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新人遥说旧梦(6)
“站稳了?”
江眠生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栗遥低头, 看见自己的脚踝正以一个不太对的角度歪着,那一绊虽然没有完全摔倒,但落地的时候脚腕扭了下, 现在正隐隐传来一阵刺痛。
“……嗯。”他逞强地应了一声, 结果右脚刚沾地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江眠生沉默地看了他两秒, 然后在他面前半蹲下来,侧过头:“上来。”
栗遥瞪大了眼睛:“你干什么?”
“背你上去。你脚崴了。”
“我自己能走——”
“三楼的楼梯,你打算蹦上去?”
栗遥张了张嘴,那句“我可以扶着墙”还没说出口, 就听见江眠生用一种不容反驳的平静语气说:
“上来,别磨蹭。”
栗遥盯着他宽阔的后背看了三秒, 咬了咬牙,伸手攀住了他的肩膀。
江眠生的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膝弯, 把他整个人往上掂了掂。
栗遥趴在他的背上, 能感觉到男人的肩背很宽,肌肉隔着衣料绷出紧实的弧度, 体温透过布料源源不断地传过来,比他想象中要烫一些。
栗遥的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呼吸间全是江眠生身上清冽的洗衣液味道和一点淡淡的烟草气息。
“……你抽烟了?”他闷声问。
“没有,”江眠生说,“那帮人身上有烟味,蹭上的。”
栗遥没说话,把脸往他肩膀那边转了一点,却又闻到了一种更淡的、属于江眠生自己的气息。
到了三楼, 江眠生在他家门口把他放下来。
栗遥单脚站着, 手撑着门框,低头的时候目光恰好落在江眠生的右手上——那条在酒吧打架时蹭破的伤口还在, 但更触目惊心的是他虎口附近几道新鲜的抓痕,皮肉翻起,边缘沁着细细的血珠。
“你手怎么回事?”栗遥伸手去抓他的手腕。
江眠生下意识想缩回去,被栗遥一把攥住了。
“救猫的时候蹭的,没事。”
“这叫没事?”
栗遥的眉心拧得很紧,那几道伤口比刚才在巷子里看起来更深,血迹已经干了,但没有清理过的痕迹,“你一直没处理?”
江眠生没说话。
栗遥拧开门锁,侧身朝屋里扬了扬下巴:“进来。”
江眠生站在门口没动。
“进来呀,害怕我吃了你不成?”
栗遥又说了一遍,语气凶巴巴的,但因为脚疼所以声音软了几分,听起来倒像在虚张声势。
江眠生看着他眼底那层因为喝酒而浮起的薄红,又看了看他那只悬空的右脚,沉默了两秒,低头换了鞋,跟着走了进去。
栗遥的屋子比江眠生想象中要整齐一些。
客厅不大,但东西归置得很规整,沙发旁边搁着一把吉他,茶几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剧本,页脚被折了一个小小的角。
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木质香,倒是和江眠生想象中那种小明星的出租屋不太一样。
栗遥单脚跳到沙发上坐下,指了指电视柜下面的抽屉:“药箱在里面,你自己拿,我去倒水。”
“你坐着,”江眠生说,“脚别乱动。”
他蹲下身拉开抽屉,果然看见一个白色的小药箱。
江眠生把药箱拎出来放到茶几上,正要拧开碘伏的盖子,栗遥已经撑着沙发靠背挪了过来,伸出手:“我来。”
江眠生看了他一眼:“你脚不疼了?”
“手又没伤。”
栗遥不由分说地从他手里把碘伏拿过来,蘸了棉签,然后拍了拍自己前面的位置。
江眠生沉默了一瞬,还是坐了过去。
栗遥低下头,握住他的手腕翻过来,让掌心朝上,棉签轻轻按在那道最深的刮痕上。
碘伏渗进伤口边缘,江眠生手臂青筋绷了一下,抿着嘴,垂着眼看栗遥的发顶。
栗遥剪坏的头发从侧面看过去更明显了,后脑勺那块缺了一撮,露出底下一点白皙的头皮,像被狗啃过一样。
江眠生忽然有点想笑,但强行忍住了。
“你笑什么?”栗遥抬起眼,警惕地看着他。
“没笑。”
“你明明笑了。”
“你看错了。”江眠生把嘴角那一点弧度压平,严肃道。
栗遥瞪了他一眼,低头继续上药。
指尖偶尔碰到江眠生的皮肤,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比自己的要高一些,脉搏在腕骨内侧很轻地跳着。
“你以前是学表演的?”江眠生忽然开口。
栗遥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皱了皱眉头:“你不会无聊到在百度百科偷偷搜我吧?”
他说完这话自己先愣了愣。
如果江眠生在网上搜索自己,优先出来的词条大概都是关于他的黑料……
想到这里,栗遥的声音顿住,没再继续。
“我的确没那么多闲工夫关注别人的评价。”
江眠生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栗遥抬起头,看见男人朝一旁扬了扬下巴:“呐,你茶几上那本剧本。”
栗遥的目光跟随着他,落在那本翻了一半的册子上——封面印着某大学表演系的字样。
栗遥沉默了一会儿,说:“嗯,但没学好。”
“为什么?”
