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第三天
雪诺短暂地失去了两秒钟的意识。
眼前的画面就像是电视机卡屏时的彩色噪点,不停跳动着。
大量被污染的杂乱信息通过那一道细细的精神蛛丝,被疯狂地塞入雪诺的大脑之中……
而那种尖细的、像是孩童又像是电子噪音一般的笑声还在不断响起!
“你看见我了看见我了看见我了看见我了……”
“嘻嘻嘻,嘻嘻你看见我了你看见我了你……”
“你是……”
雪诺微微张了张嘴。
“谁?”
没有回应。
对面的声音就像是重复的老式录音机一样,还在不断重复着。
“嘻嘻,我看见你了我看见我看见——!”
“母亲!”
身边传来凯焦急的呼唤声。
但是雪诺却一时无法控制自己的嗓子对他做出回应。
——他竟一时失音了。
“我看见看见你你你你你你……”
那声音越来越响,最终抵达一个无法继续增长的终点。
原本白色的蛛线被染成了浓重的污浊的黑。
雪诺能够模糊地感觉到那个还在不断发出噪音的污染源距离他的距离越来越近……
——那到底是什么?
“铮!”
剑鸣如冰河乍裂。
雪诺指尖猝然迸射的寒光,并非斩落——
而是将整片粘稠的黑暗从中切开。
蛛网状的无形触须在光刃中发出油脂灼烧的嘶响,寸寸崩断!
“嗞——嗷!!!”
非人的尖啸刺穿耳膜,仿佛生锈的铁刀刮过玻璃。
某种无形之物痉挛着向后蜷缩,在意识层面拖拽出溃逃的残影。
空间内瞬间寂静。
像沉入结冰的湖底。
雪诺缓缓收拢五指,任由残留的些许剑芒碎星般从指缝流散。
他深吸一口气,思绪缓缓回归此身。
“您没事吧?”
凯的声音将他从混沌中拉回现实。
雪诺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柔软的床榻上。
凯的指尖轻轻按压着他的太阳穴,微凉的触感稍稍缓解了脑海中的刺痛。
几只有着治愈天赋的虫族围绕在他身旁。
各色的治愈光辉如萤火般闪烁,不断融入他的身体。
他抬尾轻抚孩子们的头颅,示意他们退开。
虫族们犹豫片刻,最终在雪诺的安抚下散开。
意识恢复得很快。
但真正让雪诺凝神的,是另一件事——
那诡异的笑声。
他曾在很久以前听过。
——那是他刚刚穿越到这个世界时,系统激活之后。
刺耳电流声中裹挟的,正是这如出一辙的、如同孩童一般的怪异嬉笑。
随后,系统便陷入了沉寂。
彼时懵懂未解的恶意,如今他终于明白了。
锈城深处的那个意识,早在最初一切刚开始的时候就已经盯上了他。
它蛰伏于阴影之中,伺机而动。
而在雪诺这边才刚对着锈城出军。
对方便找到机会,急不可耐地撕开伪装,直接出手。
敌意,早已昭然若揭。
他本还在权衡,是否要对那个未知的存在赶尽杀绝。
但现在,答案已经摆在眼前。
雪诺眉头渐渐舒展,眼底的冷意却愈发清晰。
“既然如此……”
——那便战。
黑暗中,雪诺的意志在蛛网之中蔓延。
传讯给此时尚且还在战场上的所有虫族。
——不留余地,不死不休。
锈城深处。
嘶吼声、撕裂声、金属崩裂的刺耳锐响交织在一起。
“噗嗤!”
尖锐的足肢刺穿扭曲的金属怪物,粘稠的汽油一样的腐蚀性液体从断裂的血管中喷溅而出。
它们能感受到王的意志。
——踏平这里,碾碎一切阻碍。
一只巨镰虫族猛地跃起。
刀锋般的前肢将拦路的巨型堕落种拦腰斩断。
“为了母亲——”
它昂起狰狞的头颅,嘶吼声穿透战场。
在经过短暂的休息后,新生的虫族们也已经开始踏上战场。
黑暗之中,无数猩红的复眼缓缓睁开。
为了虫巢,为了母亲……
赢,或者死。
这片宇宙从未给过他们第三种选择。
……
……
可是,刚刚那道的白光是?
