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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咪病了,你还要吗? 第25章 台下的旁观者

玖麦 · 耽于纯美 · 300 KB · 2026-09-23 20:37:36

第25章 台下的旁观者

  江眠生很少做梦。

  出租屋的床板硬得硌人, 翻身时能听见弹簧吱呀的响,所以昏沉沉的睡眠总是浅而短。

  可这一夜他沉得很深,梦境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裹着他往一片模糊的光亮里坠。

  大片大片的樱花开满了头顶, 花瓣落下来像一场粉白色的雪, 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清甜湿润的气味,像雨后春日刚回暖时泥土里的草木香。

  江眠生低头——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妥帖地卷在小臂中段,腕骨上干干净净。

  一阵熟悉的笑声传来。

  江眠生微微一怔, 转过身去。

  只见不远处的樱花树下,江遥遥正靠在树干上, 仰着脸,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栗色的碎发被风吹起来, 他的脸颊在樱花的映衬下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像是整个人都融化在了这片暖光里。

  江眠生心下一软,刚想走过去, 脚步却猛地一顿。

  ——江遥遥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廖京恒背对着他,半长的头发被风拂起,正低头和江遥遥说着什么。

  而遥遥仰着脸点点头,那双圆眼亮晶晶的,落在廖京恒脸上的目光温软又专注。

  江眠生呼吸一滞,落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了。

  就在这时,廖京恒忽然退后半步,一阵风卷着花瓣从两人之间穿过, 他抬起手, 掌心摊开,里面躺着一张什么东西。

  那是一张画像——

  画上的人眉眼弯弯, 栗色的头发蓬松柔软,一双圆眼在色彩浸润下更加明媚。

  江遥遥接过画,耳尖红透,抬起头对廖京恒笑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明亮的笑意——像是把所有柔软和信赖都毫无保留地摊开,毫无保留地托付真心。

  廖京恒伸手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自然又亲昵。

  江遥遥没有躲。

  江眠生觉得心口被什么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下一秒,江遥遥的头顶忽然钻出了一对雪白的猫耳,蓬松的尾巴从身后探出来,尾尖轻轻卷上廖京恒的手腕。

  然后他踮起脚,把脸埋进了廖京恒的肩窝。

  江眠生的胸口猛地一窒。

  他下意识想冲上去拉开他们,想把那只小猫拽回身边,可四肢重得像沉进粘稠的泥沼,每往前挪一步,心底翻涌的醋意与无力就绞紧一分。

  漫天樱花瓣簌簌坠落,一层一层隔在他和两人中间。

  他站在漫天落樱的另一边,孤身浸在寒凉里,温暖的光晕裹住相依的两道身影,成了他触不到的一隅温柔。

  “江遥遥——”

  江眠生嘶喊出声,这一次声音终于从喉咙里冲了出来。

  下一秒,他猛地睁开眼!

  出租屋灰扑扑的天花板映入视野。

  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脊骨上,冰得发疼。

  心脏还在狂跳。

  江眠生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床板坐起身,手心按在冰凉的膝头,指尖微微发麻。

  梦里的樱花、温热的风、遥遥弯起来的眉眼——那些画面还残留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抬手按住太阳穴,慢慢坐起来,脊背靠上冰凉坚硬的床头,垂下眼,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

  昨天晚上的未读消息静静躺在那儿,来自他的母亲:

  【宝宝,弟弟那边医生说要多加一台仪器,不然感染控制不住……还要两万八,你爸爸那边最近有没有联系你?】

  【妈妈这边实在是没办法了,你再帮帮妈妈好不好?】

  【眠生,妈妈知道你很辛苦,可是弟弟才七岁,他还那么小……】

  两万八。

  江眠生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又被他重新点亮。

  江昀川上个月给的支票已经全部填进了时原的手术费和住院费,他手里剩下的余额买完下个月的药就不剩多少了。

  火锅店兼职工资日结,但他算过,哪怕一天不休息,暑期内也攒不到这个数。

  他需要钱。

  需要很多钱。

  那个被拉黑的对话框重新浮现在眼前——一万的定金,再加上尾款。

  廖京恒给他开的价,够补上仪器费的大半了。

  江眠生的喉结缓慢地滚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他撑着床边站起身,踉跄着走进逼仄的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浇在脸上,顺着下颌滴落。

  在那片冰凉的触感里,他慢慢清醒过来,梦里的樱花和热气腾腾的火锅店交替浮现,江眠生终于清晰地意识到——

  他应该回归现实了。

  那天江遥遥走后,廖京恒从角落里直起了身,表情还是那般自若,对他露出一个笑,语气很平常地告诉他:

  “江眠生,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吧。这幅画是我送给遥遥的礼物,你既然也是他的朋友,应该也希望他收到礼物会开心吧?”

