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新人遥说旧梦(10)
栗遥被他弄得一头雾水, 犹豫了半秒还是把手机扔进兜里,拿起吉他:
“……行吧。”
走上舞台,暖色追光灯重新打亮他头顶的一小片区域, 江眠生站在吧台后面, 望向角落那桌——
金丝眼镜男人抬头瞥了一眼舞台方向, 然后目光顿住了。
栗遥坐到高脚凳上,调了下琴弦,然后开口唱了那首《漠河舞厅》。
少年的声音在酒吧清冽地铺展开来,灯光在他凌乱微卷的发梢上融成碎金, 他闭着眼,侧脸被暖光勾出一道安静的弧线。
一首歌唱完, 栗遥放下吉他站起来,朝台下微微欠了欠身。
江眠生适时从吧台后面走出来, 走到角落那桌, 把酒杯轻轻搁在桌面上:“几位慢用。”
他转身要走,金丝眼镜男人忽然叫住了他:“小兄弟, 留步。”
江眠生停下脚步,回过头。
男人摘下金丝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刚才在台上唱歌那小孩,他叫什么?”
江眠生心跳猛地加速,声音平静道:“他叫栗遥,是这里的驻唱。”
“栗遥,”男人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就是之前那个……”
一旁的短发女人低声道:“对, 家哥,就是之前您提过的那个……后来因为解约风波退圈的那个。”
家哥没接话, 而是朝江眠生抬了抬下巴:“麻烦帮我们引荐一下?”
江眠生立刻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后台。
栗遥正低着头给吉他调弦,听见动静抬头看他,那双圆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亮晶晶的:
“怎么了啦?”
江眠生在他面前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栗遥,外面有一桌导演想见你。”
栗遥调弦的手停住了。
“那个导演家哥,他刚才看了你唱歌……”
“江眠生。”栗遥打断他,声音忽然轻下来,“你想让我去试戏?”
江眠生安静地看着他。
栗遥垂下眼,手指搭在琴弦上,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可是我很久没拍过戏了……我都不知道还——”
“你还想拍吗?”
栗遥的话卡在喉咙里。
江眠生站起来,朝他伸出手:
“去跟他们聊一聊,如果聊完后不想接,我们就拒绝。但如果不去争取,你以后每次想起这个晚上都会后悔。”
栗遥迟疑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握住了那只手。
掀开帘子,家哥率先看见栗遥,朝他微微点头:“栗遥?刚才那首歌唱得很好。”
他把剧本封面推到栗遥面前,语气不急不缓:“文艺题材公路片,讲述一个与家族决裂的年轻人在路上找到自我的故事。”
他顿了一下:“这个角色很难演,需要演员身上有一种——既破碎又倔强的气质。”
家哥看了他一眼:“不过你挺合适的。”
栗遥垂着眼看着那个封面,过了很久才低声问:“您知道我之前那些……负面新闻吗?”
家哥笑了:“其实我就是看了那些新闻才决定试试的。”
栗遥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说句老实话,你有讨论度话题度,我需要这样的流量,”家哥把一张名片推到他面前,“如果你愿意,下周来试镜。”
“谢谢您,我考虑下,这周给您答复。”
晚上,栗遥攥着手里的名片在楼道口坐了很久,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半晌,他转过身来看着江眠生,轻声道:“江眠生,我有点害怕。”
栗遥攥紧那张名片,纸张边缘在他指尖掐出一道浅浅的白痕,“我怕这次还是不行,我怕又搞砸——”
“搞砸了就回来继续唱歌。你不想唱了,我就养你。”
江眠生盯着脏兮兮的地板犹豫了三秒,还是在他身边坐下了,侧过头看着他,声音带着笑:
“我马上就是大老板了,以后做你的电影投资人好不好?”
