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第三天（二更）
乌骨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血肉一块块被撕扯，吞下。
可是当那疼痛到达一个几乎不能忍受的极点后……
却骤然消失了。
温暖惬意的黑暗慢慢笼罩了他。
【闭上眼，塞上耳！】
他最后听见的是蛇拔高的声音。
【不要看，不要听——】
“呼！”
不知过了多久，乌骨猛然呼出一口气，睁开眼。
他发现此时的自己正躺在一条黑灰色的街道上。
身边的行人来来往往，很多双形态各异的腿在他身边走来走去。
“呦，新人你醒啦！”
身边有一只热情的虫族将他拉了起来。
这只虫族看起来很奇怪，他的全身都是由阴影所组成的。
只是深浅不同，呈现出来的就是层次不一样的灰。
他的脸像是一张素描画。
乌骨撑起身子看去。
整条街道两侧的建筑，还有街道上的所有市民，全都是由这种颜色不同的阴影所组成。
就如同正常视角里面的画面，被叠加上了一层灰色的滤镜……
“欢迎来到倒影之国！”
虫族拍了拍乌骨的肩膀，没有在乎他脸上略显茫然的神情。
“——不管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以后大家就都是同族了！”
摆脱掉了那只过分热情的虫族后，乌骨找到了一家市内的书店。
在历史区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他迅速了解了这个世界。
他现在所处的地方就是倒影之国。
这里的居民们自称为倒影之民。
让他有些惊讶的是，倒影之民不仅包含虫族，还有天国的天使，甚至还有一些明显是机械组成的人类物种……
“原来，只要一切被拉入暗影之中的生物，都会成为‘暗影之民’！”
乌骨看着书店门口，在那里一只虫族不小心撞到了一只天使。
两人彼此笑着道歉后，礼貌分开。
在外界水火不容的死敌，在此处竟然能够和谐相处。
“真是不可思议……”
但是这些事情，却不是他来到这里的原因。
乌骨始终都没忘，他来到这里的目的始终都只有一个。
——找到母亲。
【蛇。】
乌骨在意识深处呼唤着，脑海里传来了尾巴懒洋洋敲击地面的声音。
【如何？】
对方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这次的我可是相当靠谱吧？】
乌骨没有接他渴求恭维的话头。
【母亲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
【喂喂，我是金手指，又不是许愿机——】
蛇不满地嘶了一声，在意识空间里将修长的身躯盘成数个圆环，把脑袋搁在翘起的尾巴尖上。
【不过就算是在这个世界，你们虫族的那个通讯方式……】
【——嗯哼，好像叫蛛网来着？】
它故意拖长了音调。
【应该也能用，你试着感应下？】
乌骨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书店里淡淡的油墨香萦绕在鼻尖，远处传来顾客翻阅书籍的沙沙声。
他尝试着在意识深处寻找那条熟悉的连接——顺着那条珍珠白的丝线向上。
可此刻，无论他如何呼唤，丝线那头都只有一片死寂……
“母亲身上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乌骨锋利的犬齿咬住了下唇。
这样的情况前所未有。
尽管不想承认，但是不管是在幼虫时期还是长大后，身为弱小的雄虫的他，都或多或少地得到了母亲的一部分偏爱。
有时候的深夜，母亲甚至会躲开工虫们的监督，悄悄通过蛛网向着那时候尚且年幼的他讲睡前故事……
虽然当时享受这一份优待的幼崽不止他一个。
但是乌骨却也足够心满意足。
母亲的故事总是柔软，甜蜜而梦幻，像是不存在这个世界之上……
那些关于会变成泡沫的小人鱼、还有有着金色长发的公主的童话，伴随着母亲特有的气息和声音，构成了他儿时最珍贵的记忆。
对于他的呼唤，母亲向来都会及时回应。
