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新人遥说旧梦(8)
空气静了一瞬。
江眠生觉得自己大概是听错了。
他下意识地微微偏了一下头, 像是想从另一个角度重新接收这句话的内容。
但没有,他没办法从任何其他角度去解读,这个问句简单又直白, 没人听了会觉得不刺耳, 会觉得不生气。
江眠生发现自己在想——
栗遥遇见他之前, 是不是也有别人这样对他好过?
比他更早、更殷勤、更懂得怎么把好藏在一件件小事里递出去。
而栗遥是不是每一次都像现在这样,穿着薄睡衣站在门口,把底牌翻出来,用那种语气问一句“你是不是想睡我”?
江眠生不该这样想。
可他就是忍不住。
这股妒意般的无名火烧上来, 在他眼底泛起一层滚烫的热意。
江眠生攥在门框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栗遥瞥见他小臂上刚换好的纱布绷紧了一瞬又松开, 睫毛轻颤了一瞬。
声控灯过了几秒才暗下去,又在两人骤然绷紧的呼吸中重新亮起来。
栗遥站在他面前, 就这样垂着眼, 肩膀微微缩着,像是在等一个最终的判决。
江眠生会暴怒吗, 不会,他那么冷一个人,听到后只会觉得对自己失望至极,然后无声离开,或许根本不会和他生气,也根本不在乎他。
几秒后,他听见江眠生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许多, 带着一丝沙哑的尾音:
“你觉得, 我是那种人?”
栗遥闭上眼。
“你觉得我替你挡酒、背你上三楼、给你买早餐,这一切对你好——都是为了……”
江眠生深吸了一口气, 终究还是没舍得把这个词说出来:
“都是为了这个?”
“不,我不是这样想你!”
栗遥猛地抬起头,漂亮的睫毛如同受伤的蝴蝶翅膀,在一片水雾之中轻轻颤抖着:“我、我不是这样想你的,江眠生……”
少年垂着肩膀,那一瞬间,江眠生好像看见他无数次反抗、挣扎无果的模样……
他是那样害怕。
江眠生眉心一跳,那股火忽然就“噌”地一下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我从小到大见过很多种好。”栗遥轻声开口,“每一样都需要我付出代价。”
江眠生沉默了两秒,他垂下眼帘,在走廊昏黄的灯光里。
“那你想错了。”
半晌,江眠生低声说:“我对你好,不是因为我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栗遥垂着头,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有。
他垂下的睫毛在颤动,江眠生的声音顿了顿:
“栗遥,那我问你,你对时原好,难道也是因为你想从他那得到什么吗?”
栗遥愣住。
他当然有。
他有想从时原身上得到的东西——他觉得那个小孩看自己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片很干净的光,他想让那片光多照一会儿。
可他对江眠生呢?
他对江眠生做了什么呢?
他让江眠生给他包扎伤口,让他背自己上三楼,吃他买的早餐,收他递过来的药——
却什么都没有给回去。
所以在看见江眠生眼中的喜欢和欲望时,他才这样迫切地想要去偿还,去付出。
……用一种他见过且熟知,自认为应该的形式。
“栗遥。”江眠生轻声叫他。
灯光落在他的肩线上,把深色衣料的褶皱照出明暗交替的轮廓,小臂上那道结了痂的浅粉色线随着他抬手的动作微微牵动了一下。
他像在斟酌措辞,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不知道怎么给你安全感。”
栗遥愣住。
江眠生抬起眼,看着他:“我不知道该怎么让你相信,我对你好,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我猜你遇见过很多……让你失望的人。所以你会下意识把每种好都先怀疑一遍,这很正常。”
江眠生说,“其实你刚刚问我是不是想睡你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解释不清楚,因为我无法说我不想要,但我也不是为了这个而来的。”
栗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我不是想让你愧疚才说这些,也不是为了让你觉得亏欠我什么。”
江眠生的声音低下去,他垂下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我只是觉得……如果一个东西你从来没有见过,你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认不出来,这一点都不奇怪。但你不能用这种自降身价的方法去证明什么。”
栗遥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半晌,他深吸了一口气。
“江眠生。”
江眠生抬起眼。
栗遥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那你想过,你想要什么吗?”
