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第三天（一更）
“嘘……”
王台陷入沉寂，最后一盏萤灯也被悄然移走。
母亲睡着了。
黑暗如潮水般漫涌而来，将一切都包裹在静谧的茧中。
唯有那铺展在丝枕上的银发，在昏暗中泛着朦胧的微光，随着母亲的呼吸轻轻颤动。
王台外，巡逻的虫族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节肢落地的声响。
——唯恐惊扰了王的安眠。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咔嚓、咔嚓、咔嚓……
无声的时钟缓慢地一圈圈转动着。
午夜将至。
——但王始终未醒。
“唔……”
沉睡中的雪诺突然不安地蹙起眉头，银白色的睫毛剧烈颤抖。
“不，不是的……”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唇间溢出几不可闻的呜咽，仿佛被困在某个恶劣的梦魇之中。
一滴晶莹的泪珠挣脱眼尾，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虚空中，一只由幽蓝光点凝聚而成的手伸出。
伊格纳休斯半透明的指尖轻触雪诺嫣红的眼尾，试图接住那滴泪水。
但是那泪却轻柔地穿过了他的身体。
最终坠入银发的海洋，在发丝间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
“阿雪？”
由数据流组成的系统俯身靠近，虚幻的手掌悬在雪诺脸侧。
回应他的只有又一滴滚烫的泪水。
睡梦中的母亲无意识地偏过头，将湿润的脸颊埋入他虚无的掌心。
——像是在寻求某种并不存在的安慰。
他就这样无声地、悲伤地哭着。
身体轻轻地颤抖着，大颗大颗泪水接连不断地涌出，很快浸湿了枕面。
伊格纳休斯眉头锁紧。
他抬头凝视虚空某处，幽蓝的眼眸中闪过某种沉郁的不安思绪。
那是……
暗影的气息。
……
……
“等等等等！！”
阿尔法的尾巴焦躁地在地面上拍来甩去，发出巨大的声响。
“你是说妈咪被那个坏蛋困住了！”
“那还等什么！”
“——赶紧出发，去把妈咪抢回来啊！！”
巢室内，虫族们围绕一圈。
所有的目光都焦急地汇聚在中间的母亲身上。
凯抱着雪诺无力的身体跪坐在软垫上。
他的手掌温柔地托在母亲的后颈上，指腹轻轻地摩挲着，似乎这样就能够给予一点安慰。
“准确来说，是母亲的意识。”
半空中，由幽蓝色的数据流构成的虫族为他解释。
伊格纳休斯抬起手，指尖凝结出一丝流动的光影。
“暗影一族最为危险的能力，就是‘意识侵蚀’。”
“——他们能够绕过物理上面的防守，直接将目标对象拉入暗影。”
“而目前所有被拖入暗影的虫族都没有回来，因此我们对于暗影之中的情况，也知之甚少。”
“也许是外界的攻势太强，暗影之王被逼急了，竟然直接冒着风险对着母亲出手。”
伊格纳休斯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懊恼。
“如果我当时的意识还清醒的话，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我感知过那种力量。”
一边的瑟兰迪尔开口。
尽管此时他的剑并不在其中，但是他却还是本能地轻叩腰间陈旧的空剑鞘。
“在上一次，我曾经斩断过一次那种怪异的污染链接……”
“但是这一次对方的攻击明显更加隐秘快速，明显是有备而来。”
他抬眼，目光与伊格纳休斯交汇。
两双几乎一模一样的冰蓝色眼眸，在空气中短暂地相触。
然后停留……
“好久不见，阿兰。”
伊格纳休斯微微颔首。
“好久不见……”
瑟兰迪尔目光沉沉，嗓音沙哑。
“——兄长。”
虫族高阶个体在孵化时，在极少的情况下会基因突变，一枚虫卵分裂出双生子。
虫族称之为“双生虫卵”。
双生虫卵往往有相似的相貌，相同的性别。
更有某种猜测，双生虫卵存在某种血脉上的怪异连接，是彼此的半身。
伊格纳休斯和瑟兰迪尔便是这样的一对双生虫卵。
但是他们却已经有万年未曾见面。
两双眸子静静对视，谁都没有再说话。
万年前分别时，他们都还是未成年的幼虫。
而如今在此处重逢，却已是沧海桑田
瑟兰迪尔的视线落在兄长虚无的怪异身体上，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有无数问题想问——