从来都没有像是今天这样。
——如同落入到一滩死水之中。
“母亲……您究竟在哪里呢？”
乌骨站在书店门口。
微凉的风拂过他的衣角。
他抬头望向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这一座……锈城的倒影。
灰黑色的建筑轮廓清晰可见。
现实中，他曾经在这些建筑之中肆意厮杀。
而此时那些本该在战火中化为废墟的高楼，此刻却完好无损地矗立着。
街道上行人如织，霓虹闪烁……
整座阴影中的城市散发着诡异的生机。
——仿佛现实中的毁灭从未发生过。
要在这样庞大的城市里寻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可能性实在是太低，太低……
但乌骨慢慢摊开掌心。
一缕乳白色的光晕在他的指缝间游走——
这是他在幼虫期就觉醒的天赋。
那些细如蛛丝的光带此刻正在他视网膜上交织成网，每一条都指向某个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但并非不可能。”
他轻声自语。
哪怕只有0.001%可能性发生的事件。
却也不是完全没可能会发生。
概率学上有个浪漫的说法：只要样本量足够大，再荒谬的事件都必然发生。
就像无限只猴子在无限的时间里能敲出莎士比亚，就像……虫族在无数的接近不可能中，终将撕破这暗无天日的囚笼。
——就像……我一定会再一次找到您。
【小骨头。】
蛇的声音罕见地沉了下来。
【再这样透支天赋，你会死得很快的喔！】
【嗯，比我计划中的还要快！】
乌骨在无数的不可能之中，抓住了那一点缥缈的可能。
死死攥在手心。
此时他闻言抬手抹去鼻间渗出的黑血，唇角却扬起一抹淡笑。
【抱歉。】
【但这是我必须做的事……】
他顿了顿。
【只是答应给你的那一份‘命运’，恐怕要违约了。】
蛇蔫蔫地哼了一声。
【——你知道就好。】
【我可不希望我的债务人就这样轻易死掉！本蛇可从来是不做亏本买卖的！】
随着那光点被乌骨抓在手心。
零星几句闲谈从他的耳边飘过。
“听说了吗？城外的光明军团刚刚又发动了冲锋……”
“北城墙那边的伤兵都快堆不下了！”
“可不是！”
“我这就准备去城南的医馆里找瑞迪米尔医师讨些圣药……”
“瑞迪米尔真是个好医师！”
“是啊是啊，如果不是他的圣药的话，很多人可能根本就活不到今天啊！”
确定消息后，乌骨立刻出发，朝城南方向狂奔而去。
医馆名字就叫做医馆。
简陋的木牌上用炭笔写着“医馆”二字。
门前蜿蜒的队伍里大部分都是受伤的虫族。
中间也夹杂着几只其他种族，有缠着黑色机油绷带的机械士兵、甚至还有缺了半个头的羊头恶魔——
所有人都安静地等待着，只有压抑的咳嗽声偶尔打破寂静。
看着眼前的场景，乌骨只能默默排到队尾。
透过敞开的窗户，他闻见药草苦涩的清香混合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然后——他找到了。
医馆内，一个清瘦的身影正在给一个断臂的虫族包扎。
纤长的手指蝴蝶般，灵巧地穿梭在绷带间。
即使在这个灰黑构成的世界里，母亲的面容依然像被月光亲吻过般清晰。
他身上医师袍的袖口已经磨得颜色发浅，沾着深一块浅一块的药渍和血迹。
可当他低头为伤者系绷带时，垂落的银发依然无比夺目。
乌骨一时之间无法将视线从他的脸上挪开。
“母亲……”
似乎是处理结束了，雪诺站起身来。
细心地叮嘱了身下的虫族两句注意事项。
那只体型足有他两倍大的军虫像幼崽般规规矩矩坐着。
狰狞的骨翼服帖地收在背后，随着他的话一句句点着头。
“伤口不要沾水，明天来换药。”
雪诺拍了拍军虫布满疤痕的前臂，示意对方离开。
终于，排到了乌骨。
他迈步上前，喉咙发紧。
母亲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但是眼神中却没有一丝波澜。
——陌生。
彻彻底底的陌生。
“你好。”
他微微偏头，声音温柔沙哑，带着一点倦意。
“请问是哪里不舒服？”
作者有话要说：
瑞迪米尔/Redeemer：赎罪者