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唔……主人……
艺考结束的第二天, 江遥遥回到了一中,彼时正值晚自习,他背着书包, 有些踌躇地站在教室门口。
“遥遥, 你怎么又站在这里不进去?”
身后飘来一声温软的嗓音, 江遥遥猛地回头,撞进苏闻的笑眼里。
“啊,我太久没回来,”遥遥探了探头, 有些迟疑道:“座位换了,我不知道要坐哪里……”
江眠生不在最后一排, 原来的位置空空荡荡,只剩自己的桌椅孤零零摆放着。
苏闻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喔”了一声, “江眠生近视,搬到讲台旁边去了, 现在前后都有空位,你想坐前面还是后面?”
江遥遥微微一愣,下意识抬眼往前望去,只见一个清瘦的背影端坐在讲台旁——
江眠生的头发剃短了,显得肩线更宽,身姿挺拔,正低着头写字。
上一次见到江眠生,还是那次在展演时的不欢而散。
那之后, 江遥遥没再敢给对方发消息。
因为一句“厌烦”, 遥遥不敢再肆无忌惮地越界,因为害怕江眠生觉得自己烦, 害怕再听见他那样和自己说话。
“我……坐最后一排就好了。”
遥遥很快速地朝苏闻笑了一下,走进教室,把书包放下,拉开桌椅,在安静的教室里发出不大不小的动静。
最前面的人身形似乎顿了一下,又好像只是遥遥的错觉。
“遥遥,欢迎回来。”
苏皖枝转过头朝他笑笑。
“嗯,谢谢你。”江遥遥笑着点点头,笑意转瞬即逝,很快垂下眸子。
苏皖枝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晚自习江遥遥什么也没学进去,目光时不时往前排看去,很快又落下。
中途有人去找江眠生问题,江遥遥从前门出去打水,听见他清冽的嗓音,走出去时,他的腿有些发颤。
从洗手间出来,遥遥迎面撞上了江眠生。
少年鼻尖洇着浅红的血痕,单手托着下颌接住垂落的血珠,掀眼淡淡扫过他,一言不发走到池边拧水低头冲洗。
洗手池只有两个,江遥遥慢吞吞地挪到他身侧的池子,小心翼翼地透过镜子去看江眠生的脸——
瘦了,眼底乌青很严重,加上脸颊边沾了点血,让他整张脸看起来阴郁苍白。
那些揪心的回忆翻涌着往上涌,江遥遥心口一疼,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江眠……”
“再洗,你的手指就要洗破皮了。”
江眠生先他一步开口,不知何时已经直起身子,垂着眼皮看着他。
江遥遥回过神来,急忙停水。
江眠生的目光落在他光秃秃、被啃地露出皮肉的指头上。
他沉默伫立了好几秒,眼底掠过一丝很淡的滞涩,最终只是敛了神色,转身离开。
江眠生没有刻意躲避遥遥,也没有不和他说话。
江遥遥去问题,江眠生依旧会耐心解答疑惑,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用笔敲他的脑袋,嘴上嫌弃他笨,却又亲自帮他整理重改。
江遥遥值日时擦不到高处的吊灯,江眠生走上前握了握他的脚踝,平声让他下来。
可这些事情他做得理所应当,好像对谁都会这般客气和绅士。
江遥遥几次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都在对上那双深沉的黑眸后,哑然失声。
于是,他们就像普通的同学那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高三的时间飞速流逝。
江遥遥看着江眠生的成绩一次次攀升,从重本线到超过重本三十分,再到触碰到顶尖大学的边缘,压力却越来越大。
他的艺考分不低,但想要和江眠生上同一所大学,依旧还有距离。
与此同时,遥遥也没忘记廖京恒。
毕竟廖京恒能跟江眠生去同一个大学才是最重要的。
二模的时候,他打听到了廖京恒的文化课成绩,竟然只比江眠生堪堪低了二十分,再加上他的艺考分数,去到那所最好的S大绰绰有余。
不知为何,本该高兴的事情,江遥遥的兴致却并没有想象中高。
他在电话里祝贺了廖京恒一番,廖京恒问他是不是也想去S大。
“我听说江眠生最想去的就是S大。”电话那头,廖京恒居然罕见地主动提及了江眠生。
江遥遥眼睛倏地亮起来,攥着手机壳的指节微微蜷紧,忙不迭追问:
“你怎么知道的?那你也想跟江眠生读一个学校吗?”
“也?”
廖京恒在那头笑了,“遥遥,如果你因为江眠生要去S大,我就跟你一起去。”
江遥遥不太明白他这话里的意思,但廖京恒的话让他燃起了一些斗志,于是他点了点头,和对面约定:
“那我们就一起上S大!”