江眠生看着他,忽然偏过头去很轻地笑了一下,复又转回来看着他:
“我不想从你这里要什么。但如果有一天你愿意给,我就会要。”
栗遥站在他面前,走廊灯光落在他的发顶,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细细的线。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回应,可那些词句在舌尖打了个转又滑回去了。
他不是会表达柔软的人,他习惯用刺当盾,用背影当回答,用转身离开替代所有他接不住的问题。
但这一次,栗遥觉得自己不能再走了。
他往前迈了小半步,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几乎可以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栗遥能看见江眠生领口最上面那粒没扣的纽扣,能看见他颈侧那根微微凸起的青筋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仰起脸,踮起脚,朝江眠生靠近。
他想,如果语言解释不清楚的东西,也许可以用别的方式来表达。
然而嘴唇还没碰到,肩膀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按住了。
江眠生低下头看着他,然后微微侧开脸,避开了那个即将落下的亲吻。
栗遥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但下一秒,江眠生松开了按住他肩膀的手,然后往前迈了半步,张开手臂,把他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那是很轻的一个拥抱。
栗遥整个人僵在原地。
江眠生的下巴轻轻搁在他的发顶,声音闷闷地从上面传下来:
“栗遥,你不用急着证明什么,我等得起。”
栗遥浑身僵硬,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又像是太久没有被这样抱过,整个人被这团突如其来的温度包裹住,大脑一片空白。
他曾经以为拥抱也是一种交换,但此刻江眠生抱着他的力度很轻,轻到随时可以松开,像在确认他是不是想要被这样对待。
栗遥攥着江眠生背后的衣料,把脸埋进他的肩窝。
原来世界上真的可以有人拒绝自己想要的,只是为了等他一个明确的答案。
“江眠生,”他小声说,“对不起,刚刚是我冲动说错话,你别生气,别觉得我是那样想你的。”
江眠生很缓慢地抚摸了一下他的后背,低声道:“我刚才确实有一点生气。”
栗遥呼吸一滞,身侧的手握紧了拳。
“但我生气,是气你把自己当成这种人。”
“你那些年的经历我来不及替你挡掉,可你站在我面前这样问我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很难过——我难过的从来不是你觉得我见色起意,而是你明明遇见了那么多次不好的事,却还是学不会保护好自己。”
“你明明可以把门关上,可以不理我,可你偏偏穿着那件薄睡衣站在门口,问我是不是想睡你……就好像你已经做好了点头的准备。”
江眠生的声音很缓慢,呼吸在他的耳畔轻轻擦过:
“可是栗遥,你从来不是靠美色去获得什么,你有好听的嗓音,有善良的内心,有坚韧的灵魂,皮囊的漂亮也是你应该引以为傲的优点……而不是把它当成筹码。”
——这大概是江眠生出生以来说过最多话的一个夜晚,栗遥这样想。
真是神奇又幸运。
这种机会,竟是降临在了自己的身上。
沉默半晌,他深吸一口气,从江眠生怀里退了出来,仰起头,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我没有这样对过其他的人的。”他说。
栗遥抿着嘴,声音很低:“……江眠生,我也不是那种人。”
江眠生眼底掠过一层笑意:
“嗯,我知道。”
“所以……”
栗遥轻轻咬了咬牙,耳根晕上一层红,“我刚刚其实是有点真心的。”
他说完就立刻别过头去,不敢看江眠生的反应。
具体是什么时候有的真心……
栗遥不想说,那天江眠生走进酒吧,他抬眸与对方撞上视线的瞬间,沉寂许久的心就已经泛起波澜。
所以在对方来面试时帮他说话,在对方身上仍有疑点时仍选择相信,在对方面前刻意提起自己的过往,想要看他的反应。
栗遥承认自己的口是心非十分恶劣。
可是今天,他有在努力改正。
努力改正,就应该尝到一些奖赏。
他闭眼思索片刻,鼻尖萦绕着江眠生身上清冽冷淡的气息,江眠生一直站在他的面前没有动,此刻大概是低着头在看自己。
下一刻,栗遥再次迈前一步,仰起头,吻住了江眠生的唇。
然后他愣住了——
这一次,江眠生没有躲开。
栗遥亲了他一下就退出来,睁着一双水润通红的圆眼,有些紧张道:
“江眠生,你怎么……”
他话音未落,下一瞬,江眠生的手掌骤然扣住他后颈,旋身一转,将人狠狠抵在冰凉老旧的铁质门框上。
“彭!”
江眠生的手背抵在他的后背上,栗遥猛地闭上眼,听见了血脉偾张的声音。
在摇曳的白炽灯下,江眠生狭长的单眼皮覆着一层昏暗的光。
他垂眸,高大的身形笼罩住怀里的少年,然后弯腰曲腿,再次加深了这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