“因为演不好感情戏。”
栗遥顿了一下,目光垂落:
“刚出道的时候接了一部青春片……嗯,是那种,双男主,你懂么……就是两个男人谈恋爱。”
江眠生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眼底平静地毫无波澜,淡声道:
“继续。”
“……我当时演一个暗恋者。导演说我演得像在瞪人,完全没有那种感觉。”
栗遥垂着眼,江眠生听到他很轻地叹了口气:
“那个对手戏演员,每到亲密镜头就喜欢加戏,加些剧本上没有的接触,搂腰的时候手会往下滑、拥抱的时候会用鼻子蹭我的头发……但导演说他是入戏,说我接不住戏,是我的问题。”
“可我就是觉得不舒服,觉得怪,那种接触不是我想要的,但说出来好像又显得我很矫情,很不专业。”
“后来越来越多人说我演戏没有灵气,说我是靠脸吃饭的花瓶。”
栗遥的声音低下去,“其实我很喜欢演戏,真的喜欢。但可能我……就是不适合。”
这么一长串说完,他抬起头,对上江眠生的目光,朝他笑了笑。
江眠生看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不是你不适合。”
栗遥一愣,干笑两声:“别这么安慰我。”
江眠生沉默了半晌,替他接过手上干涸的棉签,收拾好了包扎的工具,才抬眼看着他,轻声道:
“只要你感觉不舒服,就是对方的问题。你当时十七岁,经验和阅历都不够,而对面是比你资深的演员——在这种不对等的权力关系下,你没有义务为了‘拍好戏’去忍受那些让你不适的东西。”
栗遥怔了一下,偏过头来看着他。
江眠生的声音还是那副没什么情绪的调子,他垂着眉眼,让人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不是什么情绪不到位的问题,”江眠生看着他:“只是……你那时候还没学会怎么保护自己。”
栗遥沉默了。
好几年。
从十六岁出道到现在,那些被导演骂、被制片人嫌、被网友曲解、被公司放弃的时刻一层叠一层地压过来,他从一开始的辩解到后来的沉默再到现在的无所谓。
栗遥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听过有人这样平静地告诉他:不是你的问题。
太久了。
久到他已经忘记了被人维护的感觉是什么样。
强忍着鼻尖涌上的那股不争气的酸意,栗遥咬了咬下唇,偏开视线,嘟囔道:
“……搞得你好像很懂这些。”
江眠生说:“可能因为也接触过类似的圈子……而且,我也有个不算太好的过去。”
栗遥微微一愣,没再追问。
两个人并排坐着,窗外的夜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月光在地板上游移了一小段距离。
栗遥低头盯着药箱边缘,毛茸茸的脑袋圆润漂亮,却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孤寂。
有那么一瞬间江眠生忽然想,这样空旷房间的夜晚,总是栗遥一个人渡过未免显得太过孤单,他那么小一个,蜷在床上也不过占了三分之一的位置……
而那些人又怎么舍得、怎么敢欺负他的?
头顶的白炽灯忽然闪烁,将江眠生的思绪来回。
他被自己突兀的想法惊了一下,微微皱起眉,目光落在栗遥微微蜷曲的指节上。
少年的指甲剪得很短,圆润的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此刻正无意识地抠着药箱封口那片翘起来的边角,像一只在确认安全感的小动物。
江眠生忍不住担忧地看着他,从头顶看到他蜷缩曲起坐在地上的两条细白的长腿,再看到他微微发颤的手指……
江眠生微微一愣:
是在害怕吗?
是害怕自己,还是想起了那些不好的回忆?
他心中一紧,素来冷淡的面孔上出现一丝裂痕,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江眠生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提起让栗遥伤心的往事的。
气氛在这片安静里慢慢地变稠了一些。
“我……”栗遥轻声开口,刚转头却对上一张骤然放大的脸,浑身一颤。
他忽然意识到两个人的距离比刚才近了许多——
沙发上本就不宽,江眠生不知何时坐过来了,现在两人的膝盖之间只有不到一个拳头的空隙。
栗遥的目光在江眠生脸上停了两秒。
江眠生没有移开视线,那双黑沉的眸子垂在眼睫下,像是冬天玻璃窗上凝出的水雾,不声不响地覆盖了栗遥的整片视野。
他的目光从栗遥的眉毛描摹到嘴唇,好像已经被撩拨起一种感觉,那种感觉从他黑沉的眸子里映射出来……
即使不说,栗遥也能心照不宣感受到在这间夜晚的出租屋里,近距离对视带来的暧昧是如此清晰。
可就是这种眼神,这个目光,让栗遥在呆滞了两秒后瞳孔骤缩,心跳狠狠地停滞了一瞬,几乎是下意识起了应激。
在无法名状是否为心动的乱拍后,更汹涌袭来的,是一阵刺痛般的不安和恐慌。
他几乎是立刻偏开了视线,逃离了那片炽热的眼神。
那眼神太熟悉了……
片场里的导演编剧都用那种看着赤裸人的目光上下打量他,然后笑着夸他“漂亮”“勾人”“最能勾起男人的欲望”;
而对手演员的眼神含情脉脉,像是真把他当成什么心尖上的人,含在嘴里怕化了。
可栗遥知道,那些都是假的。
因为下一秒,对方就能收了眼底的情绪,立刻反身给他一个清脆的巴掌,然后当众斥责他的呆滞麻木。
-“他张嘴勾引我,我要亲他又不给!”
-“畏畏缩缩,不知道还以为你真对男人有意思,恶心死了!”
-“以后有男人要你也就是这张脸勾的!”
回忆是一道上锁的阴影,没找到真正的钥匙,栗遥就会永远把每一道相似的目光当作恶意,隔绝在自己上锁的真心之外。
所以在看见江眠生那种眼神的瞬间,他的第一反应是逃、是躲。
太快了……
这个人来得太快了,好得也太快了。
快到栗遥还来不及确认江眠生的靠近是不是仅仅因为……
他的“漂亮”。
深吸了口气,栗遥偏开头撑着膝盖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不早了,”他说,声音有些干,“你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
江眠生坐在原地,安静地看了他两秒,然后站起来:“好,你脚上的药我放在茶几上了,记得睡前再涂一次。”
门关上的那一瞬,栗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慢慢沿着门板滑坐下去,把脸埋进了膝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