栗遥知道对方在逗自己,轻笑一声偏过头去:“好是好,但养我可不简单……”他闷声说:“我很娇贵的。”
“那也养。”
江眠生脸上还是那副淡然的神色,那时的栗遥觉得对方是有些心高气傲在身上的。
那时的他未曾见过江眠生面对江家的狠辣手段,也不懂得商场的尔虞我诈,只知道江眠生辞了酒吧的工作,几个月里才回了两三次出租屋。
一开始,江眠生每天都会和他视频,后来栗遥看他半分钟就被电话打断,便劝对方好好工作,等回来再说。
三个月后栗遥进组拍摄,与此同时,江眠生公司上市,登陆二级市场,开盘后股价持续走强,市值水涨船高。
不出两月,力压国内同业板块多数老牌巨头,跻身行业第一梯队,名震A市资本圈。
栗遥坐在摄像机后面,插着耳机,听着财经新闻的播报声,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几分钟后,他眼前出现一双皮鞋,抬起头,家哥递给他一支烟——
栗遥微微一怔,急忙摇头。
“不抽烟啊?”
家哥笑着在他身旁坐下,手臂往后撑在凳子上,侧过脸看着他的手机,“在和男朋友聊天?”
栗遥很快熄灭屏幕,朝旁边挪了挪,垂着头“嗯”了声。
“晚上那个落水戏还要补拍一次,到时候要机灵点,你知道的。我对你寄希望很大,就是你这个怕水的缺点啊……作为演员,需要克服一下。”
栗遥垂下眸子,想起今早在泳池里差点溺水的经历——
那股铁锈味的池水灌入鼻腔,他呼救都无人回应,直到沉落水底才有救生员慢悠悠游过来把他捞上岸。
上来后家哥没有斥责他,而是盯着监视器看了一遍又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见到他来,男人宽容笑笑:“没关系,多试试就好了。”
栗遥想要询问的话语又咽了回去。
他闭了闭眼:“我知道了导演。”
家哥边说边点燃了烟,在他面前吞云吐雾,栗遥强忍着没有呛咳出声,下意识想要站起身,却被人按住肩膀。
栗遥轻轻蹙眉,他闻见浓烈的烟味,鼻尖有些发涩:“……家哥,我先回去了。”
家哥眯着眼看了看他,好半天才道:
“嗯,回去吧。”
栗遥的身影消失在远处。
彭家盯着他背影几秒,把烟碾了,半晌,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喂,哥,你处理好了没有啊!那个栗遥现在能不能听话了?”
“之原,这事儿急不来,我得先捧着他,要怎样也得到后面……”
彭家伸了个懒腰,靠在椅子上,眉眼温和下来:“你乖些,我会处理好的。”
“哥,他当时曝光我我被网上骂了多久你也不是不知道,而且他发的图里差点就暴露我俩的关系了……还好这家伙蠢,没看出来,你就整快点吧!我憋屈好久了!”
彭家轻笑一声,挂了电话。
……
分公司剪彩结束那天下了暴雨,江眠生辗转飞机落地高铁,一路风尘仆仆回到出租屋,拎着蛋糕爬上三楼。
他太着急忘了带伞,西装被雨水浇透,头发被捋到额头后面,露出锋利的眉眼,眼底却带着疲倦的笑意。
今天是栗遥的生日,他在手机里和对方说工作太忙回不去,却匆匆赶回,想要给他一个惊喜——
他准备了新房子的钥匙,想要带栗遥去那边住。
正欲敲门,忽然发觉门是开着的,门缝里一片漆黑。
江眠生的指节悬在半空,他轻轻向前一推,门板悄无声息滑开。
客厅窗帘密闭,空旷冷清,屋内空无一人。
“遥遥?”