“你……现在究竟是……”
但最终，他将所有话语咽了回去。
母亲昏迷不醒。
——此时并不是叙旧的好时机。
“叽里咕噜说啥呢！”
阿尔法听了一堆东西也听不懂，急了。
“——你们难道没看见妈咪在哭吗？！！”
格里芬跟在他身后疯狂附和。
喉咙里挤出黏糊不清的声响，细长的触手控制不住地从颈侧钻出。
“母亲的意识此刻被囚于【倒影之国】。”
伊格纳休斯冷冷垂下眼。
“我不知道暗影之王用了什么卑劣的手段……但母亲已经沉入了暗影的最深处。”
“因此他才无法清醒。”
“好！”
阿尔法猛地弹起身起身，就要去找门。
“且慢。”
瑟兰迪尔横跨一步，剑鞘“锵”地一声挡住阿尔法的去路。
“——问题就在这里。”
“倒影之国……并不在此世之中。”
阿尔法睁大了眼睛。
地蜂本就不聪明的脑子彻底卡住了。
“什么，什么意思？”
“倒影之国，是存在于暗影之中的国度。”
“——也是这个世界的【反面】。”
伊格纳休斯手中的光影变幻，在他的掌心上悬浮一座白色的光芒组成的城市。
但是在城市的倒影之中……
却出现了另一座完整的、由黑影组成的城市。
“哎呀，你就告诉我怎么才能进去就行了！”
“你进不去。”
“只有被彻底感染的堕落种，才能进入倒影之国。”
唐在此时插嘴，他说话的语气很冷静。
“那如果主动选择被感染成为堕落种的话，是不是就能进入倒影之国？”
“理论上来说，的确如此。”
伊格纳休斯点了点头。
“可是还有一个问题。”
“但一旦堕落，你就会成为‘暗影之民’，被洗脑后失去自我，沦为傀儡。”
“在这样的情况下，你又要如何找到母亲？”
“所以。”
他很轻地摇了头。
“——也不行。”
“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行！”
阿尔法一屁股坐在菌毯上，心疼地看着雪诺。
“那你说到底要怎么办！总不能就这样看着吧！”
“等待。”
伊格纳休斯的声音很轻。
“——停止一切行动，等母亲醒来。”
“虽然不知道此时将母亲困住的，到底是什么……”
他缓缓飘近，虚幻的淡蓝色指尖悬在雪诺的脸颊上方。
似乎想要触碰，却又不敢落下。
雪诺的眉头微微蹙起，呼吸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唯有泪水仍在不断从眼尾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消失在银白的发丝间。
“但就像是母亲曾经相信我们一样。”
“……我们也应该相信他。”
母亲，会出事吗？
角落里面的黑发虫族死死掐住了自己的掌心。
就算早就已经成年，乌骨却还是保留了一些孩童时的坏习惯。
当然，他巧妙地没有让母亲知道。
——只是掌心的疼痛却也没有能够让他的心绪平静下来。
【我倒是有办法让你在保留意识的情况下，进入倒影之国……】
蛇嘶嘶地笑着，在他脑子里开口。
【嘶，想去帮忙吗？】
【去！】
乌骨松开血淋淋的掌心，心跳一下子加快。
但凡有一点能够唤醒母亲的机会，他又怎么会放弃？！
【你可要想好了喔！只有肉体彻底堕落成为堕落种，成为怪物，才能进入那座暗影中的国度。】
蛇玩味地警告道。
【也就是说，你可能会死掉喔！】
【——就算这样也无所谓吗？】
【我的命根本不值一提……】
乌骨的眸色沉沉。
【只要你能够让我再次找到母亲。】
【好吧，好吧……】
蛇嘀咕了一句，似乎是早猜到了乌骨会这么说。
十分钟后，乌骨按照蛇的要求，孤身来到了未被菌毯覆盖的雪原上。
茫茫大雪又下起来了，很快就遮挡了他来时留下的痕迹。
【这一次，你要的代价是什么？】
【哎呀哎呀！】
【你这话说的，像是我这样尽职尽责的好金手指，怎么会向宿主索要代价呢……】
周围很快便有堕落种闻着气息聚拢而来，兴奋地撕扯着他的身体。
疼痛……
剧烈的、被撕裂的疼痛……
但是没关系。
一点疼而已，他最会忍疼了。
血一点点流干了。
黑暗慢慢地从上方笼罩下来，死亡的气息在接近。
乌骨没有挣扎反抗，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沦。
没有风，他感到冰冷的雪花软绵绵地落上他的脸颊。
像是母亲的指尖。
随后，他沉入了暗影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