  原来是拿去哄人开心的礼物。

  江眠生闭上眼,心口泛起一股酸涩的钝痛——

  短短几个月时间,廖京恒对江遥遥,已经到了要送画像哄人开心的程度了吗?

  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印。

  江眠生抖着手去拿洗手台旁的手机,拿了几下都没拿稳,他点开和江遥遥的聊天界面——

  从他进入艺考班,一开始,江遥遥还会每天叽叽喳喳跟自己分享日常。

  后来次数逐渐变少。

  一周五次,三次,两次……

  上周他整整一周没给自己发过消息。

  江眠生第一次觉得自己十分迟钝,当他在火锅店点头哈腰地打工,当他日夜守在弟弟跟前,当他在父亲面前低头拿钱的时候……

  已经有人在他的前面,给予了更高的反馈和更多的爱。

  而他一直如此自信,仅仅因为他比别人多知道的一点,便是江遥遥是一只小猫——

  但这一点点的特殊,在廖京恒那些光明磊落的喜欢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手机屏幕再次暗下去。

  江眠生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开那个已经被拉黑的对话框,把人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

  消息弹出。

  廖京恒:【你终于放我出来了!是不是想通了!】

  江眠生:【你把要求发过来,十五天内交稿。】

  廖京恒:【太好了!我立马转定金给你!】

  对面很快弹出一条转账通知。

  江眠生看着那串数字,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然后点下了收款。

  退出对话框,他打开和江遥遥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遥遥很久之前发来的晚安,配了一张猫猫睡觉的表情包。

  自己没有回复。

  江眠生的指尖在键盘上停顿了很久,打下几个字,又删掉,再打下几个字。

  最后他闭了闭眼,发出了这样一段话:

  【江遥遥,家教课我暂时去不了了。火锅店那边排班加了很多。你自己复习,有不会的可以发消息问我,我看到了会回。】

  他发完之后没有再等回复,把手机关了机,翻扣在床单上。

  江眠生用他擅长的逃避解决问题,逃避过后便是放弃,这是他向来遵循的人生轨迹。

  搬家逃避母亲的偏心与苛责,是他放弃了对母爱的渴求;逃避找父亲要钱,是他放弃了对父爱的信任。

  逃避江遥遥,如今也成为他的课题。

  彼时,集训营宿舍里,江遥遥正趴在床上啃一本表演理论教材,悠闲地晃着小腿。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来,他翻了个身捞过来一看,眼睛瞬间亮了。

  廖京恒:【成功了!江眠生接单了!】

  遥遥“嗷”地一声从床上弹起来,额头差点撞上床板,抱着手机激动地在床上来回翻滚了好几圈:“太好了!!”

  陈渡被他这动静震得一头雾水:“怎么了怎么了?彩票中奖了?”

  “比中奖还厉害!”

  江遥遥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笑,深呼吸两口把这股兴奋压下去,才重新拿起手机打字:【真的吗?!他怎么同意啦!】

  廖京恒:【可能是终于想通了吧,反正他把钱收啦。遥遥,这事你放心交给我就行,别愁眉苦脸的了。】

  遥遥给他发了个大大的比心表情,想到江眠生收下钱能解决燃眉之急,他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白月光的力量果然强大,肯定是昨天晚上他们俩进行了一番……友好的沟通?还得是廖京恒那张巧嘴能说服人心软!

  想到这里,江遥遥又美滋滋地笑了。

  不过笑着笑着,他忽然想起什么,切回和江眠生的聊天界面,才发现对方给自己发了消息,连忙点开。

  看见消息的瞬间,江遥遥的笑容僵了一下。

  家教不来了?

  江遥遥微微一愣。

  不过也是,江眠生要去火锅店打工,现在还要专心为廖京恒画画,时间自然更紧张了些。

  想到这里,江遥遥按捺下了心里一闪而过的失落——

  只要江眠生能好起来,能被治愈,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他怎么样都可以的!