他低唤一声,只有雨声隔着墙壁遥遥回应。
江眠生立刻掏出手机拨通栗遥号码。
听筒里循环往复只有单调空洞的嘟嘟声,一遍,两遍,始终无人接听。
轰隆——
天际劈下一道惨白闪电,瞬时照亮整片楼宇,紧随而来的惊雷震得玻璃窗微微发颤,暴雨倾盆砸落。
不安顺着血管一路往上窜,心底骤然揪起,江眠生再顾不上别的,转身快步冲下楼梯。
楼道转角的声控灯本就老化,脚步踏过才勉强亮起,光线忽明忽暗,在墙面投下晃动扭曲的影子。
他猛地拐过转角,抬眼一瞬,直直撞上了栗遥的视线——
只见少年裹着条薄毛巾,浑身湿透,雨水顺着栗色的刘海湿淋淋黏在额前,长长的睫毛挂着水珠,淡妆被雨水泡得斑驳晕开。
再往下,脸颊、颈侧、露出来的小臂,几道新鲜血痕清晰刺目。
在抬眸看见江眠生的那一刻,少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栗……”
江眠生艰难地出声,目光自上而下,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似乎意识到自己的模样极其狼狈,栗遥下意识抬起毛巾遮住脸。
手臂被人猛地握住,毛巾跌落在地上,江眠生的手不敢用劲,但却在明显发抖,他垂眸盯着栗遥三秒,然后把他往楼上带。
栗遥垂着脑袋跟在他身后,江眠生全程没有再多一句追问,牵着浑身发冷的少年一步步登上三楼。
钥匙转动,推开房门按开灯光,暖黄的灯光涌出来,将湿透的两人笼住。
“坐好。”
江眠生的表情冷硬,把他按在布艺沙发上,转身取来吹风机,插头摁进插座。
嗡——
暖风缓缓吹起潮湿的发丝。
温热的五指插进栗遥打结的头发,江眠生的动作放得极柔,一点点梳开纠缠的发缕。
热风拂过耳尖,栗遥微微垂着头,视线落在自己擦伤的手臂上,心底乱糟糟的。
他已经快两个月没好好见过江眠生了。
每一次都是在新闻和报纸上,要么就是在视频通话里。
视频里的人西装革履,满脸倦容,镜头外的自己咬牙强忍着泪水,栗遥一时分不清那是辛苦过后的委屈,还是思念的味道。
如今鼻尖萦绕着熟悉清浅的气息,是独属于江眠生的味道,连日积攒的委屈忽然就往上涌了。
栗遥悄悄抬眼,本想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哄一哄对方,视线撞进江眠生眼底的瞬间,怔住了。
江眠生垂着眼替他梳理发梢,灯光斜斜落下来,栗遥清晰看见他眼尾泛开一层薄红,眼底蒙着一层浅淡的湿意。
栗遥的心口骤然一紧。
“江眠生……”栗遥轻声唤他,声音还浸着雨后的潮湿,小心翼翼抬起没受伤的手,想去碰碰他的眼角:
“别担心,真没大事。”
江眠生停下动作,关掉吹风机。
机器嗡鸣骤然消散,房间静得只剩下窗外淅沥雨声。
他将风筒搁在茶几上,弯腰从储物柜翻出医药箱,径直在栗遥面前蹲下身。
棉签浸透碘伏,慢慢凑近小臂的划痕。
药液触碰到伤口,栗遥身子猛地一颤,下意识往回缩。
江眠生扣住他小臂,狭长的眼眸沉沉地望向他,声音压得很低:
“跟我说实话,哪里弄的伤?”
“就……拍戏的时候弄的,下水的时候自己不小心,被水下道具刮到了,小事。”
“小事?”
江眠生拇指轻轻擦过伤痕边缘,声音低哑发颤:“遥遥,你抬头看着我。”
栗遥迟疑着抬起脸,睫毛不安地颤动。
“我冲下楼看见你的那一刻,脑子里一片空白。”
江眠生的声音放得很缓,“浑身淋透,满身伤痕,你觉得我能当成小事?”
栗遥喉间发涩,主动往他方向倾了倾身子,膝盖几乎贴上江眠生的肩头,放软语调,带着讨好的缱绻:
“我知道你吓着了,对不起嘛。我本来不想让你看见我这么狼狈的样子,今天还是我的生日,不想扫你的兴。”
江眠生指尖微微用力,轻轻托住他的下颌,不让他躲闪,
“两个月见不到几次,每次通话你都说一切顺利。是不是只要我不回来,这些事你打算永远瞒着我?”
栗遥呼吸一滞,温热的气息不由自主拂在江眠生面上,距离近得过分。
他下意识偏开一点脸:“我……我不想让你分心,你工作已经够忙了。而且这是我作为演员的分内之事。”
“是吗?”
江眠生蹙起眉头,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和话里的意思,眯起眼看着他,一字一顿:
“意思就是说,你最近每天拍戏,都会把自己弄成这样?”
栗遥张了张嘴,他眼底的那抹慌乱太过明显,在江眠生面前,他总是难以撒谎。
便只能选择垂着眼,试探地弯下腰去摸江眠生的手。
他的手被人包裹住,江眠生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捧住他的脸,目光却阴沉着扫过他脸上每一道愈合或残留的伤疤。
半晌,江眠生低声说:
“我会去投资你们的戏,明天开始,我跟组监督你们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