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第三天
雪诺将意识重新投注于锈城战场。
第二母巢已经修建完毕。
锈城是一座毋庸置疑的金属堡垒。
数百米厚的合金地基让虫族无法像是在平原上一样向下挖掘地道,建立母巢。
——因此只能修建在地面之上。
雪白的有机质巢体矗立在金属荒原上,与周围锈蚀的机械废墟形成刺目对比。
以母巢为中心,数百座骨质哨塔呈螺旋状排列。
遥遥从空中看去,像数朵盛开在满是污秽的金属废墟上的白茉莉。
菌毯攀爬着。
以一种侵略者的姿态在漆黑机械表面蔓延,向下蔓延的根系将冷硬的钢铁腐蚀出蜂窝状的孔隙。
这是虫族对这座机械之城最温柔又最为残酷的瓦解方式。
负伤的战士们拖着残肢归来。
菌丝会如情人的手指般缠绕上去,断裂的关节处渗出淡蓝色血珠,很快被蠕动的白色丝线缝合。
在非紧急的情况下,大部分的虫族会选择带回自己的残肢。
因为缝合肢体消耗的能量点要比完全重生肢体更为少,并且整个过程也容易且快速。
“母亲,第三批幼虫开始孵化了。”
凯低声和雪诺汇报。
雪诺颔首,他照旧来到孵化池,锋利的指甲熟练地划开自己苍白的手腕。
这次血液流得比往常缓慢,浓稠得像尚融化的红蜡。
当血一滴滴落入孵化池时,雪诺耳侧的鳞片明显黯淡了几分。
——那是本源力量透支的征兆。
这种消耗并非是能够使用能量点或者天赋进行治愈的。
但是,这样的付出也是值得的。
蛛网之中,最先孵化出的两批虫族都已经加入到了战场。
大大增强了虫群的实力。
“母亲。”
凯的手臂稳稳托住那具摇摇欲坠的身躯,眼中不赞同的神色更重。
“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们花了整整五百年才找回您——”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为了看您把自己榨干。”
“我们渴求的根本不是胜利,而是您。”
雪诺轻轻笑了。
“凯。”
他抬起手,苍白的指尖抚过年轻虫族紧绷的下颌,声音轻得像叹息。
“可如果我不这样做……谁来保护你们?”
凯并不知道,现在虫族所面临的危机。
但是雪诺却清楚,他们现在要做的事情多么艰难。
他的孩子们都在战场上和敌人殊死搏斗,而在这样的情况下。
他不过流一点血,又算什么呢?
凯的喉头哽咽了一下。
但是母亲。
不是这样的,母亲。
轰然巨响撕裂了凝滞的空气。
雪诺循着精神丝线望去——
一只巨大的血蛛正站在某座高塔残骸上——他认出那是柏葛。
他修长冰冷的前肢贯穿了那只最后抵抗者的胸腔。
原本漆黑的天光不知何时变成了血色,淋漓地泼洒在战场上。
连虫族们黑亮的甲壳都镀上一层扭曲的猩红,仿佛整个锈城像是一只濒死的兽。
被从中切断的外城区就像是一道鲜明的伤口。
正在向外渗血。
而在这副末日般的景象之后的,是已然被苍白海洋所彻底吞噬的锈城外城区。
【母亲。】
柏葛的声音在精神链接中响起,温和如旧。
仿佛只是汇报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与此同时,他的镰肢从敌人胸腔中抽出,动作精准而优雅,带起一道猩红的弧光。
血珠飞溅,在暗红天幕下划出短暂的虹影,无声地坠入菌毯,被贪婪地吞噬殆尽。
【外城区已经彻底占领。】
雪诺的唇角微微扬起,精神力如薄雾般拂过战场。
【——做得很好。】
被精神抚慰到的虫族身子全都轻轻一振。
随机,无数欣悦的精神反馈传来。
他的孩子们欢欣雀跃地用稚嫩的精神触手向着雪诺挥舞着。
雪诺收回精神力,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虫族的军团正在呈几何级数增殖,此时进行精神抚慰的难度比之前更大了一些。
也不知晓系统之中,没有能够提升精神力的技能?
只是现在当然是没有时间研究这些的……
雪诺低头,查看了一下时间。
通讯器上面的时间此时已经来到了早上七点。
虫群的推进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
——或许是因为外城区的敌人基本上都是低等堕落种,实在太过孱弱。
但雪诺很清楚,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越是深入锈城,敌人的抵抗就越疯狂,而相对应的,虫族能掠夺的能量……也就越丰厚。
低阶堕落种的死亡仅能榨取30-50点能量,而中阶的,则稳定在100点以上。
随着第三批精锐虫族破茧而出,虫族的数量比刚开始的时候已经翻了一倍。
战场上的虫族甲壳像是潮水一样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半个锈城。
虫肢摩擦的声响汇聚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嗡鸣。
如同死神的低语在废墟间回荡。
【正午之前,攻下内城区。】
……
……
“呜……你这个坏蛋!放我回去——!”