  这样想着,遥遥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没想到自己会做噩梦。

  梦里没有江眠生,也没有廖京恒,只有一扇紧闭的房间门,门缝里流出猩红的血迹,他在门外怎么挠都挠不开。

  那血是温热的,淌到他的爪子上,黏腻又滚烫。

  遥遥猛地惊醒,枕巾已经被眼泪浸湿了一小片。

  他愣愣地坐起来,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把脸埋进掌心里,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九月,高三开学。

  江眠生从老板娘那里结算了工资,和画稿的钱一并整理好,给自己留了三百,剩下的全部交给了徐芳。

  徐芳很是惊喜,问他是不是爸爸松口了,怎么忽然给了这么多钱。

  那时还在病房里,时原难得清醒,一颗懵懂水灵的大眼睛朝他望过来,江眠生和他对视了几秒,垂下头,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回到家,他给徐芳发了条消息:【妈,高三我要专心念书,我把爸打钱给我的卡给你,我手机会关机,别来天天找我了。】

  徐芳那边同意了,江眠生把卡和密码都给了她,徐芳就再没给他发过消息。

  江眠生的手机不再时常弹出令他厌烦的红点,可安静的不止是徐芳,还有江遥遥。

  开学之后,江遥遥的专业成绩进步飞快,老师说照这个势头下去,只要文化分不拉胯,肯定能考一个不错的院校。

  可江遥遥的烦心事依旧不少——

  自从那次火锅店之后,江眠生和廖京恒之间的关系……

  似乎完全没有任何进展。

  某次遥遥装作无意地问廖京恒:“你最近和江眠生聊得怎么样?”

  廖京恒说:“不知道啊,我们又不熟,不怎么联系的。”

  江遥遥微微一愣:

  “那你多主动一点嘛!跟他聊聊生活爱好,约他出来吃个饭什么的……”

  廖京恒看了他半天,有些无奈地摇摇头:“遥遥,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想让我跟他搞好关系啊?”

  因为你是他的白月光啊——江遥遥差点脱口而出,还好及时刹住了车。

  “哈哈哈,因为你们都是我的好朋友嘛!”他这样说。

  表面笑嘻嘻,其实遥遥急得抓心挠肝。

  可撮合的机会并不是他想要就能有。

  廖京恒每天笑嘻嘻地跟他一起排练、吃饭、回宿舍,两个人形影不离得像是连体婴,却只字不提江眠生。

  某天遥遥实在忍不住了,冒昧私信打扰了一下忙碌的主人,问他有没有空去家里吃饭。

  但是一连好几天,江眠生也没有回复他的消息。

  遥遥在宿舍里捧着空白的聊天框愣了好久,才缓慢地想起来,打了个电话给苏砚枝。

  “砚枝,你知道江眠生最近在干嘛吗?我给他发消息他一直不回我呀。”

  女孩的声音惊讶传出:“啊?你不知道吗?江眠生换手机了,之前那个……”她压低声音:“听说是被家长没收了。”

  遥遥一愣,他迟钝地点开聊天框——

  距离上次他给江眠生发消息,居然已经过了足足两个月。

  “那……”他声音有些干涩,“现在还有什么方式可以联系到他呀?”

  苏砚枝那边忽然一阵杂音,身旁好像有什么人说话,一个很低沉的气声说了句什么,那边就安静了一会儿。

  过了十几秒,她念出了一串数字,说这是江眠生老人机的电话,可以发短信。

  江遥遥看着那个陌生的电话号码,一颗心莫名地被扯了一下,一种很微妙的酸意涌上心头,他深吸了一口气,点开手机把电话备注好,但却坐了很久——

  他忽然不知道要给江眠生发什么消息了。

  智能手机可以发一个“在嘛”的表情包,以前每次说错话惹人生气,他都可以发一个“猫猫探头”去试探对方的情绪,如果江眠生回他一个“猫猫白眼”,就说明已经不生气了。

  但现在,干瘪的文字需要内容。

  几个月的空白时间,江遥遥好像忽然没有内容可以与主人输出共享了。

  他很茫然,也有点……难过。

  几天后,艺考老师和他们宣布了汇报演出的事宜——

  这次各大院校的老师都会来观演,对艺考面试有很大参考价值,他们班准备排一出大戏,叫《夜莺与玫瑰》。

  老师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廖京恒身上:“夜莺这个角色需要外型清俊、气质明亮,廖京恒,你来演。”

  廖京恒点了点头。

  “遥遥,”老师又看向他,“你来演夜莺的知音人,有几段和廖京恒的对手戏,你们好好磨合。”

  江遥遥微微一怔,对上廖京恒鼓励的目光,那双漂亮的杏圆眼映入眼帘,江遥遥的脑子里忽然蹦出了一个想法——

  如果能让江眠生来看这场演出……

  如果江眠生亲眼看见廖京恒在台上发光发亮的样子,一定会被他吸引住吧,毕竟廖京恒那么好看,那么耀眼,演的还是主角。

  到时候再让江眠生去献个花什么的……那他俩的感情进度不就猛猛快进了吗!