那头穿来廖京恒很轻的笑,然后遥遥听见陈渡在一旁学着他的语气阴阳怪气地喊:“啊,我也要和你们上S大——”
江遥遥忍不住“噗呲”一声笑出来,听见电话那头两个人又吵起嘴仗,遥遥心里松快不少,连日压在胸口的沉郁总算散了一层。
书页、试卷、倒计时牌一页页翻过,日子被刷题与模考填得满满当当,转眼就熬到了高考倒计时三十天。
这天,全校统一召开冲刺动员大会,偌大礼堂坐满埋头苦读的高三学生。
江眠生作为优秀学生代表登台发言,少年抽长到一米八五,宽阔的骨架被深色西装衬得宽挺利落,聚光灯下,眉目冷素沉静,自带疏离沉敛的气场,惹得台下暗流骚动。
平静地念完发言稿,他微微欠身鞠躬,转身沿着侧幕阶梯走下舞台。
台前喧嚣的人声隔着厚重幕布淡去大半,后台只留几盏昏黄应急灯。
江眠生随手将正装外套脱下,搭在休息椅上,正抬手松领口纽扣,余光忽然瞥见隔壁黑暗中蜷着一道单薄身影。
一个人正蹲在他的衣物面前,缩成一团,不知道在干什么。
眼底掠过一丝晦暗,江眠生站在阴影里看了片刻,半晌才缓步走近,哑声叫人:
“江遥遥。”
蹲在地上的人闻声浑身猛地一颤,慌忙抬起泛红的脸望向他。
江眠生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江遥遥扶着膝盖站起身,“我……”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方才去卫生间回来路过后台,站在这里偷看了一会儿,然后循着味道找到了江眠生换下的衣服……
就鬼使神差地蹲在这里发了会儿呆。
江眠生凝着他茫然的眸子,又抬眼扫过黑漆漆一片的后台,沉声问:“迷路了?”
后台四通八达开着三四扇侧门,从洗手间过来要接连拐好几道弯,舞台灯光全部熄灭后这里只剩零星微光,迷路走岔路,的确是最大的可能性。
……总不能是专门来这里等自己的。
半晌,他才听见江遥遥很轻地“嗯”了一声。
沉默了几秒,江眠生把凳子上的衣服捞了起来,侧身道:“跟我走。”
后台一片漆黑,杂物堆砌,把一条通道堵地有些逼仄,几条安全通道都开着。
江遥遥恍惚地跟在他身后,看着那片摇摆的黑色西装,犹豫了很久,最后小心翼翼地捻住了一片衣角。
前方的脚步极轻地顿了半拍,没回头,继续带着他往前走。
走到亮处,江遥遥就松了手,门口有许多同学围许愿墙边,很多双眼睛都在看见江眠生的时候扫了过来,江遥遥觉得尴尬,往旁边站了站。
他不知道自己退后了几步,应该是退到人潮里了,手臂却忽然被人轻轻抓了一下,耳侧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来都来了,不去贴个便签吗?”
遥遥抬起头,看见江眠生站在他身后,神态自若,好像只是随口发出一个邀请。
这么久,这是江眠生头一回主动同他搭话。
遥遥心头轻轻一颤,下意识飞快点头,脱口便道:“好,我们去哪里贴?”
他下意识脱口而出“我们”,愣了一下,局促不安地看向江眠生,却见对方只是下巴朝前抬了抬,“那里,人少一点。”
所谓许愿墙就是学校设的冲刺寄语区,大家都会在便签纸上写下目标院校,然后贴满墙壁。
江遥遥站在江眠生背后,看见他一字一画写下了“S大”两个字,然后转身把笔递给了自己。
江遥遥犹豫了一下,写下了“S大”两个字,停顿片刻,在后面写了个加油,又画了个小猫耳朵。
画完之后,他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回过头给江眠生展示了一下:
“江眠生,我画的可爱吗?”
他声线软糯,此刻带着些小心翼翼,漂亮的圆眼期待地看着江眠生,头下意识微微偏着,像表情包里面的那只歪头小猫。
江眠生的目光在画上停留了半秒,落到他的脸上,很轻地点了点头。
但就这么一个细微动作,足够把江遥遥心底沉寂许久的热情点燃。
自己真的很久没和主人这么亲近了!