幼崽死死抱住瑟兰迪尔的尾巴根,整个身子像个小挂件似的悬在半空,随着对方的步伐晃来晃去。
他的身高只到成年虫族的膝盖,此刻被甩得晕头转向,却仍倔强地不肯松手。
瑟兰迪尔连头都没回,蝶翼在身后轻轻震颤,折射出幽蓝的冷光。
黑暗逐渐褪去。
远处的天空已被血色吞噬,张开一张狰狞的巨口。
瑟兰迪尔停下脚步,看向天空。
“你可以回去。”他的声音淡漠,“趁门还没关。”
“我才不要!”
幼崽抽抽搭搭地抗议,尽管被甩得眼冒金星,爪子却抠得更紧了。
他心知肚明——
以自己现在的战斗力,离开瑟兰迪尔的庇护,恐怕下一秒就会被某只饥肠辘辘的堕落种当零食嚼了。
连骨头渣都不会剩的那种。
“你闯大祸了!”
幼崽带着哭腔控诉,“母亲的雕像被毁,长老们肯定全醒了!你等着挨骂吧!”
“嗯。”
瑟兰迪尔淡淡应了一声,依旧无动于衷。
“……”
幼崽噎住,尾巴尖委屈地蜷了蜷。
腐臭的风骤然撕裂空气。
一只堕落种从废墟阴影中猛然窜出。
它翕动着鼻翼,浑浊的复眼里映出瑟兰迪尔的身影。
——新鲜的血肉气息让它兴奋得浑身颤抖,黏稠的涎水从裂开的颚部滴落。
剑光如蝶翼掠影。
幼崽甚至没看清瑟兰迪尔何时出的手,只听见“嗤”的一声轻响,堕落种的头颅已经高高飞起。
腐烂的身躯还保持着前扑的姿势,又在下一秒轰然倒地,溅起一片腥臭的血雾。
“吃吗?”
瑟兰迪尔用剑尖挑起一块尚在抽搐的腐肉。
幼崽眼尖地注意到有蛆虫正从苍白的脂肪层里钻出。
“呕——!谁要吃这种东西啊!”
“哦。”
瑟兰迪尔将虫子挑出,随后那块腐败的血肉切开咽下。
他的表情始终未变,仿佛吞咽的不过是寻常的食物。
接着他随手甩掉剑上污血,转身走向远处天幕猩红处。
那里,血色浓得像要滴落下来。
“等等等等!”
“你要带我去哪啊?”
“……”
“回家。”
……
……
冰冷,死寂……
绝对绝对的寂静。
这是一片悬浮于云端之上的苍白国度,距离地面数千公里。
永恒地笼罩在静默之中。
这里没有风,没有温度,更没有任何声音——
只有无尽的纯白建筑如墓碑般林立,沉默地指向头顶的星空。
此地名为寂静城。
这便是天国所在,神的领域,天使的居住之地。
居住于此的,只有天使——
或者说,那些自称为天使的存在。
低阶天使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V107、X342、VII899……
冰冷的代号就刻在他们的羽翼根部上。
自诞生开始,他们便许诺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神——思想、意志、灵魂。
越是强大的天使,拥有的羽翼与眼睛便越多。
六翼、八翼、十二翼……
一只眼睛,两只眼睛,三只眼睛……
瞳孔嵌在一张张苍白的脸上,空洞地注视着眼前的规则与秩序。
他们天真、驯服、完美地执行着神的旨意,仿佛没有一丝杂念。
——真的如此吗?
在寂静城的中央,有着一座巨大的广场。
纯白的玉石在冷光下泛着无机质的釉色,天使们寂静地跪坐在其上。
广场正中央,一座巨大的倒计时装置悬浮在半空。
漆黑的数字在苍白背景上格外刺眼——
倒计时「04:18:12:98」
距离「重启」,还剩四天。
纯白转身离开广场。
凌乱的短发被高空的气流拂动,刘海之下,露出他逐渐褪去颜色的眼瞳——
同样苍白的,雪一样的白色。
终于,他站在寂静城边缘的断崖处,脚下是万丈虚空。
云层之下,猩红的火光正如瘟疫般在大地上蔓延,将夜色灼烧出狰狞的裂痕。
多么美丽的末日图景。
少年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弧度,带着某种天真而残忍的意味。
【妈妈……】
【好久不见。】
他张开嘴,但是无人能在此地发出声音。
十二对纯白羽翼在他身后轰然展开,每一片羽毛都流转着冰冷的光晕——这是天国最高阶天使的象征。
细密的裂纹在他瓷白的肌肤上蔓延。
伴随着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一颗又一颗苍白的狭长的眼球在少年脸颊两侧对称绽开。
一只。两只。三只……
十二只。
所有新生的瞳孔同时收缩,倒映着地面沸腾的血色火海。
然后——它们齐刷刷地弯成了月牙的形状。
【妈妈,现在的我……】
【这样丑陋、扭曲、堕落的我……】
【还是您…最宠爱的孩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