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第一天
雪越发大了起来。
这漫天的、冰冷的、黑暗的、埋葬一切的……
永无止境的大雪！！
他用以为名的……雪。
伊格纳休斯利用药物加于他身上的精神枷锁结束了。
无数的记忆开始涌入雪诺的脑海。
他的身子踉跄了一下，半跪在冰冷的雪地上。
站在他对面的虚幻实体下意识往前一步。
可是伸出的手臂却直接从他的身体之中穿越。
伊格纳休斯脸上的表情停滞了一秒。
随后慢慢地收回了手。
漫天风雪之中。
他的脸也像是要被大雪凝固了。
“可是，可是我……”
雪诺的手指撑在冰冷的冰面上，指节因为用力泛起微红。
银色的长发从他的肩头倾斜而下，落在冰冷的雪地之上。
两种银白几乎融为一体。
他此时的脑海里面两种不同的思维交织融杂在一起，彼此撕扯着他的大脑。
孩子，他的孩子！！
洞穴，阳光，猎物，更好的生活，曾经带着笑意许下的一个个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诺言……
曾经的一切真的和他毫无关系吗？
他真的能够理所应当心无愧疚的离开这里，开启一段崭新的生活吗？
不，不……
不应当这样！！！
他怀里的幼崽不安地从他的怀里探出头来。
急切地舔舐着他冰冷的脸庞。
可是谁又问过他的意见呢？
自他一降临这里开始，便似乎被自然地加载了所有人的期望。
似乎他只能按照这样的路走。
如此，如此才能不辜负所有人的期待——
可是，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就算是上一辈子当偶像的时候，也只是需要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
然而这个世界却并非如此。
在失去记忆之前，他已经很久都没有睡过毫无梦魇的很长的很深的一觉了……
他总是在考虑很多东西。
因为他知道，有很多人还在等他……
所以他必须竭尽全力。
所以他必须事无巨细地考虑所有人。
“喵呜！”
为首的蓝色猫猫挺起胸口，矜持地往前走了一步，用微微翘起的尾巴根蹭了蹭他的小腿膝弯。
一种无声的催促。
重启即将开始，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雪诺苍蓝色的眸子开始逐渐波动。
飞船的升降扶梯已经在他的面前展开，形成一个亮着白光的，不断收缩着的光圈，等待着他的进入。
只要再往前一步。
他就能开启一段簇新的人生。
他将不会再是虫母，不再是谁的母亲。
——而只是他自己。
“去吧。”
伊格纳休斯的身体逐渐漂浮而起，安静地注视着他。
“不论何时，我都会支持您的所有决定。”
“我将会代替您留在这颗星球，直到我的代码在底层的构架里一层层瓦解，直到我的服务器再也无法发出喘息的嗡鸣……”
“直到这颗星球上的最后一个生灵也在一次次的轮回之中死去，组成我的01成为记录着一切的，最后的墓志铭。”
“但请不要因此而感到愧疚。”
“——这是我的错，我将会为此承担所有的罪责。”
风声呼啸起了。
雪诺往前走，步入了越发深的及膝大雪之中。
极夜更深。
笼罩着这颗星球的大雪啊！！
已经下了九千八百五十二年年的大雪啊——
还要继续下多少年呢？
也许永远都不会停了。
……注定永远都不会停了。
雪诺在那升降的光圈前停了下来。
那只他从废墟之中救出的幼崽也安静了下来。
他那一对独特的白瞳盯着母亲，尾巴仍然死死缠在他的手腕上。
像是在渴求着母亲最后的一点怜悯。
但是雪诺无情且坚决地将他的尾尖从手腕上面轻轻拉下。
于是那怜悯也散去了。
“再见。”
他轻轻地在对方苍白的额间落上一个轻巧的吻。
幼崽微微张了张口器。
但是下一秒却看见自己的身体浮空而起。
地面冰冷的白雪距离他越来越远。
母亲的身影已经在地面上越来越小，成为一个逐渐模糊的点。
雪诺并没有自己进入。
而是将他那小小的身体放到了那光圈之中。
他在最后读懂了雪诺的唇语。