江遥遥的心忍不住颤抖起来,他抬起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江眠生,忍不住想要朝他靠近一些,再近一些。
心头翻涌着久违的滚烫暖意,江遥遥的勇气又在一瞬间回归,他伸手轻轻拽住江眠生的袖口,把人拉到身侧,然后踮着脚将两张写着S大的便签紧紧挨在一起,贴在了墙面上。
江眠生的眉眼不易察觉地弯了弯,但好似想到什么一般,又很快地淡了下来。
遥遥回过头来,一双眼在阳光照耀下,亮得像盛着碎光:“江眠生,你一定要考上S大!”
江眠生静了几秒,微微垂眸,声线压得很轻:“你也是。”
短短三个字,撞得江遥遥心口一下子胀起一股暖意,他就那样傻乎乎盯着江眠生笑,胳膊贴着对方的衣袖,指尖无意识蹭着布料轻轻晃着。
江眠生无奈地攥了一下他的手腕,“你什么时候有多动症了?”
“没有啦,我就是今天有点兴奋,”江遥遥局促地眨了眨眼,偷瞄了下江眠生的神情,很小心地开口:“我还以为你不愿意搭理我了。”
江眠生静静望了他一瞬,没接这话,然后松开了握着他手腕的手,转身往人流稀疏的方向走。
江遥遥急忙跟了上去。
周遭全是三三两两说笑打闹的同学,人声喧闹,往来人影交错,遥遥只顾盯着身前那道清瘦挺拔的背影,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雀跃。
好像前几个月那些隔着分寸的疏离瞬间消散,他在心里雀跃地想,主人不生气了,他们是不是能回到从前那样了!
两人并肩穿过拥挤熙攘的人潮,拐进安静空旷的楼道。
外面喧嚣被墙面隔去大半,只剩廊窗漏进柔和的日光,落一地斑驳光影。
江遥遥还沉浸在方才缓和的欢喜里,指尖甚至悄悄想去碰身旁人的袖口,江眠生却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向他,淡淡开口:
“为什么想去S大?”
“嗯?”
江遥遥猛地回神,睫毛轻轻一颤,脸上的笑意顿住,茫然地望着对方。
江眠生的黑瞳沉沉地看着他,片刻,他轻声问道:
“是因为廖京恒也会去S大吗?”
廖京恒?
在江眠生嘴里听见这个名字,江遥遥浑身的细胞都紧张起来了。
此刻顾不上想那么多,他立刻两眼放光回答道:“对啊,你怎么知道廖京恒也去S大!”
令他疑惑的是,江眠生的目光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却好像忽然变得平静了。
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事情一般,男人向后靠在楼梯扶手上,一半的脸隐在黑暗中,目光落在江遥遥身上,像是很轻地叹了口气。
江眠生垂眸敛去眼底的情绪,好半晌,江遥遥才听见他缓声道:
“那天楼梯拐角,我听见你在打电话,和人约好一同考去S大……猜也该是廖京恒。”
江遥遥没想到他那天居然听见了电话,有些惊讶之余又有些惊喜——
那江眠生今天写S大,会不会也是因为他的白月光要去S大呢?
满心雀跃撑得他眼底发亮,唇瓣已经张开,正要兴冲冲开口问个清楚,却撞进江眠生冷淡冰凉的眉眼里。
“我还有点事,你自己回去。”
江眠生直起了身子,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淡得没有一丝起伏,末了又补了一句,“别跟着我。”
话音落,他不等江遥遥做出半点反应,抬步快步往下走,肩头擦过江遥遥的胳膊,脚步仓促,自始至终没有回头,转瞬就消失在楼道的阴影深处。
江遥遥孤零零愣在原地,方才心底攒起来的甜意一瞬被冷风刮得干干净净,手脚都跟着发僵,半晌没能挪动半步。
失魂落魄踱回教室,直到午休铃叮铃响遍整栋楼,前排江眠生的座位依旧空荡荡的,不见半个人影。
遥遥耷拉着眉眼伏在课桌,无意识反复啃咬破皮的指尖,心口一阵烦闷。
方才他还开心了许久,以为总算和江眠生破冰和解了,甚至还打算约对方一同去食堂吃午饭的……
怎么不过短短几句话的功夫,江眠生就突然不愿搭理自己了呢?
苏皖枝从楼下跑上来,看见他一个人呆在教室里面,问他:“遥遥,你不去吃饭吗?下午还有动员的班级运动赛欸!”
“我没胃口,”遥遥朝她笑了笑,抬起头来:“对了皖枝,你看见江眠生了吗?”
