斋阳手上有一本册子,上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我打算建立一个宗门,就叫天衍道宗,到时候池书和你给我坐镇,绝对能变成修仙界第一大宗门。”
谢池书就不用说了,完全是怪胎,都没见他怎么修炼过,修为却深不可测。
就连叶伶舟都是个妖孽,不修灵力,身子骨病弱,偏偏所有法术都对他无效,随便被叶伶舟挨上一下都能痛得死去活来。
以往那些折磨过叶伶舟的,在叶伶舟懂事之后,挨个报复了回去。
斋阳都不知道叶伶舟是怎么做到的,只是简单看了眼那些人,那些人就自尽了,死前的神情仿佛遭受了极大的苦难。
叶伶舟应了几声,接着啃自己的点心。
喉间涌上来些许血腥,他波澜不惊咽了回去。
生、老、病、死,他已经死过了无数次,身体在这百年间也衰老过许多次,谢池书都替他隐瞒了下来。
现在是轮到病了。
他几乎每天都在体验不同的病痛。
不过也就那样,早习惯了,完全不影响什么。
轮番受遍七苦是他诞生自我意识的代价。
这之后,还有三样,叶伶舟自己也不大懂。
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
会用什么样的方式落到他身上。
总归也不可能比身体的残缺病痛更折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