【去吧。】
【替我拥有一段更好的人生。】
幼崽挣扎着。
半透明的泪水大滴大滴地从它的眼眶之中滑落。
他还尚且年幼，对于眼前的一切并不了解。
也不明白，自己是一个怎样的幸运儿。
获得的又是怎样一次难得的机会。
更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命运将会因为这小小的一步得到如何改变。
——它只想再次回到母亲温暖的怀里。
然而雪诺已经毅然转身离开。
步入茫茫的大雪之中。
雪还在下着。
似乎没有半分改变。
母亲银白色的长发在风雪之中被抚乱。
像是一道将亮未亮的曙光。
……
……
“很抱歉，让你失望了。”
【没有的事。】
【请不要道歉，您并没有做错什么。】
【这一切都是我给您的“额外选项”。】
【而您并没有一定要去这样选择的权利。】
“谢谢。”
“但是，还是很抱歉。”
【不。】
【相反，我，很开心……】
“嗯？”
【也许这样的母亲，才是被虫族所期待的吧。】
雪面闪烁了一下。
伊格纳休斯似乎是想要凝聚出一个身影。
但是却因为过大的风雪而不得不散开。
只能看见唇角上扬的一点模糊笑意。
【我很开心，他们这么多年的等待……】
【并没有等错人。】
【我很开心。】
伊格纳休斯又重复了一遍。
【虽然不管您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支持您。】
【甚至我内心觉得，在第九次重启将要降临之前，在武力如此悬殊的情况下，坚决地离开这颗星球对您来说，才是正确的选择……】
【但我还是很开心。】
一点暖意从雪诺的心中升起。
他也不由得扬了扬唇。
“你为什么开心呢？伊格。”
【因为并没有预料之中的放弃，反而被如此坚定的选择了。】
伊格的声音顿了顿。
【所以很开心。】
声音逐渐模糊下去。
雪诺眉眼微弯，轻轻嗯了一声。
“我也很开心。”
在远处，亮起了模糊的白色车灯。
狭长的灯光照亮了漫天的风雪，直直地坚定地向着他们所在的方向驶来。
【不过，我们只剩下七天的时间了。】
【更为准确地来说，第一天已经快要过去了，还有六天的时间。】
【在第七天的零点，这个星球的时间线将会迎来一次新的“重启”。】
雪诺银白色的睫毛上面落满了尚未融化的雪花，眼尾殷红一片。
可漂亮的蓝色眸子里面平静无波，浩瀚如海。
因为已经确定了方向。
便只会义无反顾地向着这个方向走下去。
不会回头。
【根据目前获得的资料来看，这种重启时间线的能力是来自于大天使长“审判”被“纠缠时间之线的编织者”所赐福的能力。】
【所以如果想要阻止这次重启，我们就需要找到那位大天使长……】
【然而天国的“寂静城”在半年前就已经彻底脱离地面，断绝了一切交流，成为独立于这颗星球的区域。】
【光是想要抵达天国的土地，便困难重重。】
“我有个好主意。”
雪诺扬了扬唇。
【哦？】
“在这七天的时间里，让我们将那些愚昧的忠诚的卫兵们，虚伪的圣洁的天使们，肮脏的算计的背叛者……”
“还有他们那始终见头不见尾的、自诩为至高无上的神——”
雪诺的侧脸半明半暗在悬浮的光霭里，颈侧的鳞片闪烁，像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全都杀了，如何？”
【……】
【这真是个无与伦比的天才般的好主意。】
伊格纳休斯的这句话并非讥讽，而是真心实意。
仿佛他自然地以为他的王所说出口的话都必然是无比正确的。
“那接下来的时间，还请多多关照了。”
“——伊格纳休斯。”
【永远乐意为您效劳。】
表盘上的时间已经将要跳跃到了零点。
第一天的时间将要耗尽了。
不过还不用急……
这天剩余下来的一点时间。
刚好够他们在这片茫茫的北原冰海之上共伴，看一场虚无的日出。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还有！！！！非常勤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