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新人遥说旧梦(4)
接下来的几天里, 两个人维持着一种奇异的平衡。
栗遥在吧台教江眠生调酒时仍然板着脸,语气也谈不上多好,但至少没有再拿“私生饭”三个字堵他的嘴。
江眠生学习速度极快, 什么东西教一遍就能复刻个八九成, 到第三天晚上, 他已经能独立完成十几款基础鸡尾酒。
而且这人有一种很奇怪的本事——明明冷着一张脸,话也少得可怜,偏偏吧台前围着的客人越来越多。
有几个常客甚至开始专门挑他值班的时间来,点一杯莫吉托, 然后在吧台边坐一整晚。
栗遥在台上唱歌的时候,余光偶尔会往那边瞟一眼。
江眠生挽着袖口, 小臂上绷着几道利落的青筋,手腕翻转之间, 酒液从雪克壶口倾泻而出, 在灯光下划出一道清亮的弧线。
旁边的女孩托着腮看他,眼神亮晶晶的。
栗遥有些郁闷地收回目光, 垂眼拨弦。
……有什么好看的。
结果晚上收工的时候两个人都被分到了吧台,栗遥还是忍不住瞄了几眼。
“……看什么?”江眠生忽然抬眼。
栗遥被抓了个正着,呛了一下,放下水杯干咳两声:
“啊,看你擦杯子像在擦古董,你能不能动作别那么死板!”
江眠生垂眸看了他两眼,没接话,把擦好的杯子整齐码进架子里。
收拾完酒吧, 栗遥锁好吉他箱, 刚抬眼就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门口探进来,朝江眠生招了招手:“哥!”
那是个看着不过十来岁的男孩, 脸色有些苍白,一双狐狸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浮着两个浅浅的梨涡。
他手里攥着一袋东西,跑进吧台里,仰头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江眠生:“你手机落家里了!”
江眠生低头看了一眼,接过手机,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揉了揉男孩的发顶:“怎么跑过来了,不是让你在家等我?”
“妈又不在家,我一个人待着无聊嘛……”
男孩说到一半,目光忽然定在吧台另一侧的栗遥身上,瞳孔猛地亮起来,声音都拔高了:“我我我的天!!你、你是栗遥吗?!”
栗遥正低头往书包里塞耳机线,听见这一声抬头,对上男孩亮晶晶的目光,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是我。”
“天哪!!”
男孩差点蹦起来,“我、我家里贴了好多你的海报,我哥还不让我贴,说你——唔唔唔!”
江眠生一把捂住他的嘴,面色平静地朝栗遥点头:“我弟,时原。小孩子不懂事,你别介意。”
栗遥的目光在江眠生捂他弟嘴的手上停了两秒,然后落在时原那双发亮的眼睛上——男孩还在奋力挣脱哥哥的手,一双圆眼巴巴地望着栗遥,又期待又紧张,像只被摁住的小猫崽。
“……没事。”栗遥说,垂下手把书包带子往上拎了拎,“家里有海报又不犯法。”
江眠生松开了手,时原立刻一溜烟窜到栗遥面前,仰着脸问他:
“遥遥哥哥,我哥说你最近在酒吧唱歌,我可以来听吗?我上回就想来,他非说我会打扰你……”
“时原。”江眠生在后面冷声叫他,声音带了一丝警告。
栗遥低头看了看时原,又抬眸看了江眠生一眼。
男孩眼里的崇拜和欢喜太直白了,和那些藏在暗处有所图谋的目光不一样。
他以前见过太多带有目的的热情,所以一眼就能分辨出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时原是真的喜欢他。
很纯粹的、属于少年人追星的喜欢。
“你周末可以来,”栗遥听见自己说,“不过晚上不能待太晚,得让你哥送你回去。”
时原眼睛瞬间更亮了,用力点头:“谢谢遥遥哥哥!我一定准时回家!”
江眠生站在后面,目光在栗遥偏头说话的侧脸停留了片刻。
少年弯着腰和时原说话的语气很随意,嘴角挂着一点弧度,和平时对他横眉竖眼的样子判若两人。
……小狮子怎么还有两幅面孔?
“走了。”江眠生走过去把时原拎回来,动作很轻,朝栗遥点了下头,“谢了。”
走出老远,江眠生才停下来,抱着手臂垂眸看着时原:
“不是说脱粉了?”
“见了真人哪还有什么脱不脱啊!我的天呐,他真人长得比照片好看一万倍!哥你上辈子修了多少福分和我偶像当邻居啊!”
江眠生点点头:“行,是我看不懂你们小孩心思。”
时原瘪嘴:“你打心底话说,遥遥哥哥是不是特别好看?”
江眠生:“……”
“是不是嘛!”