  江遥遥想到这里,沉郁许久的心情终于好了起来,下课铃一响,他就给江眠生的手机号发去了消息:

  【江眠生,我们月底有汇报演出,你有没有时间来看呀?】

  没想到,江眠生居然秒回了:

  【具体哪天?】

  看到久违的对话,江遥遥脑海里不自觉浮现了主人打这句话的模样,差点原地蹦起来,兴奋地敲键盘:

  【月底28号晚上七点!在我们集训营的大礼堂,你一定要来哦!我给你留最好的位置!】

  那边沉默了几秒,回了一个字:

  【好。】

  打完这个字,江眠生把手机放回抽屉,抬起头,望向了讲台边的倒数日历。

  距离二十八号还有七天。

  江眠生轻轻转动手中的笔,目光却不自觉地偏了一些,落在江遥遥空荡荡的位置上。

  几秒后,他收回了目光,垂眸,在试卷上写起数学公式来。

  七天不长也不短。

  江眠生走入大礼堂的场地的时候,还是有些震撼于这场演出的规模。

  许多穿着正装的人群三三两两嬉笑谈论着从他身边走过,而江眠生穿着一件旧校服,逆着人群,在最前面的位置坐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手里捧着一束鲜花,江遥遥在短信里说,让他结束之后上去献花。

  江眠生问他,要献给谁。

  江遥遥回复:【当然是献给主角啦!】

  进到正厅,门口挂着一块巨大的海报,底下印着一排演员名单,江眠生看见“廖京恒”三个字排在中间的位置,前缀加了个“主角”,旁边紧跟着“江遥遥”,是配角。

  江眠生静静地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坐下来后,灯光熄灭,幕布拉开。

  江遥遥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衫,栗色的头发被打理得柔顺服帖,在追光灯下泛着暖融融的光。

  他站在舞台一侧,视线落在对面——廖京恒正从舞台另侧走来,身上披着白色的羽毛,脸上化了淡淡的妆,衬得那双圆眼愈发透亮。

  两个人站在舞台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对望。

  “啊,我亲爱的夜莺——”

  江遥遥表演的声线比平时更明亮了一些,尾音带着点紧张的颤。

  江眠生坐在座位上,视线紧紧追随着那个移动的少年,期间他假摔作窘状,江眠生竟也跟着不自觉跟着现场笑了两声。

  江遥遥总是这样不害怕出糗,在出糗之后还会习惯性依赖自己。

  江眠生想起他第一次在楼道间晕倒,意识模糊时,喊出的名字是自己,想起江遥遥做不动题时望向自己瘪着的嘴巴,还有喝醉后露出猫耳猫尾时惊恐又胆怯的目光……

  怎么感觉这些都距离自己这样遥远了呢?

  舞台上,廖京恒抬起手,指尖虚虚划过江遥遥的侧脸,而江遥遥微微仰起脸,依赖地让那只手离自己更近一些。

  台下的观众在低低地赞叹,有人小声说“他们两个好搭啊”。

  江眠生的手下意识抓了抓座椅扶手,片刻,又轻轻松开了。

  他淡淡地垂下睫毛,手指却轻轻颤抖着。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难堪,却又无法将目光从舞台上的少年身上移开半分,他像是饮鸩止渴一般,在逃避的最终端……等待放弃的那一刻到来。

  片刻后,江遥遥抬起手,指腹轻轻贴上廖京恒脸颊上那一道拟态的血痕,缓缓擦拭过去。

  廖京恒也垂着眼看他,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要说什么。

  他们两个就这样隔着一点微妙的距离对视着,灯光落在两张同样漂亮的脸庞上,一冷一暖,相得益彰。

  江眠生看着台上的画面,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天晚上做的梦——

  樱花树下,遥遥踮起脚把头埋进廖京恒肩窝,两个人相视而笑,在唯美浪漫的花瓣中拥抱……

  画面和眼前的这一幕重叠在一起,江眠生闭了闭眼,心里那根弦终于“啪嗒”一声断了。

  原来从头到尾,这里就是他该待的位置。

  他从来都是台下的旁观者。

  江眠生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弯着腰和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抱歉借过”,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内场。

  绕到礼堂侧面的小门走出去,夜风迎面扑来,江眠生才觉得胸口那点闷堵的情绪稍微缓解了些许。

  可还未完全平复心绪,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呼喊:

  “江眠生!你怎么在这里!”

  江眠生回过头去,只见江遥遥撑着膝盖站在自己身后,脸上还带着未卸干净的舞台妆容,因为一路狂奔,脸颊泛着白,一双圆亮的眼睛慌乱地看着他。

  “你……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江遥遥喘了两下,三步两步跑上来,拽住他的衣袖,急切道:“廖京恒的表演还没有结束呢!你还要给他献花呀!”