“江眠生?喔,刚刚看见他和其他人去吃饭了,好像是……隔壁班的人吧?他朋友?最近经常看见他们几个去吃饭。”
江遥遥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没能吐出一个字。
一股酸涩毫无预兆地漫上心头,顺着四肢百骸往下沉,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是主人的小猫,所以永远能守在他身侧,但现在遥遥意识到,他已经是人了,作为一个普通的朋友、同学,他不能对江眠生有那么大的占有欲。
江遥遥重重垂下头,把半边脸颊埋进臂弯,反复琢磨:
难道是今天自己太聒噪,又惹得主人烦了吗?
江眠生也太容易生气了……
躺了一会儿,心脏还在不停地抽痛,这种感觉直抵胃部,他低低闷哼一声,手掌轻轻覆在上腹,就这么独自在课桌前蜷了整整一中午。
醒来的时候苏皖枝在叫他,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下午的动员会要不要请假。
“不用不用,我没事。”
江遥遥晃了晃脑袋支起身子,他隐约看见江眠生的身影从窗边一闪而过,站起来深呼吸了几下,跟着走了下去。
午后烈日灼灼,烤得人胸口发闷。
江遥遥站在暴晒的操场,头昏脑涨听完校长致辞,随即被同学拉进本班队伍。
这次动员游戏是人桥接力,全班两两交叠手臂搭出通道,所有人要依次从臂桥上方匍匐爬过。
女生们轮番走完,很快轮到身形单薄轻巧的遥遥。
他站到队伍最前端,周遭一道道目光齐齐落来,骤然攥紧心神,莫名紧张起来。
余光扫到队伍末尾的江眠生,那人垂着眉眼,自始至终没往他这边抬一眼。
遥遥心头微微发沉,敛了目光,轻手轻脚搭上前排同学交叠的手臂,开始慢慢往前挪。
身下的同学们都拼尽全力地给他筑桥,中间通路到女孩们的地方,江遥遥犹豫了一下,却听见苏皖枝在前面喊:
“没关系直接爬!我们力气超级大的!”
她这一声,其他女孩们纷纷响应:
“我们力气很大的!放心爬别怕!”
“遥遥别怕!直接爬!爬过去就寓意要通关高考啦!”
“放心,绝不让你在这里掉下去!”
江遥遥咬咬牙吸了口气,耳尖浸出薄汗,俯身快速从中间的臂桥间爬过。
身下此起彼伏的加油声撞在耳边,短暂冲淡了心头郁结,生出几分滚烫的热血。
可是才爬过半途,空腹带来的胃痛便一阵阵翻涌上来。
方才强行提速耗尽了力气,江遥遥伏在层层交叠的手臂上,肩头起伏,细细喘着粗气。
他听见身旁有人叫他的名字,鼓励他继续,遥遥咬着牙再往前挪了少许,下意识抬眼,模糊的视线穿过晃眼日光,直直望向队伍末尾那道身影。
江眠生站在最后一位,目光始终冷淡地低垂着,对这边的动静仿佛毫不关心。
江遥遥看着那个垂下的脑袋,心口骤然空了一瞬。
他刚刚一直就想着这个念头——
江眠生在终点等自己,等自己爬到最后,他应该会给自己一句鼓励的夸奖吧……
可从头到尾,江眠生都没有看过他一眼。
江遥遥心中一阵刺痛,尖锐的酸意混着空腹的绞痛狠狠扎进胸腔,他四肢发软,颤抖着抬起胳膊勉强向前够——
下一秒,他眼前一黑。
“遥遥!”
江眠生在一片惊叫中猛地抬眼,看见江遥遥倒下去的瞬间,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反应过来,踉跄着飞奔上前,长臂牢牢箍住少年发软下坠的腰身,一把将人接入了怀中。
没等周遭人反应过来,他打横抱起江遥遥,往校医室的方向疾步走去。
手臂抖得厉害,怀里的人跟没有骨头一样瘫软在他怀里,一张小脸惨白惨白,嘴唇干裂,滚烫的呼吸打在他的臂弯处,叫江眠生的心都颤抖了起来。
他忍不住地深呼吸,深呼吸……
垂眸望向昏迷在怀里的人,江眠生咬牙闭眼,再睁眼,眼眶就红了。
走到一半,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窸窣的轻响。
江眠生的脚步骤然停下,循声看去——
下一秒,在江遥遥蓬松的栗发中,一对毛茸茸的粉色耳朵“啵”地一下,露出了尖角。
江眠生的呼吸骤然一滞。
还未等他做出动作,怀里昏沉的人忽然无意识往他胸口轻轻蹭了蹭,发出一声虚弱又疲惫的呓语:
“唔……主人……”
==========作者有话说:==========
明晚九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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