“……你说的都对。”
……
最近酒馆的盈利上涨了不少,老板高兴,大手一挥说今晚收工后请大家去街口那家烧烤摊吃宵夜。
栗遥和江眠生都没理由推辞,阿城更是第一个响应,说自己病了一周嘴里快淡出鸟来了。
晚上十一点多,四个人在烧烤摊的塑料桌边坐下来。
夜风带着炭火和孜然的味道,街边的路灯昏黄,几只飞蛾绕着灯泡打转。
老板要了两箱啤酒,阿城二话不说先开了一瓶,给每个人都满上。
“来,先走一个!”阿城举杯,笑得满脸都是肉:“庆祝我阿城满血复活!”
“生病也没见你瘦下来几斤,这下好了,你的工位要被人男模大帅哥占咯!”老板笑着打趣。
“那咋整,我上去替代遥遥,我给大家看绝技肚皮舞!”
栗遥忍不住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漾开些暖意。
他最近被李姐的消息搅得心神不宁,今天难得松懈下来,索性多喝了几杯。
阿城是个话匣子,几杯酒下肚就开始逮着江眠生问东问西,问他是哪里人、学什么专业、为什么来这小城。
江眠生的回答简短到近乎敷衍,但阿城也不在意,栗遥反倒是听进去不少——
名牌大学、经济专业、为了逃离原生家庭来到这里……
听起来倒是有模有样的。
栗遥坐在旁边慢慢又喝了两杯,酒意浮上来,脸颊泛了一层薄红。
他低头捏着杯子,忽然听见阿城说:“哎,遥遥,你最近那个事儿……网上还在闹呢,你打算怎么办?”
栗遥的手指顿了一下。
江眠生原本正在低头吃一串烤茄子,听见这话,筷子也停住了。
“我不是故意提这个啊,”阿城赶紧摆手,“我是看你在网上那样被人骂,觉得憋屈。”
栗遥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沉默了几秒,低声开口:“我那个朋友以前跟我一个剧组的。群演,跑龙套的那种。”
“徐之原那天拍一场爆破戏,安全措施没到位,我朋友被塌下来的架子砸了……”
栗遥垂下眼帘,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擦着:“脊椎碎了,下肢瘫痪,这辈子站不起来了。”
“然后呢?”阿城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
“公司给了一笔封口费让知情人签,他不签,我也没签。”
“那个徐之原是出了名的人渣,你们知道他以前还干了什么事吗?”
“我同组一个小女孩被他叫去酒店聊剧本,结果被灌醉了要强迫她……那姑娘不从,从二楼跳下去,腿摔断了。”
栗遥垂下眼:
“她家里没人管她,医疗费全是自己扛的。我帮她把事捅到媒体上,结果被徐之原那边压下来,说我造谣诽谤,还要告我。”
“那姑娘后来怎么样?”阿城问。
栗遥沉默了一会儿:“被公司雪藏了。她没背景,斗不过那些人。”他停顿了一会儿,说:“……我现在也是这样。”
话音落下,他仰头又灌了一口酒。
夜风从棚顶的缝隙灌进来,把炭火堆里最后一点火星吹得明明灭灭。
烧烤摊的灯串被风搅得轻轻晃荡,光斑在栗遥的侧脸上游移,像水波一样荡开又聚拢。
阿城和老板纷纷开口安慰,江眠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少年垂着脑袋,剪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露出被酒精蒸得泛红的耳廓和一小截白得近乎透明的后颈。
明明看起来那么单薄漂亮,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一股倔得要命的劲儿,江眠生心想。
“我筹了半年违约金,”栗遥又说,“还差一点。等我凑够了跟他们解约,我就彻底自由了,到时候换个小地方,重新开始。”
他说完笑了笑,炭火的光在他眼睛里跳了一下,又很快熄灭了。
阿城沉默了一会儿,重重拍了一下桌子:“遥遥,你这事儿做得够爷们!来,我敬你一杯!”
栗遥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喝掉。
杯子刚放下,隔壁桌忽然传来一阵哄笑,笑声里夹杂着意味不明的打量。
栗遥偏头看去,隔壁坐了五六个年轻男人,穿着花里胡哨的T恤,脖子上挂着粗链子,看打扮就是附近游手好闲的小混混。
其中有两人正朝他们这桌的方向盯着,目光黏在栗遥身上,上上下下地扫。
栗遥皱了下眉,把脸转回来,没搭理。
但那几个人显然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一个染着黄毛的男人端着啤酒瓶走过来,一屁股坐到栗遥旁边的空位上,胳膊搭上椅背,笑嘻嘻地说:
“小帅哥,喝闷酒啊?要不要哥哥陪陪你?”
栗遥没抬头:“不用,我跟朋友一起的。”
“朋友?”
黄毛扫了一眼桌上的人,目光落在江眠生脸上,被那股冷意硌了一下,又转回来看着栗遥:“朋友也可以一起嘛,来来来,认识一下呗?”
“不方便。”栗遥的声音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