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第三天
而且,这样的方式远比正面强攻要稳妥得多。
无论对方在巢穴深处布下怎样的天罗地网——
都与他们无关。
雪诺暗自思忖,这位所谓的“暗影之王”恐怕从未真正领教过全盛时期虫族的恐怖。
又或者……他根本不明白菌毯的特性意味着什么。
此刻对方这样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外,对饥渴已久的虫族而言,简直就像一盘精心烹制、还撒了香料的佳肴摆在面前。
既然猎物已经主动献上脖颈——
那便不必客气。
虫族,已经没有耐心继续这场无聊的周旋了。
血肉大厦展现出惊人的再生能力。
最初的半小时里,爆炸虫的冲击、腐蚀刃虫的酸液、菌毯的蚕食……所有攻击造成的创伤都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很快就被翻涌的血肉抚平。
这座建筑远比表面看到的要复杂——
它的根基深埋地下,腐烂的血肉不断从地底涌出,带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若在平时,遍布大厦周身的粗大血管网络本可以将养分输送到锈城各处,同时也能从城市汲取补给……
但此刻,所有连接外界的血管都被精准切断。
空荡荡的管道内壁爬满苍白的菌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蚀着残余结缔组织。
这座孤立的血肉堡垒,彻底失去了外援的可能。
渐渐地,随着攻击的叠加,大厦的再生速度明显减缓。
当时钟指向夜间八点一刻。
第一层的血肉外墙轰然脱落,露出了内部幽暗的空间——
入目是几个宛若被噬空的洞穴通道,巨大的暗红色骨架如铁轨般在地面上纵横交错。
仿佛他们进入到了某一只奇特的巨兽体内。
金属和血肉的组合曾经在这里成了一种怪异的统一。
形成了某种可以运行的奇特构造。
而此时,那些由金属骨骼融合而成的怪异装置,此刻正浸泡在腐蚀性酸液中,表面不断冒出嘶嘶作响的泡沫。
原本精密的联动结构逐渐瓦解。
散落一地的,是无数本该严丝合缝嵌合在机关中的齿轮——
它们的设计者显然从未想过,这座堡垒会被人从外部如此直接而赤裸裸地撕开防御。
如今这些零件像被嚼碎的骨头残渣,凌乱地滚落在黏稠的血肉地面上。
突然,一枚半融化的齿轮竭尽全力地从沟槽内弹起。
边缘的血肉组织如活物般蠕动,试图咬合来者。
一只小巧的爆炸虫只是轻飘飘地抬了抬爪子,就将其弹飞。
这些本该致命的机关。
——此刻却像是垂死野兽,攻击杂乱无章。
讽刺的是,这座建筑最强大的活性特性。
恰恰成了它此刻的致命弱点。
当结构被大规模破坏后。
那些尚未被完全消化的机械残骸、失控的肌肉纤维与半熔解的金属齿轮等,全都变成了建筑体内的异物。
就像人体无法控制已经断掉的骨骼。
这座大厦也失去了对自身肢体的精确掌控。
原本精密的杀戮机关,如今只剩下一堆抽搐的残肢。
当最外层坚不可摧的防御被撕裂后,虫族的破坏速度骤然飙升。
第二层防线在狂暴的虫群面前仅支撑了一小时,便被彻底瓦解。
而第三层,甚至没能撑过半小时。
破碎的血肉与扭曲的金属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菌毯贪婪地蔓延着,绝不放过每一块可食用的血肉。
大厦的下半部分几乎已经被完全噬空。
只有上半部分还在空中摇摇欲坠。
——就像被虫子咬了一半的坏苹果般,散发出腐烂的死亡气息。
而随着大厦不断被侵蚀,虚空中突然响起了诡异的声音。
像孩童的笑声,又像齿轮卡死发出的无意义机械噪音。
【嘻嘻?嘻嘻嘻!!!】
紧接着,声音骤然扭曲,化作凄厉的尖叫——
【痛,好痛,痛痛痛痛痛痛!!】
【——不要痛!!!】
笑声与惨叫交织,癫狂而混乱。
【嘻嘻嘻嘻嘻,啊啊啊啊好痛!!!!】
【死?】
【怎么死?】
【谁要去死????】
质问很快化作歇斯底里的否认。
【该死的人是谁?】
【——是谁应该去死!!!】
【不是我!!不是我!!我是不死的,不死的王!!!!】
【痛痛痛!!】
疯狂的呓语幽幽地,连绵不断地响起……
【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
……
在虫群的狂潮中,一只爆炸虫蹦蹦跳跳地脱离了队伍的主攻方向,误入第四层某个未被菌毯覆盖的角落。
它爬进了一间漆黑狭小的房间,用纤细的触肢四处大胆地探索着。
说实话,它倒是一点也不怕。
——大不了就去死嘛!