雪诺看向自己纤细单薄的指尖,刚才就是从这里迸射而出的那一道刺目剑光。
可是这样的情景也已经并非第一次。
之前在放逐地的岛屿上时,在地下的蠕虫巢穴里面,杀死那只巨大蠕虫的正是这样的一道剑光。
好像每一次这种剑光出现的时候。
都是最为危急的时候……
发出这道剑光的人,到底是谁?
他又为什么要一次次出手?
……
“瑟兰迪尔!”
“你怎么又乱打架!”
孩童清脆的声音响起。
“都说了很多次,不能带剑进来见妈咪了——”
铮然的剑声落下。
光。
刺目的光从每一寸水晶棱面折射。
雪白蝶翅悬垂如冰凌,在风中轻撞出空灵回响。
这里没有阴影——
或者说,阴影也被纯净的光灼穿了。
祭坛中央,一座水晶神像静立。
它的左眼滚落在地,剩下空洞的眼眶;面容在漫长岁月里模糊成混沌的形态,似悲似喜,非男非女。
无人修缮,亦或是也不敢修缮。
神像前,一只白发虫族垂首跪坐。
他身后的蝶翅太长了,不得不铺展在地。
一柄长剑斜依在他的身侧。
剑鞘早就陈旧不堪,但剑柄却被摩挲得发亮。
“我这次一定、一定要和长老举报你啦!”
孩童气呼呼地叉着腰说。
“你不要想着蒙混过关!”
被他称为瑟兰迪尔的虫族对于此明显并不在意。
“长老已经很久都没有醒了。”
他阐述事实一样,平淡地开口。
“他距离上次醒来已经睡了三千年,每次安排的值班表上都只有我们的名字。”
“因为那值班表是他排的。”
“……”
“那的确很能睡了。”
幼崽下意识将内心的话脱口而出。
但是他又很快改口。
“咳咳!”
“不是……长老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我们已经在这里呆了多久了呢?阿翘。”
白发虫族拿起身边的剑,飒然起身。
小鬼歪了歪头。
“记不清楚了,也许是几百年,还是几千年?”
“但是现在母亲还没有给出指示,这表示我们仍然不能离开。”
幼崽看向那座位于祭坛中央的神像。
尽管它早就面目模糊,身上曾经的金粉都在漫长的岁月里面掉落,却仍然屹立在原地。
这么多年以来,他们一直供奉的就是这座神像。
“那母亲究竟什么时候才肯给出我们指示呢?”
“这我哪里知道!”
幼崽晃了晃脑袋,说出那些他们已经听了整整几千年的话。
“但是我知道,基因是我们族群发展进化、延续的基础。”
“而每一次因为意外所导致的基因灭绝,对于虫族来说,都是一次族群发展上面的大倒退。”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我们这些【被选中的虫族】在大黑暗时代降临后不久,主动进入到了【圣墓】之中。”
“我们在这里沉睡,保存自己的生命。”
“——目的就是为了等待新的母亲出现,并且将自己的腺包献给母亲,以此将虫群最优秀的基因延续下去!”
“等待母亲再次出现,就是我们在此处的全部目的……”
“所以,只要等待就好了!”
瑟兰迪尔却摇了摇头,很笃定地说。
“母亲的神像不会给出我们指示了。”
“你怎么——”
幼崽明显生气了。
“妈妈才不会不要我们呢!”
“你怎么能,怎么能说这种话!!长老都说了,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神像自然会给出我们引导!”
瑟兰迪尔沉默了。
他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
但是很快,他就得出了答案。
下一秒。
他的手腕微微一动,猛然甩出一道璨然的剑刃。
那剑光迅速扩展开,足足有十几米宽,锋利而灿烂,简直明亮到像是另外一个太阳。
只是对准的,却正是眼前的那座端坐了几千年的神像。
那道光芒精准地劈开神像的脖颈,裂纹如蛛网般瞬间爬满整个雕像。
在阿翘惊恐的注视下,神像的头颅缓缓倾斜,最终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砸碎在祭坛上。
水晶碎片如暴雨般炸裂。
躯干、四肢,最后是那枚滚落在地的眼球,都在后续的剑光中化为齑粉。
数千年的信仰,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呜……瑟兰迪尔你……”
幼崽呆立原地,身子剧烈颤抖着,泪水突然夺眶而出。
“你怎么敢!!”
白发虫族收剑入鞘,转身坚定地走向身后那扇尘封千年的巨门。
他的披风在身后翻卷,雪白的蝶翅微微震颤,每一步都踏碎地上散落的水晶碎片,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我不会再继续等什么启示。”
“——我要亲自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