  “廖京恒的表演。”

  安静的树林里,晚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江眠生声音很轻地重复了一遍。

  他垂落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晦暗,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翳,衬得眼窝愈发深邃。

  江遥遥的眼睛干净纯粹,澄澈无垢,可这份不加设防的温柔,可以随意给予任何人。

  江眠生说不清自己当初为何会答应赴约。

  明明早有预判廖京恒会和遥遥同台,拥有大量亲密对手戏,自己看到就会生出那种不该有的念想和欲望。

  可心底那点微薄的念想终究还是打碎了理智,驱使他前来。

  高三课业繁重,江眠生被困在狭小教室太久,身旁属于遥遥的位置也空了太久。

  他只是……单纯想要见一见江遥遥,仅此而已。

  可这一见,又让他看清了许多现实——

  他满身家庭重担、泥泞不堪,连赴一场演出都只能挤廉价公交,拿什么和耀眼坦荡、站在聚光灯下的廖京恒比?

  他甚至连光明正大站在江遥遥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心底那点抱着微薄希望赶来见一面的念想,在亲眼看见两人台上亲密对视的瞬间,碎得彻底。

  长久积压的自卑、酸涩、汹涌的嫉妒与无力感,尽数席卷而来,击碎他所有自欺欺人的安慰,只剩下一身疲惫。

  “江遥遥。”

  半晌,江眠生轻声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疲惫,“在训练营这些日子,你过得开心吗?”

  江遥遥微微一怔,不明所以。

  “开心……”开心的吗?他说不上来。

  江眠生的目光久久停在他身上,片刻后,他的声音柔和下来:

  “所以,不在我身边,你也一样开心,一样可以交很多朋友。”

  他的语速很慢,很轻,比之前很多时候都要温柔,可是一字一句落在遥遥心上,却一点点抽空他胸腔里的暖意:

  “江遥遥,既然在哪里都可以开心……”

  江眠生抬眼,扯出一抹极淡的笑:

  “其实你不用天天给我发消息,一直冷脸贴热屁股地亲近我。”

  垂眸半晌,他轻轻落下一句话:“一直这样,你也会觉得累,我也会觉得烦。”

  “啪”——

  紧绷的弦崩坏,他从逃避的边缘走到了放弃的峡口。

  而处在临界点的江遥遥浑身僵硬,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他当然不知道江眠生为何如此突兀地说这些话,更不知道他为什么看着表演忽然就跑了出去。

  他只知道,方才看见那个空荡荡的座位,自己的心像是骤然被什么抽空了,戏服都没换下来就着急地往外冲。

  他一路狂奔,满脑子都是要找到江眠生。

  可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想要让江眠生给廖京恒献花,还是纯粹只想找到对方。

  遥遥只知道自己跑得双腿发软,连呼吸都喘不上来。

  他明明……只是想要让江眠生看到心上人在舞台上光彩动人的样子啊。

  可得到的却是——许久未见,他朝思暮想的主人这样冷漠的抗拒和呵斥。

  悉数的疲惫和委屈涌上心头,江遥遥眼眶蓦地红了,怔怔地看向江眠生。

  那一瞬,他分明看见江眠生眼底也有一抹水光闪过。

  “江眠生,我……”

  我做错什么了吗?

  后半句话堵在喉咙里没能说出口。

  江眠生深深看了他一眼,几秒后,他毅然决然地转身,径直走入浓稠夜色。

  林间树影层层叠叠,一点点吞没他清瘦高挑的背影,直到江眠生完全消失在树林深处,遥遥还独自站在原地。

  晚风卷着凉意扑在身上,他鼻尖发酸,强忍了半晌,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下雨了。

  雨水无声地顺着车窗滚落,窗外的夜景一盏一盏往后淌,江眠生斜靠着冷硬玻璃,缓缓阖上眼。

  车厢颠簸的震颤轻轻撞着他的胸腔,心底翻涌的酸胀死死堵在咽喉,压得他喘不上气。

  一滴温热的水猝不及防地顺着鼻梁滚下,他皱起眉头,指尖仓促抬起来,用力抹掉那点湿痕。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穿过夜幕,把那个亮着暖光的大礼堂甩在了身后。

  他把江遥遥留在了身后。

  ==========作者有话说:==========

  明晚九点见~浅酸今天一章,后面是甜甜的!!

  后面高中会快一点带过,俩人大学和毕业才是感情质的飞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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