可是下一秒,黑暗骤然破碎。
房间里无数面液态的古怪镜面无声亮起,每一面镜子都映照出其中它小小的身影。
但那些倒影……并不相同。
有的镜中,虫族的甲壳腐烂剥落,露出下面蠕动的鲜红内脏。
有的镜中,它被金属的荆棘贯穿,小小的肢体痛苦地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还有的镜中,它甚至不再是虫族,而是一团模糊的灰色人形,正疯狂捶打着镜面,无声嘶吼。
虚空之中,传来低语。
【嘻嘻嘻嘻,来来……啊啊啊啊来!!!快来!!】
【快来——】
爆炸虫带着自己核桃大的脑子傻在了原地。
它抬了抬爪子,盯着镜子里面的影子。
——嗯,现在就去死吗?
还是再等等?
这是个需要思考的问题。
可下一秒,那些镜子里无数个“自己”钻出镜子。
一张张脸,痛苦的脸,悲伤的脸,欢乐的脸……
缓缓向它靠近。
“砰——!!!”
一声沉闷的爆炸在房间内炸开,却在混乱的战场上被厮杀声淹没。
没有人注意到——
蛛网上,一滴猩红正悄然晕染。
它沿着晶莹的丝线急速攀升,像一条毒蛇,向着中央最明亮的核心蜿蜒而去。
王台之上,雪诺突然身形一晃。
“唔……”
他修长的手指按住太阳穴,宝蓝色的额饰随之轻颤。
——某种诡异的酥麻感正从神经末梢爬上来,眼前的景象开始分裂、重叠,如同被打碎的镜面。
“母亲?”
凯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托住他摇晃的手臂。
他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却掩不住担忧。
“您已经超过24小时没有合眼了。”
倦意来得突然又汹涌。
雪诺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挣扎着想要抵抗,可那黑暗太过粘稠,如同涨潮时的海水,一寸寸漫过他的意识。
“是……这样吗……”
他的呢喃轻得几乎听不见。
“是的,睡吧。”
凯看着他缓缓倒向自己的肩头,银发如月光倾泻,铺满了整张床榻。
宝蓝色的额饰仍在散发柔光,映照着他微蹙的眉间——
即便在沉睡中,母亲似乎也无法真正安宁。
凯沉默地凝视片刻。
终于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抚平那道眉间的褶皱。
“睡吧……”
凯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母亲脸上。
他的面容此刻显得如此脆弱,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母亲睡得很熟。
——是做了什么梦吗?
……
……
一个梦。
一个不期而至的梦,如利刃般刺入雪诺的意识。
他在混沌中下沉。
又在虚无中第二次睁开了眼。
“嘻嘻……嘻嘻嘻……”
诡异的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孩子清脆的笑声,又像齿轮卡死的怪异机械声。
“你好,你好!”
“——终于见面啦!”
雪诺皱眉,目光所及之处一座骸骨王座拔地而起。
那不是普通的王座,而是由千万具漆黑扭曲的残骸堆砌而成的扭曲高塔。
漆黑的甲壳、断裂的骨刺、干涸的黏液……
它们彼此纠缠,如同某种活物般缓缓蠕动。
而在最高处,端坐着一个非人的存在——
它的身躯像是被强行拼凑的混合体,是一团看不清形貌的扭动的黑暗。在脸上同样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裂至耳根的、布满锯齿状尖牙的嘴。
更骇人的是它的背后——
无数手臂如荆棘丛般刺出,有的覆盖着虫族的几丁质外壳,有的是生锈残缺的机械臂,有的却是腐烂的类似人类的前肢,指尖滴落着粘稠的黑液。
很多个物种融合在一起,组成了怪异扭曲的身子……
这些手抽搐、抓握……
仿佛每一只手都在无声发出痛苦的尖叫。
雪诺站在黏腻的血肉地面上,仰头与王座上的怪物对视。
“嘻嘻,瞧瞧你!”
“可怜,真可怜呐——”
怪物大笑着。
那尖细的声音不是从它口中发出,而是直接从空气中震颤而来,像无数根针扎进耳膜。
“什么?”
雪诺的太阳穴突突跳动,某种本能的厌恶从脊椎窜上后颈。
“你难道不该愧疚吗?”
怪物的嘴咧得更开,露出黑洞般的咽喉。
“——还是说,你比我想象的更伪善?”
“我需要为什么愧疚?”
雪诺意识到自己再次坠入了那个扭曲的梦境牢笼——
指尖掐入掌心,带来微微的刺痛。
这里,似乎不单纯只是一个梦境……
“喔,有件事情似乎一直忘了告诉你!”
“话说一直以来,你有没有想过……”
王座上的阴影忽然前倾。
它用三只手臂,一条机械臂,一条人手,一只虫肢。
从左边右边和下边,分别撑住了自己的脸,歪头看着雪诺。
“为什么这颗星球上,会有这么多‘堕落种’?”
“这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吗?”
“为什么在当初的那一场大战之后,还有数量如此之多的本土生物苟活?”
“什……么?”
雪诺的头痛骤然加剧。
某个可怕的猜想闪过脑海,又被他狠狠摁灭——
不,不可能……
“还是你早就猜到了,却不敢承认?”
怪物愉悦地欣赏着他苍白的脸色。
锯齿状的牙齿相互摩擦,空气之中传来令人牙酸的声响。
“很简单呀!”
“——从来就没有所谓的‘堕落种’哦。”
“它们只是在漫长等待中……被‘感染’的虫族啊!”
——嗡!
一点灵光从雪诺脑海里炸开。
他踉跄跪地,海蓝瞳孔剧烈收缩。
转瞬之间,所有破碎的线索在脑海之中串联到了一起。
他在放逐之地遇见的第一只虫族阿尔法时,对方的状态栏便标注着【中度感染】。
此后遇到的许多虫族,身上都曾短暂浮现同样的字样,却又在与自己接触后诡异地消失……
他曾单纯的以为那是一种传染病。
但真相是——
“感染”正是虫族堕落化的过程!
当感染的进度到达100%时……
他们便会从虫族变成彻底失去意识、只知道进食的堕落种。
完美城的虫族拒绝离开。
有一部分原因,是外界会让他们沦为失去理智的怪物。
“啊呀啊呀……真不巧。”
暗影之王的狂笑震得骸骨王座都在簌簌颤抖。
“你们一路攻打这座城市,所杀死的竟然都是你们的自己人呐——”
“足足万年的时间呀!”
“他们一直都在等,就算是失去了意识,却也游荡在这片大陆之上不肯离去……”
“但是这样忠诚的他们,却也没想到,等来的会是母亲挥向他们的屠刀吧?”
“住口!!!”
雪诺的颅骨几乎要被剧痛撕裂,耳畔炸开无数哭嚎——
【妈妈,还会回来吗?】
【会的,只要我们不放弃……】
【可是我的身体好痛,我是不是生病了?】
【不会的,母亲不会放弃我们的。】
【不会,不会放弃……】
【妈妈,为什么不要我们?】
【只是因为我们生病了吗?可是,我们也不想的……】
【母亲啊,母亲……】
【求您,求您……不要……】
【不要丢下我们,好不好?】
“呜……”
一声破碎的呜咽从喉间溢出。
雪诺半跪在地上,肩线剧烈起伏着。
银色的长发凌乱地垂落,有几缕黏在了被泪水打湿的脸颊上。
海蓝色的眼眸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只剩下不断涌出的、止不住的晶莹。
“可是,怎么……怎么会这样呢?”
一滴滴泪珠顺着他的下巴滑落。
“啪嗒。”
泪滴坠地的声音在死寂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他明明只是,只是想要让他的孩子们不要再受伤……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而王座上的恶魔身后所有手臂如花瓣般得意洋洋地张开。
“如何?”
他近乎残忍而愉悦地欣赏着雪诺脸上的痛苦神情。
“——亲手杀死自己孩子的感觉,痛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